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曹大夫人还罢了，曹二夫人十分上心，立刻就接过了，这可是她女儿日后要住的，细细看了起来。
另一头，正房的汉子们酒过三巡，便吩咐下人上热菜，也就是主菜。
两个丫鬟刚往厨房去，还未将菜端来，门房忽然匆匆忙跑进了院里。
到了正房门口也不敢进，只对门口站着的丫鬟低声耳语了一番。
那丫鬟也是一惊，忙进屋对江大郎福了福身：“大爷，中官大人来了，轿子刚落到咱们门口”
第113章 二上洛京13 董内侍来访
不似女席那边颇有些暗潮涌动, 男席这边还真是一番宾主尽欢。
曹大人本就对江大郎挺满意，要不然当初也不能向他递出橄榄枝了。
后来虽然江家买了九海棠巷的院子, 让他觉得有些丢脸，颇为不喜。
但当初出面拒了江家的是他二弟妹，又不是他本人，他便装糊涂，反正尴尬不到他头上去。如今江家反而靠九海棠巷院子里挖出的东西得了太后的喜欢，曹大人更是早将中间那点不愉快丢到了脑后。
至于曹小姐的嫁妆准备多少，江家婚房究竟买在哪里……那都是女眷们该操心的事情, 只要不出大篓子，他是懒得过问, 也懒得管的，任凭妻子去想办法。
因此, 这一席他们几人倒是吃得痛快, 也喝了不少酒。曹大人直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和江大郎亲热亲热, 多和江大郎讨教学问。
今年他的长子、次子也下场科举了。长子还算不错, 总归是过了州试, 得解举人。只是省试落了榜，没能中进士。
次子却是连个举人也没考上，州试便落榜了。
虽然考中了举人也没什么用。此时不像后世明清，保留秀才、举人的身份，还有相应的补贴，免地税、徭役。
此时考中举人，只是意味着拿到了参加省试的入场券, 若是最终没有中进士，则还是白身，下一次还要从州试开始考。
曹大人原本不很着急, 这世间读书人诸多，能考上的才是凤毛麟角，要不有五十少进士之说呢？
他两个儿子都还小，次子更是年不足二十，让他下场也是体验一下，本就没指望着能中。
他自己也是都有了孩子之后，才考中的。
但和江大郎一比，却显得他两个儿子不如人了。江大郎还比他那长子小上一岁呢。
曹大人虽也是科举出身，但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事情了。学问且不说，论起一些应试经验技巧，说不得还不如江大郎。
得了这个侄女婿，正好让他帮扶一下两个舅子。
江大郎也有心让曹大人多提携提携他，自然也不吝啬指教，一桌子人越聊越投缘、越开心，倒是只有曹二叔有些插不上话了，这个正经的老丈人倒被晾在了一边，只能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丫鬟来报中官登门时，一桌子人竟都已有五六分醉了，这主菜还没上呢，小厮还想着要不要去后厨说一声，让姜家哥儿准备些解酒的汤水。
谁知中官竟在此时登门，江大郎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些，连忙起身问道：“是哪个中官？”他心中有些疑惑，他们家何时和中官有来往，难不成是来寻曹大人的，寻到他家里来了？
丫鬟低声与江大郎道：“倒是个打过交道的，是先前来咱家宣过旨的那位董内侍，没说是因为什么而来，人已下轿了，大爷快去相迎吧。”
如今江大郎已经做了官，虽未分家却也不好再叫少爷或大郎、大公子了，便叫大爷。
江大郎揉了揉太阳穴，忙沏了一杯浓茶给自己灌下去，出去迎接。曹大人虽是三品官，也不敢怠慢中官，尤其是不知他为何而来，也连忙整肃衣冠，出了正房门去迎。
董内侍今日还是一身绯袍����只是上次见面，那时穿得是浅绯，这次却换了深绯，可见短短几个月不见，这位小公公也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升官了。
身后跟着两个随轿子的小黄门，捧着几样礼物。
见了江大郎，董内侍脸上挂满了笑，对江大郎拱了一拱手。把江大郎惊得连忙一深躬：董内侍虽是个太监，可既然穿了深绯，便是四品。他江大郎刚刚授官，也不过是个从八品而已，哪里受得起董内侍的一礼。
“小江大人可别客气，”董内侍忙一扶他，顺便就携了手����别误会，董内侍对江大郎可没有任何想法，这动不动就携手，算是官场中一种非常肉麻的表示亲近的行为。
关键肉麻来肉麻去，其中之人也渐渐感觉不到肉麻了，觉得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便成了惯例。
