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马九斤和乌大山伸长了脖子观望,见那马车里头只下来姜宁和两个半大的小子,没有姜宁那个高得慑人的丈夫, 胆子便又肥了些,手指头都要戳到姜宁脸上了。
“赔钱!不赔钱今天你别想走!”
说着一家子几个人, 成合围之势,将姜宁和两个小黄门团团围住。
姜宁:“……”
唉, 这可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要是还把你们放过了, 留下后患, 岂不是浪费了这一家子故意送上门的心意?
姜宁立时冲两个小黄门一拱手:“两位大人, 这一家人原先是涑州萍乡县知县李大人家留在京城看房子的仆人, 前不久因为欺主,被江知县夫人告上衙门,被判杖责又撵出了京去,再不得入京。”
“只是不知怎的又混入了京城来。”
那两个小黄门本就是奉命照应姜宁的,听了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姜宁的意思?立刻便道:“原来如此,我这就去叫些捕快来, 将这一家子再赶出京城就是了。”
原本就是犯了事的,赶出去还不是小事一桩?
马九斤和乌大山先是被那声大人唬了一跳,只是很快又淡定了, 嘲弄道:“你吓唬谁呢?这两个小子才多大,也是大人?真是大人还能伴在你身旁给你做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马九斤自是知道,姜宁只是一个厨哥儿而已。哪会儿有“大人”供厨哥儿差遣?
别说,这两个小黄门还当得起一声“大人”。小太监刚入宫时,是没有正式职级的白身,可经过一段时间的服役和考核,便会被授予最低级的从九品“内侍黄门”职位。
再往上,还有“内侍高班”、“内侍高品”等职位。
这两个小太监都是九岁、十岁便净身入宫,十二岁便授了从九品的内侍黄门职位,在董内侍身边再伺候个一年半年的,便能再往上升了。
他们暂时供姜宁差遣,也不是姜宁比他们身份高,而是受了董内侍的指派。今日董内侍与姜宁的谈话,除了在场的董娘子,其他无人知晓。但这两个小黄门琢磨着,董内侍对这个姜厨哥儿还是有几分看重的,他们自然也敬着三分。
因为其中一个小黄门立刻扯嗓子喊了几声,炊饼观门房打盹儿的道士被惊醒,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他自是认得董内侍身边伺候的小黄门的,又看见马九斤一家人,顿时瞌睡都醒了,捶胸顿足道:“我这一眼瞧不见,你们就要翻天了,什么人你们也敢拦!”顿时朝观里吆喝了两声,叫出几个高大健壮的道士,驱赶起马九斤一家。
马九斤一家都愣了,怎么这么大点儿的小子,还能使唤动这些道士?
小黄门要把马九斤一家捆了交给衙门,让衙门教训一顿再赶出京,姜宁却摇了摇头,忽然道:“不过,这一家子却与董娘子说,他们和董娘子是老乡,一个村的,还叫出了董娘子从前的小名儿。董娘子为了知道自己的家乡在何处,没少受这家人的使唤����说起来,那他们岂不是与你们师父也是同村了?”
