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方才她可听见了，她们是去见姜宁的，跟过去保准能见到姜宁。
马九斤咬了咬牙，还是退回了窝棚：“不去了！那些贵人一准也向着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算有些清醒，记得自家已经被驱逐出京，现在是偷偷溜进来的。要是那贵人是做官的，非但讨不了好处，说不定又会被赶出京城。
不过……想到刚才那两个年轻道士的话，马九斤又有了别的算计：“她卖腌黄瓜的钱要是不分我一些，就别想知道她老家村子在哪儿！”
马九斤这一点倒没骗董娘子，他和董娘子原先真是一个村子的，甚至还是邻居。不过也就仅限于知道村子在哪里了，至于董娘子的爹娘，其实马九斤一家离开村子那么多年，也不确定他们还在不在村子里了。
却说董内侍听了姜宁的话，一开始并没有立刻答应要见董娘子。
他作为一个大有发展潜力的中官内侍，平常也是很忙的，要忙自己职务下的公事，又要忙太后和他师父安排下来的私事。纵然他也有几个徒弟可以帮忙分担，但也没有空到什么好吃，就非要见见厨子的地步。
只是这腌黄瓜于他，却有不同的意义。他娘也会做腌黄瓜，做得很好吃，那日席上的腌黄瓜，乍一看和他娘做的一模一样，但吃起来味道却有所不同。
只是因为那几分相似，还是让董内侍在意了起来。他对他爹娘的感情很复杂，既然恨他们将他卖进宫做太监，又对母亲有些想念����他不恨爹娘卖他，当时村子里头遭了灾，家里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不卖他就大家一块儿死。
可是卖也分怎么个卖法儿。就像卖女儿、卖小哥儿的，都愿意把孩子卖给人做养儿养女，实则是做丫鬟侍从。次一些的是童养媳、童养夫郎，再次是反复典出去给人做妾。
最下等的则是把女儿、小哥儿卖去给老鸨子做养子养女。
但相对的，卖的地方越差，当爹娘的得的钱就越多。
这卖小子也有个三六九等，最差的就是卖进宫做太监，这对于一个小子来说太耻辱了，再不是个正常的、完整的汉子了。
再者，那地方挨上一刀子，也不是人人都能挺过去的。太监的阉割是鸡、蛋都不留，死亡概率还是很高的，大约十个小子进去，只有六七个能活下来。
然而也不是活下来就没事了，大部分太监都终身饱受排尿问题的折磨，甚至还有下肢瘫痪的风险。
董内侍能活到现在，并且有了不低的官职，已经可以说是撞了大运了。他爹还算有些良心，给他找了一个有名的净身匠。
很多后世的影视、文学作品会让人觉得，太监是把小孩子直接卖进宫里，统一阉割培训，成为小太监。
其实不然，在手术风险这样高的古代，皇宫并不想承载这么多的人命，怕犯了几回。
一个家庭决定卖孩子进宫当太监，需要自己找净身匠，净身前还要签订生死文书，写明是自愿净身，生死不论，且支付一笔高昂的手术和护理费。
如果没钱，可以先赊账，等进了宫拿了卖身银子再还。
如果手术不成功，当场死掉了，钱便不用付了。倘若没死，不管后期身体有什么其他隐疾，钱都是要照付的。
等恢复好了，再去皇宫报名，经过皇宫的检验，确定净身净的很干净，才能成为一名太监。皇宫只接收合格的成品，也无需供养专门的净身匠。
董内侍的爹还指着儿子换钱呢，若是死了，还不如卖与牙人。因此找的净身匠是京城有名的，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减轻半分痛苦。
哪怕是现在，董内侍也有很多身体上无法言说的隐疾，看了多少大夫，甚至不能缓解。而每一次看大夫，把畸形的伤口袒露人前，对他又是再一次的折磨。
他不恨家里卖他，却恨家里卖他做太监。只是卖他去做太监是他爹的主意，他娘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份想念主要还是对母亲。
他想装作不在意，他也不想吃那根本不像的腌黄瓜。可是回去挣扎了许久，闭上眼睛还是想，又派徒弟去寻姜宁。
谁知竟不是姜宁做得。董内侍第一时间竟是心慌，他怕姜宁的朋友，和他娘有关。
姜宁也不知道董内侍怎么忽然沉着脸不说话了，心下也是一沉。现代的很多影视作品都提到过，太监因为身体畸形，往往心理也不健康，不会一言不合就发飙吧？他刚刚说了什么？
许久才听董内侍问：“你朋友是男是女，多大年岁？”
姜宁不知道董内侍为什么问这个，难道吃蛋还要挑拣鸡美不美……但还是如实回答：“是个女子，二十四五岁，如今就在观后头住着。”
观后头不就是窝棚么？一旁观主的首徒闻言，插话道：“不会是那位董娘子吧？今日中贵人还撞见她了。”
董内侍也一瞬间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个女子，想起那种莫名的吸引：“她……也姓董？”
