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你们以前摆摊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姜宁眼眸黑沉沉的，过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衙差小吏常被民间称为恶吏，除了常常盘剥百姓之外，也是这些人普遍素质不大高：小吏通常可以世袭相传，不用念书不用懂什么道理，自然就有了一份工作。
但又因为这工作的特殊性，他们不能科举，彻底绝了向上走的路子，有些人心态难免就有点扭曲����即便便是能考，他们大部分也是考不上的，进士又不是大白菜，一片地里长出一大堆。
但人家就是扭曲。
所以很多小吏会故意欺辱老百姓，手里头有那么一丁点儿小权，便要肆意的使用。对路边的摊贩动辄训斥驱赶，对服役的百姓也是肆意鞭打。
对于很多百姓来说，服役的时候挨上几鞭子，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这种心理扭曲的恶吏哪里都有，符水县也不能免俗。只是姜宁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又从来不敢对恶掉以轻心，他们刚摆摊不久，姜宁便打听出来了码头上摆摊的规矩，又细细问了负责这边的几个衙差小吏的品行，找了两个还算不错的，送了些礼投靠了他们。
可是他没经历过，不代表他没亲眼见过。
姜宁叹了口气。他也不能说必须得送礼，或者被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裹挟什么的。但刚才那一幕，另一家显然和衙差们关系更好，不是私下有别的关系，就是孝敬到位了。
他拉了拉沈云舟，打算追上郑家夫妻。他们推车上还剩了一些没卖完的食物，姜宁总是要买些干粮的，都碰上了，不如帮他们一把，吃不完送给董娘子一家也好。
他们刚往前走了两步，那引官差来的汉子便看见了沈云舟，忙对那官差道：“大老爷，就是那个小子帮着那郑家，把我家婆娘给掀一边了，腕子都给拧红了。”
沈云舟沉了脸，向前挡在姜宁前面。
那官差也不懂声色打量着沈云舟，两人对视间，似乎连时间都变慢了，火药味儿将燃未燃。
半晌，那官差才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斥了那汉子一句：“你们摊贩之间的事，别往客人身上扯！人家远来汴州，却看了你们这一场闹剧，真是汴州的脸都让你们丢完了。”
那汉子被骂得弓着腰，脸上讪讪的，也不敢再看姜宁和沈云舟了。
姜宁和沈云舟这才绕过他们，追着郑家人去了。
郑娘子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今天才开工半日，没赚多少，倒损失了好些蒸笼和馒头。关键是日后不能再来码头摆摊了，她真不知道自己家哪里得罪了那些官差老爷？
那小姑娘倒是沉着一张脸，跟着车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听见背后有人喊他们，郑娘子和郑家汉子俱是吓得一个哆嗦，生怕是那些衙差还不解气，又追过来了。
第104章 二上洛京4 到达洛京
转过头去, 却见是方才那一桌的客人，才松了一口气, 脸上还带着些哀戚之色。
姜宁上前几步，问道：“你们打算去哪儿？是要到别处去卖吗？”
郑娘子不知姜宁想做什么，不过看着他没有恶意，又是短暂停留，马上要走的旅客，多说两句想来也没什么，便叹气道：“如今码头不让我们摆, 只能再另找他处了。今天恐怕是来不及，这汴州城里头规矩也多, 不许人乱摆摊的，还得仔细寻寻。”
“这样啊。”姜宁看了一眼他们摊子上。城市不同, 小吏的风格想来也不同, 汴州毕竟是大城市, 姜宁也不好意思把自己在符水县的那点儿经验拿出来说。
他在符水县做事, 也是多方打探, 掌握了许多信息，对一些小吏也算有了人品上的了解，才会出手。汴州这里初来乍到，他也是两眼一抹黑，胡乱教人，再弄巧成拙。
