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那小伙子没说话,刚才那阵仗真吓人,跟要来抢钱似的。”
“说不定真是想抢钱……”
“他刚才好像还嘟嘟哝哝不知道说了啥,呜哩哇啦一大串的,没听清。”
众人七嘴八舌的,总算证实了沈云舟并没有说谎。那官差又验看过他们二人的路引,叮嘱他们行事不许冲动:
“这里是洛京,不比其他地方,行事还是要谨慎一些。随随便便动手,容易造祸。”
虽说话说的不算好听,语气也有些傲慢,但在汴州的小吏对比之下,姜宁竟然还觉得他人怪好嘞,居然还提醒他们。
官差冲他们摆了摆手,放他们走了。姜宁忙拉着沈云舟,朝着马九斤相反的方向离开。
“他居然还在京城。”沈云舟朝后望了一眼。他怎么记得,当时京兆尹判决,把马九斤一家赶回原籍,也就是京郊的村子,不准再入京城?
“所以他看见官差就跑了呢。”姜宁道,“必定是偷偷溜进京城来的,不敢让人知道。”
这也不难猜,马九斤一家在京城住了那么些年,住着李家的大宅子,一个主子也没有,早把那宅子当自己家,把自己当京城人了。
他们为了“不受打扰”,让江夫人一行人快些离开,都敢坑骗江夫人,早已将自己“娇养”得受不了苦了。
他们家当时又是受了灾,日子过不下去才被李菽的父亲雇佣,想必也没有什么房产田产,被赶回原籍,就只能做乡村客户,也就是给人做佃农。
他们哪里受得了这个苦?
姜宁猜得大差不差,除此之外,他们一家人从前在乡亲面前多有脸面,如今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们被主家赶走了,甚至说他们在京城待久了,早已认为自己是城里人,无法接受回到村里,被打回原形。
这打击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体力劳动上的。于是一家人东躲西藏,宁可在城里做流民,也不愿意回去做佃农。
姜宁摇了摇头,别说李菽早已上任去廉州了,就是李菽真来了,也不会原谅他们一家的。
找自己就更没用了。
那官差倒有一句话说的不假,京城不比其他地方,能少一桩麻烦还是少一桩的好,被马九斤缠住,便是口水也要多费一些。
况且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本来就要低调。
夫夫两个抱着大黄,飞速地朝闹市走去,先去了之前住过的那家客栈。
不过这次姜宁没要上房,而是问有没有单独的院子,他要租个十天。
古代的客栈并不像影视剧中那样,只有一座二层或三层的小楼。实际上客栈更像四合院,或者二进、三进的院子,再隔出小院来。那一座小楼,只是门脸。
伙计一听是要单独的院子,顿时更热情了二分。只是:“不赶巧了客官,最近上京的人多了许多,客房紧张,并没有单独的院子了。只是有一个院子,那正房的客人后日搬走,您要是住的久的话,不如先住进厢房去,等正房的客人退租走了,便给您单包下来,您看如何?”
姜宁想了想:“你先带我们去看一看吧。”
伙计连忙带路。到了那院子,乃是个极小的院子,只有正房和一侧厢房,厢房还当了正房侧屋一多半的光。进了院子,正看见几个人在搬东西。
姜宁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其实就居住来说有点简陋的,但对于姜森*晚*整*理宁来说,倒算正好:这院子大约是为了省钱,只用青砖铺了一条小路来,两旁都是泥土地。正房侧屋和厢房之间有个极窄的缝隙,勉强够两个人并肩站着,若是躲在那处,简直非常隐蔽。
姜宁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在船上的时候,姜宁和沈云舟便商讨过,他们要如何把那些钱挖到手。那些钱被藏在一棵百年古树下面,他们自然不可能去百年古树附近挖,人多眼杂的。
最好便是租个院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挖。
但是他俩又不打算在洛京待很久,十天时间,愿意短租的恐怕不多。
只能在客栈租下一个小院子,到了夜里,躲在那缝隙处,先让地下的植物根茎把钱运过来,再从缝隙处挖出来。
姜宁看中了那位置,但也没有立刻定下这院子,而是看向伙计:“这住在正房的客人,过两日准走吧?别跟我打马虎眼,到了两日后又说人家续租。没准的事儿,我是不会租的。”
“哎呦,我哪敢骗您啊。”伙计满脸堆笑:“住正房的客人,已经在太平巷买下了房子,只是刚买下,还在让仆人打扫收拾。您瞧,这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东西也往那头搬了,后日准走!”
姜宁却忽然心中一动,问那伙计:“你之前说,近日来洛京的人很多,都住满了……难不成都像正房的客人一样,是来洛京置产的,只是暂住你们这里,慢慢寻着房子?”