但反正要让姜宁说，就是再交好，他也是想象不出他爹姜水生，和村长两个老汉携手进村的……
“咱家听闻曹大人今日来小江大人府上了，便也想来凑个热闹，不请自来，还望小江大人别怪罪。”董内侍笑眯眯道。
江大郎哪里敢怪罪？董内侍主动携了他的手，就是给他很大面子了，连忙将董内侍往正房请：“方才饮了些酒，主菜还没上，中贵人若不嫌弃，一起用一些。”
中贵人也是对宦官表示尊敬的称呼。
董内侍当然不嫌弃，甚至这活儿还是他主动和他师父讨来的：他上次往符水县走了一趟，对这江家的印象十分美味……不是，十分好。
因此这次太后有旨意，他便主动领了着差事来江家走一遭。
虽说江大郎自己一个来洛京开府，未必带着那符水县的厨子。但董内侍就想了，那江知县如今得了太后青眼，明年是板上钉钉要进京的，到时候还不是父子俩住一府？
他提前和江大郎熟悉起来，以后便是没有旨意，也方便私下来尝尝……呃，来走动。
他却不知道姜宁并非是赁身在姜家的厨子，不过也是歪打正着，今日还恰是姜宁在掌勺。
一进正房，董内侍也被那看盘的萝卜孔雀给镇住了，连夸了几声好：“难得的是这孔雀有灵气儿，这等花样，那御膳房的厨子也会，只是那些个人雕出来的，未免匠气了。”
董内侍想起上次见过的那个厨哥儿，也是眼睛很有灵气的。虽还未尝菜，却看这孔雀，便觉得是那厨哥儿的手笔。
曹大人要将主位让出来给董内侍，董内侍连连推辞:“曹大人可比咱家高上两级呢，曹大人在，咱家哪敢坐主位？曹大人这是要折煞人了。”
曹大人可不敢真的就坐了，方才说中官来了，他还以为是哪个小内侍，谁知却是董内侍。
这董内侍的师父，可是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大太监，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正职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但如今小皇帝未亲政，诸般政事皆是太后做主，虽是副职，但因是太后身边头一人，实权早已盖过了正职的都都知。
这董内侍是他师父最喜欢最看重的一个徒弟了，年纪轻轻就入内内侍省押班，曹大人如何敢在他跟前拿大。
两人互相推辞一番，还是让董内侍坐了主位。
江大郎见桌上的前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都是残菜了，忙让人撤下去，怎好让董内侍吃剩菜。
又通知后厨再做一份，主菜也赶紧端上来。
姜宁原本都已经把所有的菜全做完了，炒菜拿盘子扣着放灶上保温，蒸、煮的菜则放在大蒸笼里温着，前头一传，随时可以端走。
他净了手，围裙也摘了，正端着一盘子核桃和小丫头聊闲天呢，指点她们可以买些香干、干豆腐。
五香鸡捞了出来，却剩了一锅卤水，这卤水泡过了整鸡，沾了荤腥味，更香了。
把香干、干豆腐放在这卤水里煮一煮，再泡上几个时辰，拿来当夜宵是极美味的。
谁知道前头却忽然传话，要他加班？姜宁有些为难，主菜也就罢了，一些凉菜他却并没有多备，现做也来不及了。像那糖醋排骨、胭脂鹅脯，可是费很多功夫的。
“上主菜不行？怎得还得再上一套前菜？”姜宁不解，就是好吃也不能尽可着凉菜吃吧？
那来传话的小厮也苦了脸：“哪里是为了这个？这宴席到一半，又来了一位贵人，不好怠慢了。你好歹凑几样前菜，走个仪程，是那么个意思，别在贵人跟前失礼了。”
“这是说凑就能有的。”姜宁心道，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饭点儿往别人家跑，难不成是专程来蹭饭的，给他找这麻烦。
他眼睛在厨房里梭寻一番，幸好酒糟鱼还剩了个底儿，也亏得香梅还在前头伺候，人不齐，不然姜宁已经散给丫鬟们吃了。
蓑衣黄瓜切起来也是很快的事情，桂花蜜藕也还剩了一些。姜宁将这些装了盘，量少就摆得模样精巧一些。
但三碟可不像话����三碟是祭祀祖先、供奉鬼神的，宴请活人可不行，是非常不吉利、不礼貌的。无论是所有菜一共三道，还是前菜三道、或主菜三道，都很犯忌讳，需得双数才行。
哪怕拿一碟子咸菜、酱菜顶上呢。这时候腌制的食物多，放咸菜、腌菜不算失礼，只要味道好����《红楼梦》中用了十几只鸡的茄鳌，其实也是一种酱菜、腌渍菜。
并不像现代，因物资丰盛，说起吃咸菜给人一种委委屈屈的凑合、将就之感。古代没有冰箱保鲜，各种腌渍菜实际上是古人智慧的结晶。
