作者：棠梨煎蛋
陈公子原本也不知道，可他吃了几次，便想来店里吃刚做好的。尤其是葱油蟹黄捞面，面送过来，就算闲汉跑得再快，也难免也些坨了。
谁知来了这店，竟发现店是钱二姐儿开的。
说起来也是冤孽，陈公子和朱媒婆害得钱二姐儿险些吊死，可钱二姐儿却见都没见过陈公子，并不认得他。
再说那陈公子，他当初费了那么大功夫，让朱媒婆从中说和，便是真的很中意钱二姐儿。如今再见，只觉得钱二姐儿出落得比从前更胜，那心就又波动了几分。
自此后三天两头来店里吃蟹黄捞面，还与钱二姐儿搭话。
他知道钱二姐儿若知道自己是那个害了她的陈公子，定然不会有好脸色，不把他大棒子打出去就是好事儿了，便捏造了个假姓名，又换了朴素的衣裳，只做普通食客与钱二姐儿相交。
钱二姐儿是商户家的姑娘，自小看杂货铺子的，规矩自没有那么多。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有汉子调笑两句是难免的，她们也自有应对的智慧。陈公子老来与她搭话，钱二姐儿也没太当回事。
可陈公子就不同了，他本就喜欢钱二姐儿的模样，打了几次交道更加着迷了，渐渐魂不守舍。
前两天，陈公子的父亲陈老爷森*晚*整*理要去洛京办事儿，便想带着儿子同去，也好和未来岳家多熟悉熟悉，谁知陈公子说什么也不肯去，后来言辞之间，更是隐隐透露出后悔这么早订婚的话来。
陈夫人便觉出不对来，让人跟着陈公子，便发现陈公子日日换了衣裳，来这钱二姐儿蟹黄铺子吃饭，还与钱二姐儿有说有笑的。
陈夫人顿时不好了，她当初为了将这件事抹平，费了多大功夫？陈公子竟又与这姓钱的小娘子勾搭在了一起！
听下人说陈公子与钱二姐儿有说有笑，更是觉得是钱二姐儿勾引了她儿子！
抛头露面的女孩子，能是什么好货？之前那是装委屈，说不得上吊也是拿捏她儿子呢。怪不得她儿子有悔婚之意，八成这丫头贪图他们家钱财，又不想做小。之前上吊，又没准是要搞坏了陈公子的名声，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就只能屈就她了！
说不得，连这店铺也是掏她儿子的钱，才开起来的。
陈夫人恨恨地瞪着钱二姐儿，这种狐媚子手段，她见得多了！不教训教训这个丫头，以为她是死人啊！
很快，陈师爷便满头大汗地跟着小吏过来了。陈夫人见了陈师爷，忙着站起身就要告状，却见陈师爷先对姜宁赔笑道：“哎呦，许久没有见姜厨哥儿了，也没见你家汉子来县城走动，最近可好啊？”
见了陈师爷这态度，姜宁更是放心，便笑道：“也怪我，该让他来县城多走动走动的，要是今日他在，想来也不必麻烦陈师爷了。”
陈师爷哈哈笑了两声：“那是，你家那汉子真是个能人，那时候他自己一个儿把头黑熊牵下山，我们都看呆了。这多少个人，想来也不是你汉子的对手啊。”说罢，便转向陈夫人，喝道：“人家姜厨哥儿从来行事没点儿差错的，你上人家店里头闹什么闹？”
陈夫人这下是真的有些傻眼了，怎么还真如那张文远说的，连陈师爷也向着姜宁？她有些委屈地道：“大哥，这姜厨哥儿人品如何，我不知道，可他手下这个丫头实在是个狐媚子，勾搭的你侄儿连正经婚事都不想要了。你可知道你侄儿那婚事多不容易，还是你在其中穿线，才高攀上人家，这个狐媚丫头在背后戳祸着，要把这婚事闹黄了，我能不教训她？”
姜宁看了一眼陈师爷，道：“陈夫人这话，我们是不敢接的。你说我们家姑娘勾搭了你儿子，可有证据？要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就上门教训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陈夫人被臆想二字给刺激到，脸都涨红了：“我家下人亲眼看到，她与我儿有说有笑，怎么不算证据！”
“客人上门吃饭，我们难不成黑着脸招待？那我倒要问问，你儿子为什么要到我家店里来？之前那事儿闹得也不算小，你们要是规矩人家，就该把儿子看住了，别让人出来祸害良家姑娘！”
“说的是，之前那事儿我也听说了，既然闹得那样难看，就该把孩子管住了，别再往这姑娘跟前凑。”陈师爷也道。
“大哥！”陈夫人接手不了了，“你怎向着外人，不向着你侄儿！”
“别叫我大哥，你家孩子要是这样惹事，我可要不起这样的侄子。”陈师爷连忙摆手。他们两家原本都不认识，后来都混出头了，一叙话，才知道原来有亲戚关系，是同族，这才开始走动。
别人不知道，偏陈师爷知道：今日江夫人恰好回了符水县。他去拿毛豆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这姜厨哥儿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势，竟和京城的董内侍攀上了关系。
