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谈话姜宁倒不紧张，他刚帮了董内侍的妹妹，董内侍再怎么，也不能对他不利吧？想了想，便道：“住我是真不敢住，不若这样，我先随你去中贵人府上走一遭，留我家汉子在炊饼观的寮房安置，说完了话，我晚上再回观里住����这里离码头也近，我们带了那么些东西，倒腾来倒腾去也怪麻烦。”
董娘子听了，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便去与董内侍说了。董内侍原就无所谓姜宁住不住那里，他只在意他妹子����要是可以的话，这些妹妹的婆家人，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夫，他都不是很想要。
但是低头看看两个豆芽菜一样的外甥，又觉得心疼，这杨絮儿看起来也不是那等不晓事的，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姜宁不敢住他府上，他也觉得正常：“便如他所言吧。”又转头召了一个道士过来，也不让沈云舟去那简陋的寮房了，让炊饼观给准备一间宽敞干净的厢房来。
姜宁和沈云舟交代了几句，便同董内侍、董娘子一道往董内侍的府上去了。
大晟朝允许宦官下值后出宫，在宫外置办外宅����或者说，除了清朝，其他朝代的太监都可以，只要有钱。
反而是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置办外宅的清朝太监，实际上是不可以的。这大约是受明朝末宦官做大，加速王朝覆灭的影响，吸取了前朝的教训。
而此时的太监权力和自由度都比较大，非但可以在宫外置外宅，还可以任军职，去地方监军����当然，说的是熬出头的太监。
这也是为什么要受宫刑，要在鬼门关走一遭，也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自愿成为太监，或者把儿子送进宫做太监。
董内侍自然就是那个熬出头的。他竟然在御街附近有一所四进的宅子，内里比江知县家在符水县的、在九海棠巷的宅子，都不知道豪华多少倍。
姜宁一路进去，眼睛都要被晃花了。他在现代也看过很多古装电视剧，便是许多宫廷剧中的陈设摆件，花园景致，也不如董内侍家这个小园子，颇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对于古代贵族的奢华，现代人还是缺少了一些想象……
董内侍先让下人将杨絮儿和两个外甥带下去，烧热水洗刷干净，再给她们换上干净的衣服，便带着姜宁和董娘子进了正房中堂。
屏退下人，董内侍也不弄虚的，直言道：“你帮了我妹妹很大的忙，这个人情我承了，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董娘子最贫苦的时候，姜宁肯帮助她，这份情谊远超其他。
他看向姜宁：“要钱？或者我给你行个方便，你可以从洛京运粮食出去卖，或者我让漕运开个口子，直接把粮食给你卸在符水县。又或者，你有别的生意，可以开在洛京，我给你撑腰，轻易没人敢动你。”
姜宁还真没想到，董内侍有这么大权力，难怪要到自己的地盘上来谈，这要是在炊饼观说走露了风声，那还了得？
不过，董内侍如此与他直言，也是确实感念他的帮助，没把他当外人了。又或者，在试探他？
姜宁偷偷看了一眼董娘子，只见董娘子满面的期待与鼓励，并无旁的神色。姜宁脑子里打了个转儿，决定还是相信，好人真的会有好报。
他朝着董内侍深施一礼，低声道：“大人，我不要钱，也……没那么缺钱。”
董内侍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姜宁有那样一手好厨艺，便是在符水县那样的小县城，也不会少赚了的。若是来洛京，更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抬手便要送他妹妹十几瓮粮食，也是不小的手笔。
董内侍看向姜宁：“那你想要什么？”
姜宁深吸了一口气，将之前在符水县时，被王土根逼迫强娶之事说了，还顺带说了苏玉绢和胡绫罗的经历。董娘子在一旁，听得心有戚戚，忍不住抹眼泪：“这样儿的恶人真是哪儿都有，我们县城也有一个，还不是什么捐了官的员外同正员，就是一个养猪卖肉的商户，因搭上了军爷，便在县里头欺男霸女……若看上了谁，便强逼那家将女儿或哥儿典给他，还赖着不给钱！”
就算那女子或哥儿有了夫家，那人也不怕，只设计将那家的汉子害死了，或设计人欠下赌债，便能将其妻子夫郎夺了去。
这还不是个官儿，就是个给官老爷供肉的！