两个小黄门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董娘子是他们师父今日方找到的妹妹,正紧张得如眼珠子一样,竟被这一家子当丫鬟一样使唤了好几日!要是他们师父知道,这一家子人更没好果子吃了。
一个小黄门立刻让道士们将马九斤一家给捆了,留下同伴照看姜宁,自己回了董内侍府上将这事儿回禀了。
董内侍和杨家人的宴席还没结束呢。他观董娘子的丈夫杨大郎,虽然年纪略长董娘子一些,好在人长得还行,观其眼神、行为,也不是那等奸滑之人。
再看董娘子的公婆,小姑子小叔子,也俱是老实人,又听董娘子说,公婆自小待她就挺好,这才心里舒坦了一些。
然而听了小黄门的禀报,怒气瞬间冲上了头,却不仅是因为马九斤一家使唤董娘子。
“他还有脸使唤你?”董内侍牙都要咬碎了。董娘子被卖的时候,年纪还小,对家乡的一些人和事急不得了也正常。
董内侍被卖的时候却已经十岁了,这个年纪在古代可不算小,有些人家十二三就能定亲甚至成亲了。
“那姓乌的一家又懒又馋,他家那个夫郎更是老欺负咱娘,占咱们家便宜。”便是如今过了恁些年,董内侍想起旧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怨恨爹娘把他卖做太监,可他的爹娘他可以怨恨,却不想别人欺负。再者,马九斤做那些事儿的时候,他爹娘还没卖他,他们一家还是个整体。
太平日子占些便宜也就算了,他们村子在京城郊外,没灾没难的时候还算挺殷实的。可那一场灾很是严重,别说京郊的村子了,便是京城里头,那些没产的城郭客户,也饿死了好些。
不过城内有朝廷和富户们施粥舍饭,还是比城外好上不少的。
那时他们家的房子、粮垛全被大水冲了,粮食都不能吃了。有人饿得不行,抱着侥幸心理吃了,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来,没两日就死了。
那次水灾实在是严重,水退之后,洛水和黄河的河道位置都更改了一些。那时候粮食多重要,洛京封闭了城门,不让灾民涌进京城,便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
不过董内侍的爹娘以往便是小心谨慎的性子,他们在房梁上吊了半口袋粮食,还有几块腊肉。洪水的水位没那么高,水退了之后这几样并没有被淹,还能吃。
不过董家父母的这个习惯,作为邻居的马家人也是知道的。先是上门求着借,可那样的灾时,谁会借粮?谁知道朝廷的救济什么时候来,一口粮说不得就是一条人命。
他们家不借,马家人自是要闹一场的,结果就是村里好些人都知道他们家还有点粮食了。没两日,那几条腊肉就被人给偷走了。
腊肉丢了之后,马九斤一家也不见了。董内侍不知道是不是马九斤一家偷的,但即便不是,也是他们一家将董家有粮食的事儿宣扬了出去。
后来董家又被抢走了一些粮食,日子越发难过。
小时候,多少次深夜醒来,董内侍也会想,如果。
如果粮食和腊肉没丢,他爹是不是就不会卖他了?或者不会卖做太监?
现在董内侍长大了,理性上他知道大概率他爹还是会卖他,不过早晚而已。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把这一切怪在偷他们家粮食的人身上,怪在马九斤一家身上。
董内侍拿丝绢擦了擦嘴角,掩下汹涌的恨意,道:“既然已经判了驱出京城,也不好改了京兆尹的判决,便照做吧。不过我看这一家人实在很不老实,竟敢偷偷跑回京城来,难保下次还犯。便把他们的腿折了,将他们丢回原籍村子,让他们再不能偷跑。”
饭桌上的所有杨家人,都吓得不敢说话。听说太监因为身体的残缺,有些性格会极端变态,不会芦娘的哥哥也、也……
董娘子也吓了一跳,低声道:“大哥,我也……也没受那么多委屈,那些活儿我都是干惯了的,不累人的。”
她也不是完全对马九斤没意见,只是把他们腿打折了扔回乡下,不就是让他们等死吗?这董娘子还是下不去那个狠心的。
董内侍沉默不语,那来报信的小黄门连忙替自家师父说话:“”姑姑,您是不知道,那一家子不是好人嘞!”他们伺候人的,便得机灵,平日多下功夫,不能主子问了还两眼一抹黑,伺候师父也是这个样儿。
这小黄门来的路上,便把马九斤一家先头犯的事儿给了结清楚了:“那李大人当年好心收留了他们,结果却是养了一窝毒蛇,会反咬恩人的。李大人之子小李大人的岳父岳母,便是符水县的江知县和江夫人,为给大理寺的小江大人置办婚房,便来京暂住李家那宅子。这马九斤竟把自己当了那宅子的主人,嫌江夫人住过来劳累了他,这岂不是倒反天罡?”