江知县明年就要入京去，他们在京城又没什么根基，攀上董内侍只有好处的，对这姜厨哥儿可不能似往日那般了，说不得都得奉承些。
这钱家姐儿和陈公子到底有没有，陈师爷并不关心，就算有，如今这钱二姐儿是姜厨哥儿的徒弟，也配得上那陈公子！
结不成亲也别结怨啊。
却听姜宁背后的钱二姐儿忽然道：“我都不识得他，他说他叫张庆，是个贩皮子的小贩，说要送我皮子，我没要。我要是知道他是姓陈的狗贼，我连门都不让他进！”
今日陈公子刚来不久，二人是说了几句闲话。然后陈夫人就冲了进来，要打她。她大哥替在前头拦着，却被壮汉摁住了，钱二姐儿这才知道，原来张庆是陈公子。
要说钱二姐儿对“张庆”，可能也略微有一点儿意思：这“张庆”人生的不错，说话也文雅，又老来。他对钱二姐儿有意思，钱二姐儿也看得出来。
只是钱二姐儿从前吃过了一次亏，再不敢同一个坑里掉两次了，任那“张庆”说了诸多好话，又拿了皮子、首饰来相送，她一样也没要。
却没想到，还真是用一个坑啊！
“竟是这样！”陈师爷立刻道，呵斥陈夫人：“你回家去问问，他是不是化名张庆哄骗人家？不是我说，你那孩子也该好好管管了，不行就送到洛京去！”
陈夫人心里不信，但被这样一顿说，又臊又气。今天来了一趟，没教训得了狐狸精，还舍出去二两银子，真够憋气的！
见他走了，陈师爷才笑道：“都是她糊涂，她家那个小子更是不像话。我回头说她，让她封一份厚厚的礼，给钱姑娘赔不是。”
“我才不要他家的东西，看着就犯恶心。”钱二姐儿抽泣了一声。
“怎么不要？”姜宁却道：“你不让她出点血，她还当欺负你没本钱呢。就得让她赔礼，不说先前陈公子让那马八六来祸害你家，得赔钱。就说这次，她让人扭了你哥呢，瞧这脸色都擦伤了，不得赔点医药费啊？”
“你不要，全让你哥拿走，卖了填家里的亏空。”
钱二姐儿僵了一会儿，也觉得姜宁说的很有道理，这才点了点头。
第132章 第 131 章 这厢事毕，陈师……
这厢事毕, 陈师爷也不多留，急匆匆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教训陈夫人去了。
张哥和他手下的几个兄弟也道：“那我们也先走了。”
姜宁倒是想起一事来：“张哥，方才是一个穿摞补丁衣服的婆子去和你报的信儿？”
张哥来的时候，姜宁看见了赵婆子的身影，但现在姜宁还有点儿不敢相信呢。
“嗳，”说到这个，张哥才想起来：“差不多吧，我本来也要往你这儿来的。”只是走得慢悠悠的, 但也到了姜宁店附近了。
他府上收到了姜宁的一篓子毛豆，岂能不上门感谢？感情可不就是这样相处出来的, 要有来有往。
且他前段时间恰好得了一包种子，老收姜宁的东西, 他也该还礼才是, 于是打算把那包种子送给姜宁。
那婆子破衣滥衫的, 忽然冲上来, 张哥还以为是暴民, 谁知道是个来报信儿的。
再仔细一看，这不是之前老赖在姜宁铺子外面闹事儿的那个婆子吗？张哥受了姜宁的托付，常来这铺子附近巡逻，早见过赵婆子。
他也提出过由他出面把赵婆子赶走，甚至教训一顿。只是钱二姐儿到底顾忌着那是杜小芹的亲娘，才没让张哥动手。
横竖赵婆子闹的那点儿动静，也并不影响店里头的生意。
谁承想今日这婆子竟改了性子？
张哥说着, 手在怀里头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姜宁。
“喏, 送你的，你不是爱收集这些个玩意儿？”
姜宁好奇的接过来，打开纸包，那种子的样子他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张哥道：“最近抓了一个贼偷儿，从他身上搜到的。”但若是普通贼偷儿身上搜来的，张哥也不会送与姜宁了。而是这贼偷，竟是个外邦人，也不知是波斯还是大食的。
嘴里呜哩哇啦的不知道说些个什么，听不懂也懒得找人分辨。把贼赃搜出来之后，还有些那贼偷儿自己的东西，张哥等人按照惯例瓜分了，看见这包种子，便顺手拿了送姜宁。
张哥将来历这样一说，姜宁也来了精神，哇，外国人带来的种子，说不定有本土没有的农作物呢，晚上回去就让沈云舟试试。
他把这包种子小心收下，送了张哥几人出店：钱二姐儿难过得很，今日生意大约是做不下去了，便把剩余的蟹黄包子送了他们一多半。
走出店门，却见赵婆子还坐在店门口没走，还是她之前闹事儿的时候坐的位置。
一看见姜宁出来，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贴着墙站好。