“你们家姐儿既然有这个天赋，也别浪费了, 有机会，也打听打听那些官差是怎么回事。”姜宁在小姑娘脑袋上揉了一把，给了一个小建议。郑家人这一看就是被针对了, 若是只在码头这边还好，要是还有别的，他们日子得更难过，还真是得把因由打听清楚了才好。
“你们摊子上还剩了什么？若是有做熟的干粮，我都买了吧。你们也能专心去寻新的去处。”姜宁道。
郑家人哪里不知道姜宁是好心？可这时候，他们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红着脸千恩万谢。
他们家除了汤汤水水不好带的����、水饭、胡辣汤之外，便是肉油饼、肉馒头、菜馒头。
方才还被那小吏打翻了几个笼屉，剩下的倒不算太多，姜宁估计了一下，他们“一家三口”肯定是够吃到洛京了，其他的送给董娘子一家，只够他们吃半路。
不过董娘子一家应当也会趁停船下来买些吃的，这倒不用多顾及。
郑娘子手脚麻利的把食物用油纸包了，这时候，小姑娘把自己的篮子递了过去：“我的篮子送给客人。”
她看向姜宁和沈云舟：“谢谢客人，你们是好人。”姜宁冲她笑了笑，并不客气的收下了她的篮子，食物装了满满一篮子还冒尖。
姜宁却不知道，郑家的小姑娘谢他，并不是因为沈云舟救了他、姜宁买下他们摊子上剩的东西。
而是感谢姜宁方才的提点。她从前凭借耳力，多是探听客人的喜好，例如今天，她其实是听到了姜宁和沈云舟说想吃热汤水、要买干粮，才凑了过去的。
她的耳力让她在码头生活得还算如鱼得水。
但今天她才发现，能够招揽来客人还不够，她的能力，还可以做更多。
买完干粮，姜宁与沈云舟和郑家人告别，又拐回码头买了些毕罗。
只是他现在已经买了许多干粮，心情也不是很好，就只买了一斤甜口的樱桃毕罗，只当点心吃了。
毕罗摊子的老板看着姜宁手里的篮子，似乎是认出来了这篮子，叹道：“您真是个好心肠的，他们一家子手艺是没得说，我有时都会要上一碗����来吃。真是可惜了。”
姜宁心中一动，四下看了看，问老板道：“我方才把这一片都转罢了，这卖毕罗的也有两家，你家味道要好出不少，怎么竟在后面？那郑家的味道也好，也是被排在后面。这里头可有什么说道？”
毕罗摊子的老板看了看姜宁，一副憋的难受的模样，半晌把姜宁要的毕罗都装好了，才低声道：“您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那是自然，我们是符水县来的，去往洛京，此行只在汴州停留三个时辰，一会儿就走。”
“嘿，”听到姜宁马上就走，老板这才打开了话匣子，“您到了别处，也别和人说是我说的就成了。您瞧前头那一排，尽是那些官爷的亲眷开的。和郑家丫头打架那一家，他家婆娘的表妹嫁给了方才那个领头的官爷的幼弟，他们私下一家人给不给钱我不知道，反正这关系是硬，我们给钱都不好使。”
那郑家并不是什么极为单纯到不知贿赂的人家，包括这毕罗店的老板，也没少孝敬这些官爷，可终究比不上人家关系硬。“这还是我机缘巧合才知道的，要不是您待会儿就走了，我哪敢说，知道了也得烂在肚子里。那郑家的丫头要是知道，怕是也不敢和那家的小子打起来了。”
原来如此……姜宁默默叹了口气。什么叫“官商勾结”？这就是了，哪怕是最低等的连官都算不上的吏，和最底层的商勾结起来，也能压得许多人没了活路。
姜宁告辞了卖毕罗的老板，闷闷不乐往回走。大黄从襁褓里钻出脑袋来，安抚地在姜宁手上舔了舔。
“一家三口”回了船上，在汴州下了许多人，船上空了许多，但也有新客来，有几个人正在甲板上，和船员讨价还价。
姜宁送了相熟的船员一纸包包子，又转了转找到了董娘子，给了她一纸包包子，半纸包肉油饼。
一纸包的包子能有十二个，且郑家的包子做得极实惠，各个有成年汉子拳头那么大。董娘子受宠若惊，这一包可不便宜，况且她虽然和姜宁聊了几天，有些熟悉了，可姜宁之前已经送过她好几个橘子了，她怎么好意思再拿。
“拿着吧，我买多了，吃不了，刚才还送了船员一包呢。就是不知道这一包那些是素的，哪些是肉的。” 他方才让郑家人随便装，也没做区分。
又把刚才在码头上遇到的事儿给说了，只是隐去了最后毕罗老板的话。