“就因着这,想催着江夫人快走,哄骗着江夫人买了那烟花柳巷附近的宅子,险些把小江大人的婚事搅黄了。”
董娘子和杨家人都是听过马九斤说起此事的,不过在马九斤口中,自然是主人家无良,见他们年老便撵了出去。当时董娘子和杨家人深信不疑,谁知真相竟是如此?
董内侍也愣了一下,原来江家与曹家的婚事,中间还有这等曲折。也亏得江家有气运,那宅子竟然挖出宝来,倒投了太后的好。
小黄门又将炊饼观门口发生的事儿说了,杨絮儿听了委屈得不得了,她是薅了乌大姐儿的头发,可马九斤和乌大姐也没少打她,方才洗澡脱了衣裳,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只是畏惧董内侍,没敢吭声。董内侍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小黄门下去,把当年马九斤家疑似偷他们家粮食的事儿说了。
杨家也是逃难出来的,当然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这时候偷粮就是要命,顿时也不觉得董内侍极端变态了:“该!打断腿都是轻的,盖把他们关起来先饿上个三五天!”
……
那小黄门虽得了董内侍的令,但这种事又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动手,往京兆衙门跑了一趟,自有捕快衙差替他做事。
马九斤一家被连夜送出洛京,按照董内侍的吩咐,送回原籍,在村口把四人的腿都打折了。
乌大郎大约是年轻小子,骨质好,敲了两下竟没断,疼得鬼哭狼嚎,抱着衙差的靴子不撒手:“大人,大人我冤枉啊,我连发生了啥事儿都不知道,都是我爹娘的主意啊!我当儿子,还能不听老子的!”
乌大山和马九斤听了这话都很生气,但是这时候他俩腿都已经断了,疼得在地上打滚。要是乌大郎的腿没断,倒还有个人能照顾他们,一家子不至于死,便也没说什么。
衙差很不耐烦地甩了甩腿,甩不开他,无奈道:“你和我哭冤也没用,你们要只是偷偷进京,赶出去就算了,大不了打上两板子。”那板子打在屁股上,也就是疼,给个教训。不是大罪,或者收了钱故意要人命,不会下那狠手打人脊梁。
“可谁让你们得罪了董内侍呢?我要是不敲断你的腿,说不得断腿的就是我了。”那衙差无奈道。
马九斤一家懵了:“什么董内侍?”他们哪里敢得罪中官内侍啊?
“不就是你们使唤的那位董娘子?那是中官董大人的亲妹妹,你欺负她,便是欺负了中官大人。”
旁边另一衙差出手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乌大姐儿的一条腿,皱着眉道:“你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快完事儿快收工。”
先头那衙差便也不说话了,加大了力道去敲乌大郎的腿,便听见一声脆响合着乌大郎的惨叫,“好了,完工。”
衙差们丢下他们一家人离开了,寂静得像没人的村子这才渐渐亮起灯,有人鬼鬼祟祟的出来看:“哎呦,老乌,乌家的,怎么是你们!”
惨叫声那么响,村里头哪还有人睡得着,但也不敢出来,只能等人都走了再出来。
“救我,救我……”马九斤扯着一人的裤腿子,哀求道。
村里头有好些人,也受过马九斤一家的恩惠。尤其是马九斤一家还在李家看房子的时候,村里头人进洛京城办事,要是耽搁了时辰要留宿一晚,都能去李家宅子里免费住。
那时候马九斤一家享受同村人的追捧和夸赞,没少拿李家宅子做人情,反正也没个本钱。
因此倒也有人愿意帮他们一把,把人接到家里炕上放着。
要是说照顾照顾这四人,给个地方住,端个饭倒个水的,倒没什么。村里人不觉得这是活儿,当然照顾人也不会很细致就是了。
他们京郊这次没怎么遭灾,一口吃的也供得起。
只是四个人腿骨都折了,这不得找大夫?这可是得花钱的,村里人就不舍得了。
马九斤呜呜的哭:“先头你们住俺们家里头,问你们要过一文钱没有?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你们在洛京住个客栈,也得几十文钱吧,俺们帮你们省了多少,咋就不能给俺们请个大夫啊!”