姜宁又和张哥等人告别一番，才转过头来看她。按理说，姜宁该跟赵婆子道声谢的，毕竟张哥虽然正在往铺子走，可要不是她报信，大概还要磨蹭个十几、二十分钟，姜宁那头儿当时已与陈夫人剑拔弩张，可挺不了那么久。
可要说跟她道谢吧，姜宁又觉得十分别扭，张不开口。半晌才闻到：“……你怎么回事儿？”
人设变动这么大，他怪不习惯的。
赵婆子盯着脚面，不好意思抬头看姜宁。
她那鞋子也破烂了，上面打了两小块补丁，但大脚趾的地方还是顶得薄薄的，随时会碎的样子。
好半晌，才道：“你说的，我回去想了……我现在开始对你好，行不？”
那天姜宁说了那么多，像棒槌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她脑袋上，逼着她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她该和小芹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而不是拉着小芹一起过苦日子。
之前之所以总拽着小芹回泥潭，大概是她自己把日子过好十分渺茫，所以见不得别人能过好。
哪怕是她的女儿。
可是在蟹黄铺子门口赖了许多天，赵婆子也见了好些在村里头从没见过的事儿。
这街上有汉子是自己做饭，不让媳妇、夫郎做饭。
也有泼辣的妇人、夫郎，不顺心就拿自己鞋底子抽汉子。而这样做的妇人、夫郎，几乎全部都有活计。
或是在家给人做衣裳，比成衣铺便宜很多；或是照看自家生意，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赵婆子那天被姜宁骂得失魂落魄，在桥洞子底下躺了一晚上，也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给自己找了个活计，刷恭桶。
别看那屎尿是腌��物，可不少值钱。县城里的恭桶，那都是被垄断了的，每天早上挨家挨户的收，要收城里人的钱。
然后拉去乡下，卖给地多肥少的人家，又能收一份子钱。
赵婆子便跟着收粪车，等住户将恭桶里的东西倒干净了，她便舀上两瓢水，大约么儿的给刷一遍，水倒在粪车的桶里，桶还给城镇居民。
这个活儿倒不累，雇主也不指望她把恭桶刷的一尘不染，主要是不想浪费，住户们也嫌不过一遍水，气味太大。
大差不差就行了。
但是腌��。城里头做短工的婆子、老汉，去做浆洗的活计，去给人跑腿，也不是很乐意干这个。
赵婆子不嫌，农家谁不堆肥，谁不下地施肥？肥料不够的时候，还得到处去捡牲口粪呢，还有人为这抢起来呢。
她干了两天����说是两天，但每天只有卯时干一个时辰，卯时之后街上百姓就多了起来，粪车路过人人都嫌弃，就得在卯时末出城。
赵婆子干活儿不说多么勤勤恳恳，但一声也没抱怨臭、腌��，手脚也算利索。这一片儿拉粪的对她挺满意，一天给她分五十文钱。
别看只有五十文，但一个时辰就转五十文。赵婆子也不干别的活儿了，干完就回桥洞下头躺着，要么找个茶摊，买最便宜的热茶水就着两文一个的肉油饼，一坐坐半天。
一天只干一个时辰活儿，可比她在家干的少多了。还能吃上肉、吃上油。
赵婆子忽然发现，离了村子，外头根本没有下雨……她随便干点儿活儿，就能顾着自己吃喝。她终于有点明白，自家汉子每日做工回来，却还神采奕奕、怪高兴的。
原来只顾着自己，是这么快乐……
但是眼看就是中秋，过了中秋一日凉似一日，她不能再住桥洞了。可住店住通铺，她每天一个时辰赚的五十文钱，又不咋够花。
赵婆子想到受姜宁恩惠颇多的施金花、李翠芬等人，又想起那天姜宁说的话。
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好姜宁，也不算晚。
姜宁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赵婆子什么意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行，今天还真是谢谢你了……”
姜宁无语过之后，又四下看了看，从蒸笼上拿了一笼蟹黄包子递给赵婆子：“谢礼。”
虽然无语，但细想，这不就是姜宁想要的吗？他那天和赵婆子说那么多，不就是希望有一点儿可能点醒赵婆子吗？
现在赵婆子有点儿醒了，姜宁觉得自己应该鼓励教育才是，就是训猫训狗，握手之后还得给个猫条、冻干啥的，不然她不明白这么做是有好处的，下次怕不配合。
赵婆子眼睛一亮，却摆了摆手，没要那笼蟹黄包子：“我又吃不出什么好赖，给我白瞎了，你留着卖，这东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