姜宁忙跟着点头，见董内侍沉默不语，索性直言道：“我也知道，那王土根盯上我，也并非看上了我的颜色，而是看上我这手厨艺，我娘家的财产，想让我跟骡子一样给他家挣钱。”
“现在虽这王土根死了，可他背后的宣武节度使还活着，将来还可能有张土根、李土根……我，我便想着，我家也小有薄产，若那王土根可捐官，我又为何不能？我不想着和那王土根一样欺负别人，可有个身份，以后也不会让人给欺负了。”
董娘子听了这话，眼睛都瞪大了。她还没想过能这样，做、做官？
董内侍也抬眼看着姜宁。
姜宁抿了抿唇，道：“若大人肯帮忙成全，除了捐官的花费，我还愿奉上半数家产孝敬大人。”
他看了一眼董娘子，又道：“又或者，我有几样拿手好菜，也可以教授给董娘子。”
他深知自己所求甚多。若是从前，捐官容易，只求董内侍牵个线倒还罢了。可都虞侯夫人说过，先帝驾崩、太后当政之后，便收紧了捐官的口子，这么些年，也只有两个捐成了。
他对董娘子也只是帮扶，又不是真的有什么救命之恩，足以胁恩以望报。自然还是要用利益去打动董内侍。
看起来，董内侍还是挺在乎董娘子这个妹妹，也挺注重亲情的。便是他没那么注重亲情，到了这个位置上，也需要一些血亲家人来给他帮忙，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历史上许多宠妃，在成为宠妃前，许多亲戚对她们都很不好。可当她们成为了宠妃，也还得捏着鼻子去提拔那些曾经欺负过她们的亲戚，或者完全陌生的亲戚，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助力。
董内侍这样的宦官也是一样。在古代这个讲究家族、血脉的社会，亲戚便是天然的盟友。姜宁猜测，便是董内侍再看妹夫不顺眼，以后他大概也会让董娘子的丈夫帮他管理一些产业。
那么董娘子若是自己经营起一摊子产业，也会成为董内侍的钱袋子。
姜宁愿意教授董娘子技艺，让她成为一个非常优秀，并且很鼓的钱袋子。
董内侍笑了一声。他原本还想着赏姜宁百十两银子，如今银子没送出去，姜宁反倒还要给他送银子。
不过还真送到了董内侍的心缝儿上了。
他是很高兴和董娘子团聚，但也不想白白养着董娘子，主要是董娘子身后还有那一大家子，怕把人养出贪心来。
他本来的计划也是出铺子出人，让董娘子和杨家人做些小买卖。不说能回报他什么，至少得自立。
他是在亲情上吃过亏的人。期待亲情，却又防备畏惧。
只是他只是有这个念头，刚和董娘子相认，还没来得及细想让董娘子去做什么。
这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姜宁若是能教董娘子些手艺����例如那日宴席上那道糟鱼，再搭着腌黄瓜，开个酱菜铺子。不说大富大贵，也能富富足足了。
倒和姜宁之前给董娘子的事业规划不谋而合。
“捐官如今可难了。”董内侍的手指在桌子上弹动两下，“不过，倒也不是全然不可为。”
董内侍是个聪明人，不聪明也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是一个会钻规则空子的人。
例如让姜宁带大宗粮食离京。他可不会直接去和码头负责的官员说，这是我的人，你给我放行。
而是让人把账面上做得一丝不露，把姜宁的粮食摊给没带粮食的人。
这样有人查账，也查不出谁坏了规矩。
其他事儿也能这么办。
“从前许多捐的官儿，可不是朝廷卖出去的，而是底下的节度使偷着办的，不知道捐出多少个员外同正员来，那些钱可没归朝廷，都进了他们个人的口袋。”
“太后是极恨这些国贼的，所以才收紧了口子，不许他们再随便捐官了。但若真是造福乡里的善人，太后也愿意嘉奖几个表率。”
说白了，这事儿就像江知县献出的人参、黑熊，献上的账本。能让太后借题发挥，便可为，实际上怎么回事儿，太后喜不喜欢黑熊，都不太重要。
董内侍盯着姜宁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事儿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你回符水县去，多多行善，把名声做好了����我说的是你，不是你家汉子。”
“你不必管他，只把你自己的名声做好了，最好做出个什么‘夫郎菩萨’的名头来……再多准备些粮食。你从洛京买的粮食，不要卖了，今冬下头县城，约么要乱起来了。你趁机把名声做起来，快则明年，迟则后年，这事儿八分能成。”
人设是可以做出来的，现代能做人设，古代做人设的也是大把大把的。大晟朝还好说，科举已经兴起了，但读书人也要有个好名声。以前靠举孝廉为官的时候，人设才夸张得很。
二十四孝里面，不少都值得琢磨。有些事儿都是发生在自己家的，当事人正常知情的就那么两三个，不是自家人到处去说，外人谁会知道，又怎么能受到表彰，登记在册，流传千古？