这话说的有些在理,村里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尴不尬道:“那不就是冲不要钱么……要是要钱,俺们也不会在洛京过夜,别管啥时辰,摸着黑也得回村啊。”
马九斤又哭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松口,也没了法子。只得道:“这样,你们帮我把老董和他婆娘叫来。”
“你叫他干啥,他们还能给你出钱啊?不捶你一顿不错了。”村里头谁不知道,乌家的和老董家有过节。或者说因为丢的那些粮食和腊肉,老董家和好些人家都不来往了,以乌家尤甚。
于是董父董母最后并没有回到这个村子,而是去了董母娘家村子讨生活去了,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马九斤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不想死,那年那么难,别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活不下来了。这次他也不想死:“算我求你了,帮我和老董带句话。就说我见着他家大小子了,还有三丫头,俩人日子过得挺好呢。要是老董想知道他家大小子在哪儿,就给我一家子治腿!”
“啥?”村里人吃了一惊,老董把他家大小子送去做太监的事儿,好些人都知道,还背地里说老董心狠,想钱想疯了。
可是……“老董家的大小子不是没熬过去吗?”
“没,人现在好好的,厉害得狠!这话我会胡说?我咋不说见了他家二丫头和四哥儿了呢?真见了,三丫头那个叫素娘的!让老董给我拿钱看腿吧!”
……
另一头,姜宁回去,便把和董内侍的谈话与沈云舟复述了一遍,顺便复盘一下。
当时谈的时候脑子反应不及,现在复盘下来,姜宁也明白了几分。
他俩毕竟是现代人,熟知历史,历史上是有好几位杰出的女性政治家,如武皇,吕后,刘后。
她们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做出过一些打破礼法,提高女性地位的事情。比如吕后封自己的妹妹为侯爵,是第一位受封侯爵的女性。武后任用女官,开设女子科举,刘后将“嫁妆是属于女子的个人资产”从时灵时不灵的条文彻底落实到现实。
坦白来说,她们这么做,未必是完全为了造福其他女性,当然应当也有对其他女性的同情与帮扶。
但更多则是像太后喜欢祥瑞一样,喜欢这些举措背后的象征意义。
她们要向朝臣宣告,女子当权也是会有祥瑞产生,是上天乐见其成的。女子也很有才华,应当获得更多的权力与地位。
就像她们。
从而稳固自己的政权,让自己执政越发合理合法,合情合规。
按照董内侍的暗示,倘若姜宁在民间颇有声誉,证明小哥儿也是可以被百姓拥戴的,对太后也是很有好处的,再加上董内侍在旁边敲敲边鼓,太后确实很可能乐见其成。
想通了这一点,姜宁和沈云舟对捐官成功的自信心增多了不少。沈云舟道:“若是这事儿真能成,我们不如便将那芒果酱的生意,分一半干股给董娘子。又或者观察一下董内侍对董娘子日后的安排,若董内侍希望董娘子做些生意,便让董娘子做洛京芒果酱的分销商。”
把一半家产送给董内侍固然很打动人,却不如用源源不断的利益,把他们和董内侍长长久久的捆绑在一起。
“这是个好主意。”姜宁很赞同。并且芒果是靠沈云舟催生,握着原材料,也不怕董内侍把这生意全夺了,反把姜宁和沈云舟抛开。
当然了,现在他们有很多钱,便是把这芒果酱全送给董内侍也不打紧。将来做了官,有钱有闲,不上班纯享受也不是不可以……
“那回去之后,我们要多存些粮食了。”他们差不多已经从董内侍那里得了准信,今冬大概率下头是要乱起来的,正是姜宁打出名声的好时机。
姜宁想了想,他们手上如今有很多钱,可因灾情,各地对粮食都看得紧,有钱也难以买到。他们倒是可以催生,只是他们家有多少地,就在那里摆着,村里头谁家鸡多下了个蛋都瞒不住,更何况是大宗的粮食,容易被人看出不对劲来。
他们得想个法子,把那些粮食给过了明路。
姜宁托着腮,沉思良久,便看到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得高高的,爬到了两瓮上面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