其实在场知道董内侍姓董的人并不多，一直只知道是宫里来的中官大人，具体姓什么，没人正经介绍，董内侍也鲜少自我介绍。
还是观主的首徒，一合掌道：“可不是，还和中贵人五百年前是一家呢，也是缘分了。”
董内侍抿着唇沉默了许久，忽然回头往观里头走：“那就见见吧。”
他寻了门房一间空屋坐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十分不安宁。姜宁托付了两个道士去寻董娘子，在空屋门口踟蹰，进去有点不自在，但要是把董内侍一个人丢在屋子里，好像又有些不合适。
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在门外侯着。董内侍不叫，他就当不知道。
好在很快董娘子便来了，姜宁简单交代了她几句，低声叮嘱：“若是有那好机会，你也别问人家中官大人要钱，只说孝敬他好了。出来我给你些钱买材料，你多做一些借着他的名头把买卖做起来，以后日子就不愁来了。”
董娘子这时候也不推辞闹那虚的了，紧张得直哆嗦：“这、这面对大人要怎么答话啊？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官，我心里头害怕啊！”
“你实话实说就行了，不问不说，问了照实说，我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姜宁说着，便引了董娘子进去。
董娘子头也不敢抬，双膝一软险些跪下����这时候其实不大流行跪拜礼，姜宁一胳膊把她撑住，没让她跪下去。
董内侍坐在上首，阴影遮住了一半的脸，神色晦暗不明的看着董娘子。
“那腌黄瓜是你做的？”
董娘子紧张地点头：“是、是……”
“做的挺好，”董内侍道：“你怎么做的，这是你家传的手艺，还是从哪儿学的？”
董娘子咽了咽吐沫：“这、这也不算我家传的手艺……”她想起姜宁的叮嘱，便照实说了：“不瞒、不瞒贵人，我，我……”
董娘子深呼吸了几下，才理顺了气：“我从小儿被爹娘给卖了，辗转到别处给人做童养媳。”
董娘子没注意到，董内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我娘做的腌黄瓜滋味很好，我一直记着。但我被卖的时候还小，我娘也没教过我怎么做，什么配方。我只知道个大概……后来到了婆家，我想要做出和我娘一样的腌黄瓜，但总做不出来，一直调整配方。”
“至今仍和我娘做的不是一个味儿，但因为一次次改良配方，味道倒是还不错，我们村人都说好……”
她说到这里，又怕贵人觉得和村民吃一样的东西掉价，便嚅嗫着不敢再说了，息了声音。
董内侍也不说话。过了很久，董内侍才问她：“你多大被卖？”
“五、五六岁……”董娘子也不知道，买个腌黄瓜问这干什么。
姜宁这时候却已觉出不对来了，再联系上方才观主的首徒说，这俩人五百年前是一家……姜宁眯着眼，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董娘子和董内侍来。
别说……越看两人越觉得长得像。只是董娘子日子过得辛苦些，样子有些粗糙。董内侍在宫里吃喝不愁，又有身体的原因，看起来显嫩显小。
只是摒去这些，只看两人五官脸型，竟很是相似，尤其眉眼竟像了七成。
这时，便听董内侍轻声唤道：“素娘？”
董娘子猝不及防，猛然抬头。
上首坐的人，是今日在观里遇见的那个绯衣贵人，当时董娘子低着头，一眼也不敢看。这时候她却直勾勾的盯着这人的脸，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些自己熟悉的影子。
过了许久，董娘子才颤声道：“大、大哥？”
董内侍没应，眼眶却红了，董娘子“哇”地一声哭了，也不怕了，直扑在董内侍腿上嚎啕大哭：“大哥，大哥，你怎么……”
那年家里受了灾，爹先卖的就是大哥。大哥比她大五岁，当时已经十岁了，很能干，下头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大哥带着的，也不耽误收拾菜地，喂猪喂鸡。
后来受了灾，家里的猪也没了，鸡也没了，菜地里的菜也死绝了。忽然有一天，大哥也不见了。
当时小小的董娘子不知道什么是“卖了”，直到大哥被卖掉半年后，她爹把她和二姐也卖了。
她和二姐被分开卖的，此后再也没见过家人。她下头还有个弟哥儿，一个小弟。不知道她们被卖了之后，是不是也要轮到弟哥儿和小弟了？
董娘子没认出来董内侍的时候，会敬畏他是高官，会羡慕他的富有。可当认出这是她的家人，她的亲大哥的时候，却只有满满的心疼。
便是如她这般，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做下人，也好过挨上一刀子啊！