现在姜宁也得这么弄一回。
姜宁不是很清楚，董内侍为什么强调做他自己的名声，而不是做沈云舟的名声。这个时代不是主要是汉子为官吗？他一个夫郎，难不成沈云舟还能夫凭夫贵？
但董内侍也只是道：“不该你问的别瞎问，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我保你能成不就行了？”
然后又和缓了神色，轻咳一声：“你来都来了，做几个菜再走吧。”
还在思索的姜宁：“……”
“哦，还有，你把那日吃的酒糟鱼，教给芦娘吧。若还有什么别的腌菜法子，再多教她两道。”董内侍道。
他没有再叫董娘子素娘，开始叫她芦娘。
这么些年，他也早不叫爹娘起的名字了，他现在的名字是他师父起的。
对他好的才是家人，以前的名字，丢了便丢了吧。
姜宁只好应是。董娘子陪着他要去厨房，董内侍又将人叫住了，给了姜宁几张自己的名帖，又给了他一块腰牌：“虽说你和那江知县一家关系不错，但还是以防万一。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找你麻烦，你只管说是我的人。”
又笑了笑，道：“那宣武节度使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而他们宦官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太后对于先帝朝节度使们权力过大，甚至肆无忌惮的卖官卖官，横征敛财是很看不惯的。如今已经罢免了几个节度使，换了心腹太监担任，将人派去督军。
朝中不太平，提出异议的人很多，但都被太后压了下去。
也快轮到这位宣武节度使了。
姜宁去厨房做了好几道菜，像董内侍这样的豪宅，自然是有铁锅的，也算得用。又让人去买了咸鱼，教董娘子做酒糟鱼。
董娘子虽与姜宁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却没吃过姜宁做的菜。这会儿大受震撼，又很不好意思。
“只听你说要去做厨哥儿，却想象不到你手艺这样好，我送的那坛子腌黄瓜算是班门弄斧了。”
“哪儿啊，那腌黄瓜味道着实不错。”要是不好吃，他也不会摆上宴席凑数了。
况且，那时候董娘子身上也没什么钱，给他做腌黄瓜已经很有心意了。若不是那腌黄瓜，后来又怎么扯出和董内侍相认来。
董娘子也觉得，自己的经历真是一桩奇事：“都说无巧不成书，话本儿都没我家这事儿巧。”
她学了酒糟鱼之后，姜宁又教了她一道腌萝卜，一道腌芥菜丝。然后董娘子便被董内侍身边的丫鬟领了去，带她去洗澡换衣服。
姜宁留下来又多做了几道菜。这个空档，杨家人也被董内侍的人寻了回来，站在董内侍的宅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对于杨家人，董内侍便没对妹子和外甥那么仔细了，让去寻他们的人带去香水行，洗刷干净了才让进门。
“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杨家人和这么大的官一起吃饭，拿筷子的手都有些哆嗦，夹不起菜来，还是丫鬟们森*晚*整*理站后头替他们布菜。
杨家人更没经历过这个，手脚更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倒是董娘子的小哥儿，年纪小还没那么畏惧，拿着勺子安静吃饭。更小的那个娃娃也照常该哭哭，该闹闹。
董内侍看着这两个，倒是和气许多。他是残缺之身，不会有孩子。以前是指望徒弟养老，但到底不如血脉相连的外甥，如无意外，以后是要指着这俩孩子了。
……
姜宁没留下来蹭人家的家宴，董内侍派了两个徒弟送他回炊饼观，顺带让徒弟把明日帮姜宁雇船的事儿给解决了。
“师父说，今晚我们两个就留在炊饼观，供您差遣。”两个小黄门道。
姜宁忙道不敢，直到了炊饼观，姜宁刚下马车，就有两个黑影朝他扑了过来。
只是到底长了教训，没敢近姜宁的身，离着一米远的距离停下了：“赔钱！你们伤了人，还想跑，我看你这回躲哪儿去！”
“董素娘呢？她小姑子把我女儿的头发抓成什么样了，她要是还想知道老家在哪儿，得赔我女儿一副假髻来！”
第123章 二上洛京23 开个粮行吧！……
马九斤一家已经等候董娘子和姜宁多时了。只是自董娘子被叫走后, 这炊饼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各处都越发严格起来。
马九斤一家想进去寻人, 也不得法门，想和道士们打听消息，因之前做人比较失败，也没道士乐意搭理他们。
因此只能蹲在炊饼观大门附近干等，好在终于让他们给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