厨房里找不到，姜宁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东西，在其中找到一小罐子的腌黄瓜����这倒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别人送他的，刚拿到手还没拆封。
姜宁便将那小罐子打开，夹了一块尝尝，味道倒是不错。这时候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将这腌黄瓜也夹了一盘子，凑够了四样，将热菜也端出来，让丫鬟们一同送过去。
这前菜也就是走个流程，江大郎也知道要的突然，又要的急，倒也没挑拣只有四碟，总归主菜也很快上了，俱是香气扑鼻。
今日招待曹家人，人数不多，姜宁便备了六道主菜，五香鸡、八宝鸭、三鲜炒虾仁、莲房鱼包、宝塔肉、酒蒸羊。
五香鸡便不必说了，在卤水中泡了一夜。今日又拎出来上锅蒸，早已浸泡入味蒸得骨酥肉烂。
那八宝鸭，则是鸭子中填上八宝糯米饭����咸口的。或许有人喜欢用甜口的糯米饭，只是姜宁有些不能接受。
需取整只肥鸭，先用盐给鸭子全身按摩、涂抹均匀，待吸收后，如法炮制，依次用料酒、酱油、蜂蜜给鸭子按摩，再在鸭肚子里放入姜片腌制一整晚。
第二日做时，另取香菇、干贝、笋、火腿、茭白、虾仁切丁，再配上青豆、咸蛋黄一共八样炒香，加入少许酱油和糖，与泡好的糯米混合搅拌。
将鸭肚子中的姜片取出，填入糯米饭，用荷叶包裹住鸭子，上锅蒸上一个时辰。
若是怕鸭肚子中的糯米散出来，还可用针线将鸭肚子缝起来，出锅时再拆线。
药食不分家，这道菜不仅美味，更是一道要删，好吃还进补，鸭肚子里糯米饭更是别有滋味。
而莲房鱼包，则是《山家清供》中的名菜。味道还是其次，造型那是十分独特，相当有逼格……
姜宁没有按照《山家清供》中所书，取荷花中的小莲蓬，拇指盖一点点，这一桌子人怕是一人一口都不够。
而是捡了个头大的莲蓬，从根茎处挖空了，填入去了刺的鳜鱼鱼糜，上锅蒸熟，让鱼肉沾上莲蓬、荷花的清香。
周边再摆上几片荷花花瓣做造型。
……
别说本来就有点蹭饭的隐秘心思的董内侍了，便是曹家几人，见了这一桌子菜，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往盘子里上打转。
曹家灶上的人，只是普通下人中手艺比较出众的，并没有经过专业的厨艺培训，哪里比得上姜宁的手艺。
曹家也不是那等有钱到可以经常请厨娘、厨哥儿来做宴席的，尤其洛京的厨娘、厨哥儿，收费又非符水县可比，真个叫一个贵。
曹大人和其长子还罢了，曹二叔和曹大人的次子都已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看着董内侍，只等董内侍先动了筷子，他们也好开动。
方才喝了酒，这会儿肚子里不好受起来，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只想吃点热乎的。
董内侍自己也早无心谈别的，将筷子拿了起来。
然而他的筷子在酒糟鱼、五香鸡、八宝鸭、三鲜炒虾仁等主菜前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一碟子不起眼的腌黄瓜上面。
菜一上来，纵然多少香味勾引，董内侍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碟子腌黄瓜，和他模糊的记忆中的腌黄瓜十分相似，让他忍不住想要尝一尝。
然而吃进嘴里，这腌黄瓜却又不是他想象中该有的味道。
到底该是什么味儿呢？
董内侍有一瞬间晃神，江大郎观其脸色，有些紧张道：“中贵人？”
董内侍回神，微笑道：“味道不错。这可还是上次在符水县时，那位厨哥儿的手艺？”又点了点那莲房鱼包：“真是有巧思。”
“正是。”江大郎忙道：“下官记得，那厨哥儿还有幸蒙您召见，得了您的赏。”他小心地观察着董内侍的神色，想着要不要叫姜宁过来回话。
这董内侍看起来，很喜欢姜宁做的菜。
董内侍却有意无意又看了一眼那碟子腌黄瓜，没再提这茬了，倒说起他今日的来意。
原来太后听闻江、曹两家将成就婚事，特让他送了些赏赐过来：小皇帝一年长似一年，然太后却正当壮年，也完全没有放权的意思。
母子两个对上，恐怕是迟早的事。
皇帝七岁登基，如今七年过去，已有大臣开始频频提起“亲政”“还政”。太后有些坐不住了，更加着急的培养自己的心腹，笼络朝中大臣。
江家如今已是太后一党的，通过江家将曹大人也绑上这条船，是太后喜闻乐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