兄妹两个抱头痛哭，姜宁在一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
什么，我的朋友忽然变成了中官内侍的妹妹？？
他定了定神，这会儿也不用他引见、推销腌黄瓜了，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也掩上了。
外头等着的杨絮儿紧张极了，她隐隐约约听见屋里头传来了哭声，忙问姜宁：“我嫂子怎么了？”
“唉，没事，好事。好事……吧。”
对于董娘子来说，这是好事����不考虑她心疼哥哥的话。她忽然从在洛京住窝棚的半流浪人群，变成了手握不少权力的中官的妹妹。
尤其当董内侍只道自己被卖之后，妹妹们也很快被卖掉了，心中对董娘子没有一丝芥蒂，只有对二人处境的深深共鸣。
只道三妹被卖做童养媳，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董内侍脸色不是很好：“那户人家对你好不好？”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拼着冒一点被御史发现、弹劾的风险。若是那家人折磨他的妹妹，他有一百种方法整死他们。
董娘子却摇了摇头：“对我挺好，比……比咱爹娘对我要好。”
董娘子在童养媳里也算是很幸运的了。从杨家给她重新起的名字就看得出来，把她和自家女儿一样，视作贴心的小袄子。
她不是以前没有名字，她以前叫董素娘，可是她愿意改成杨家给她起的董芦娘，谁对她好，谁给了她家，她就更认同那个身份。
她汉子待她也不错，小时候俩人如兄妹一般，从来没有嫌弃她、欺负她，长大也疼爱她。
董内侍沉默半晌，才道：“也罢。”又道：“你们如今住在这观里的寮房？条件不大好吧。大哥如今在洛京有处宅子，你过去住好了。”
其实连寮房都没得住，住的是窝棚……董娘子小心翼翼的看着董内侍，董内侍便道：“杨家人也一同去住。”
董娘子心里有些欢喜，又想起一事来：“啊，我还要安排姜夫郎住观里的寮房……”
再一想，她能和哥哥相认，不多亏了姜夫郎在其中穿针引线么？董娘子忙道：“我要好好谢谢姜夫郎。”
第122章 二上洛京22 若那王土根可捐官，我又……
姜宁虽知道做好人早晚会有一些好报, 却也没想过来的那么突然，令他猝不及防。
董娘子拭去面上的泪水, 出了房间，便拉住了姜宁的手：“姜夫郎，你也别住在这炊饼观了，就随我去大哥家住上一日。那些粮食我如今也不要了，”董娘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与姜宁道：“大哥说帮忙疏通一下，那些粮食你尽管带出京城去。”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端看肯不肯用心。到了董内侍这个份儿上，比他师父、比一些大官, 那是比不上的。但疏通一下钻个空子却不算什么。
虽不让大宗粮食流出京城，但每人少量带些口粮出城, 却是不计较的。又不是人人带粮食离京, 只要将姜宁的粮食偷偷分摊到别人的份额上便可了。
“那船也不必你自己去找, 大哥这就派人, 帮你找一艘稳妥的船。”
姜宁心里一喜又是一惊。能走董内侍的路子找船, 自然是极好的。出城入城平民百姓所带的东西，都是要进行查验，若是有大宗的货物，还要交商税。那自然是要将箱笼什么的一一打开检验。
姜宁之前和沈云舟计划，要将金银藏在粮食瓮里。麻烦不说，只怕有那较真儿的，检查的仔细。
但要是不藏, 箱子打开尽是金银，又不好解释，唯恐惹了人眼。
若是董内侍帮忙, 便无人敢查他们的行李了。
但姜宁并不想去董内侍家暂住……一来他本就在躲着这些达官显贵，不想惹了人眼。二来他的这些金银只怕被董内侍看到了。
董内侍在京城浸淫多年，对朝局也是十分熟悉，难保看到金银上的徽记，想到什么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董内侍正站在董娘子身后不远处，盯着两个外甥瞧。杨絮儿在一旁，紧张得腿都软了。
便拉了董娘子走远几步，低声道：“帮我找船我真是太谢谢了，只是住到中贵人府上去……我不瞒你说，那是你亲大哥，你自是不怕的。可我们这平民百姓，看见中贵人府邸的门头，气都要弱了三分……只怕一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董娘子听了，也觉得有理，抿唇笑道：“我倒是把这事儿忘了。只是我大哥有话想和你谈谈呢，这里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
这是她大哥方才的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