“这可慢不了。”伙计笑呵呵一乐,揶揄地看向姜宁和沈云舟:“难道二位不是?如今许多人都得了风声,房价已经涨了一小波了。我劝二位若是要买,还是赶早。约么着不出三五天,还得涨呢!”
姜宁:“……我们不是,什么风声?”
倒把那伙计说愣了。半晌才道:“啊,我还以为您二位也是……”
他挠了挠头,才道:“嘿,说是沿着黄河、运河,下游好些地方遭了灾了,又说钦天监大人测算出来,今年的冬天大概会特别的冷。说下头不管是闹大闹小,早晚得乱起来……”
姜宁心里一沉。他早猜测,如今大晟朝要进入小冰河时期了。小冰河时期除了越来越冷,还会伴随各种极端天气,以及蝗灾虫灾。
只是这原先只是姜宁的猜测,但这伙计提到了钦天监,钦天监看星象天象,未必只是搞玄学,或许也有预测天气的能力。连钦天监也这样说了,姜宁心里更加沉重了。
那伙计说完,又扇了自己嘴巴两下:“我浑说的,也是听来的,钦天监大人的话,又哪里是能随便流出来的?说不得是有人乱传的。”
姜宁却在心里慢慢补上了拼图的真相。天下能人异士不少,会看天气的不止是钦天监,有那有经验的老农,你让他说出什么道理来,他说不出,但他就是会看。
可能民间真的有不少人,看出来今年冬天会难熬。若说乱起来,除了皇权斗争,天底下哪里乱起来,京城也大概率乱不起来,所以手里有些钱的,都开始往京城钻了。
买不起大院,还不买不起一间小屋么?
便是最后没生乱,买京城的房子也亏不了多少。但要是真乱起来,住在京城就安全多了。
姜宁和沈云舟对视一眼,对那伙计点了点头:“我们就要这院子了。”
第106章 二上洛京6 炊饼观
却说董娘子一家人, 与姜宁分别之后,便一路打听着, 附近有没有免费住所。
这并非异想天开,就好像现代也会有“桥洞”这样的地方,供流浪人员居住,古代也不例外。大部分城市都有流浪者、乞丐所搭的窝棚,也有庙宇、道观,会空出来一些寮房,给贫民、难民、囊中羞涩的旅人, 短暂的提供栖身之所。
董娘子一家初来乍到,尽管知道大部分城市都会有这些地方, 却不知具体所在,只能边走边打听。
他们不敢去住那些太过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们一家八口人, 除了董娘子夫妻二人, 还有公婆, 一个十九岁的小叔子, 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子, 和董娘子的两个孩儿。
董娘子年岁也不大,和小姑子两个人,正是年轻姑娘、年轻小媳妇,恐遇到什么危险。纵然他们家有三个壮年汉子,却也怕架不住人多。
因此,主要是询问附近有没有庙宇或道观。
这时候的僧、道,尤其是大城市、大寺庙、大道观的, 都极为有钱。他们往往拥有大量的田地,而这些田地除了他们自行购买以外,还有许多信徒, 包括高官贵族的捐赠,甚至皇帝的赏赐。
而僧道的田产,在法律上享有免税、免役特权的。甚至一度有人为了逃避徭役,而期望出家。
除此之外,一些寺院还会经营“长生库”,进行典当生意和放贷。许多还经营着磨坊、油坊,和其他生意。
总的来说,经营得当的大寺庙、道观,说是富得流油都不为过。
而这些富有的僧道,也会每年拿出一些钱来,做一些慈善,以及一些便民行为,以累积声望。除了给穷人提供住所,还会定期施粥、分发浴佛水、圣药给百姓,有的还建义学、义庄、义冢。
董娘子一家便是想着寻一处寺庙或道观,他们也不久住,只住个两三天。他们家有三个汉子都尚算壮劳力,去码头上随便找个活儿就能挣点钱,女人们也能做浆洗的活计,只这两三天周转一下,便可找个客栈的大通铺住下,或在大杂院租上一间房,一家人先挤一挤。
只是洛京的码头少有闲人,大部分人都来去匆匆,有的是事儿在忙。肯随手给他们指个方向已算是热心,多的是压根儿不搭理,甚至让他们滚开别挡路的。
董娘子生的小哥儿怯生生拽着她的衣角,小声道:“娘,这里的人好凶,我害怕。”
董娘子怜爱地摸了摸小哥儿的脑袋。没办法,出来讨生活,就是要面对这些。要么很多人都不敢离开家乡呢,不是谁都有能多次碰壁还依然保持勇气。
最后,还是路边一个卖鹅杂碎的老婆婆,趁着没生意的时候指点了他们两句:“你们往西头去,走上两里路,有个玉虚观,因他们观里头炊饼做得好,又被称为炊饼观。炊饼观的道人们好心,空了好些寮房给人暂时栖身,还提供热水。你们只往西去,逢人问炊饼观就是了,好过这样没头苍蝇一般乱转。”
董娘子一家听了,连忙道谢,一路问人,往西寻炊饼观去了。
这炊饼观是个香火挺旺盛的道观,董娘子一家走近了,正见一群仆从拿着帷帐,将炊饼观的门口挡住了一部分,也将里面几辆十分华贵的马车围了起来。过了许久,那帷帐才撤去,也自有人将马车牵去安置。
想来是有富贵人家的女眷来观里上香了。
不,这阵仗,她们县太爷的夫人去上香,都没这么大阵仗,说不得是大官家的女眷。
因此,一家人远远望着,竟不敢上前了。
“喂,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站在这里干嘛呢?”一个小道童从墙角处探身出来,警惕地盯着董娘子一家人。
明明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却让他们有些怯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看起来更可疑了����今天是忠远伯家的老太君带家里小辈前来观里,可不敢出差池。
还是董娘子见这小道童面色越发不善,鼓足了勇气道:“小师傅,我们是汴州下头县城村里来的,家里头遭了灾,日子活不下去,才想来洛京讨生活。我们今日刚下船,两眼一抹黑,受了人指点,说是贵观有寮房能够收留我们住几天,这才冒昧前来。”
“方才远远看见有贵人在门口,一时被镇住了,才不敢上前,停在这里。”
小道童面色这才和缓了些:“你说的是真的?你们可有路引?”
董娘子连忙撞了丈夫一下。
杨大郎从包袱里翻出路引,还有他们的户籍,犹豫着递到小道童面前:这么小的孩子,能看得懂路引吗?
那小道童却认真看过了,又在几人身上打量一番,确认和路引上的对的上号,这才道:“你们跟我来。”
他没带着董娘子一家往观里走,而是带着他们绕到了道观的后门。后门处竟然搭着一溜的窝棚。
小道童让他们先歇着:“此时观里有贵人,我师父要招待。等晚些我回禀了师父,再让你们进观,倒是还有两间空房,能给你们住个三五天。”
董娘子一家连忙道谢,却听斜里有人忿忿不平的插话:“小四子,既有房间,怎么不给我们一家住,却让他们住?”
董娘子转头看去,见也是一家子人,一对夫夫带着一双儿女,俱是蓬头垢面,形容狼狈。
那小道童面露厌恶之色,没搭理他们,继续叮嘱董娘子一行人:“你们若要热水,可以敲两下后面,我师兄在后门处守着,热水是管够的。”
他说罢就要走,却被那一家子里的老汉给拦住了,这老汉语气带了些焦急:“小四子,我夫郎今日受了伤,被人踢了一脚,肚子上碗口大的一块乌青,你发发善心,就让我们进去住寮房吧,有那药油也舍一碗半碗,给我夫郎揉揉。”
却道这一家子是谁?原来正是乌大山和马九斤夫夫二人,带着他们的孩子。
马九斤方才被沈云舟踹了一脚,为了躲避官差,也不敢纠缠了,忍着痛躲了起来,待那官差离去,沈云舟和姜宁也早不知所踪。
他没奈何只得先回来,和丈夫说了碰见姜宁的事。他对沈云舟印象不深,但和姜宁是面对面打过交道的。
只是沈云舟一脚下去,又是下意识踢的,着实是不轻。马九斤一路走回炊饼观,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疼得一脑门子的汗。
那叫小四子的道童过去看了一眼,他年纪小又是出家人,乌大山也不讲究,直将马九斤的衣裳掀起来一块,果然是一大片乌青,还带着紫。
小四子叹了口气:“我做不了主,我一会儿和我师父说一声,看他老人家决断吧。”
到底没忍住,用嫌弃的目光瞥了一眼乌大山一家人。
他们观里原本也是给他们一家住过寮房的。只是,他们观里设寮房,是给如董娘子家人这般,只是过度个三五天,马上就出去找活儿干,找到就搬走的。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也不是完全不救穷:这一溜的窝棚,就是给“穷”住的,城里好多乞丐都住在这里。
热水管够,观里有剩饭也会拿过来施舍。
这乌大山一家四口,都好手好脚,却不好生干活,死赖在他们观里,被他师父师叔给赶出了寮房,留给真正有需求的人。
连小四子也瞧不上他们。
不过他看马九斤肚子上那块黑青有些严重,怕让人给踢得脏腑出血,这才想着和师父说一声。
乌大山还想纠缠他把自己一家偷偷放进去,小四子甩开了他的手,快步走了。
董娘子一家面面相觑,只是看着乌大山一家人那蓬头垢面的样子,往离他们最远的地方缩了缩:生怕被传上虱子。
却没想到,乌大山却主动和他们搭上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