倒是听得董娘子直叹气：“越是大城市的小吏，越是下手狠呢。都是拿鼻孔看人的。”
她虽然早早被卖掉了，但对洛京娘家还是有一点回忆的，印象中的那些官吏，比刚才姜宁描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倒是后来被卖到下面的县城，小吏虽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但到底比洛京强一些，至少不怎么打人，勒索钱财归勒索钱财，但不怎么损坏别人东西。
这主要是小县城人口也少，流动性也不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是小吏也不能做个“独户”，狠上就稍减一二分。
大城市的就没那么多顾及了，城市太大，说不得城东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和城西的人碰面。
既如此，那些吃的董娘子也就收下了，只是又连连与姜宁道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别看只是一包吃食，可帮了我们家大忙。”
方才她汉子也下船去买吃的了，只敢买最便宜的炊饼。只是汴州的物价，也要比下面县城贵一些，他们家手上没多少钱了，买得紧巴巴的。
他们一家子不仅仅有他们这个小家，还有她公婆和小姑子小叔子，不少人呢。
董娘子低声道：“虽然我这话可能说的有点空，但到了洛京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儿要我帮忙，只管说。只是怕我帮不上你什么，但是干把子力气活儿，我和我汉子还是能做到的，只盼你别嫌弃。”
姜宁连连摆手：“哪里会，我要是找人帮忙，肯定寻你去。”
此时，董娘子觉得姜宁比自己有钱许多，虽然自己是真心的，只怕这辈子也帮不上什么。而姜宁也从未想过，因一纸包包子、半纸包肉油饼，就胁恩以望报。
两人都不知道，不久后的将来，董娘子还真帮上了姜宁一个忙，还是一个天大的忙。
没过多久，船上的货物卸完，又填满了一个货舱。船上又上来了两家人，二楼的单间终于除了姜宁一家，又住进来了新的客人。
这下，姜宁更要叮嘱大黄小心不要暴露了。
船再次起航，三日后，终于抵达了洛京。
姜宁一家和董娘子一家在码头分别，董娘子道：“你们可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安顿下来就去拜访。”
古代可不如现代通讯发达，若不如此，恐怕就此断了联系，想要再碰面就要看缘分了。
姜宁想了想，便报了李府附近那个客栈的地址，姜宁之前和沈云舟在那儿开过房，那里离黄云纱工作的地方也近，他正好也去探望一下黄云纱，看问问她最近有没有新的见闻，或许对造去棉花籽儿的机器有帮助。
又推荐了董娘子几个便宜的住宿地方，他们之前在洛京待了几天，到处闲逛，对洛京也有了一点点的了解。
董娘子却苦笑着摇了摇头：“便是那大通铺，我们家如今也住不起了，现在身上只有一点点钱，还要留着吃饭，只能看看有没有寺庙肯收留两日，找到了活计再找大通铺住。”
姜宁叹了口气，和沈云舟的干粮还剩一些，从符水县带来的竹筒装的腌萝卜条、芥菜丝、肉松等也没吃完，干脆全送给了董娘子。
目送董娘子一家人先行离开，姜宁和沈云舟还没走出去两步，忽见一蓬头垢面的乞丐斜刺里冲了出来，直扑姜宁和沈云舟。
“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不是我们家少爷来了，求求你让我见见少爷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少爷收下我给我一条活路吧！”
这人冲出来太快，且一副要往姜宁身上扑的模样，沈云舟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挡在姜宁身前，一脚踢了出去。
虽只用了二分力，那人也被踹出去几米远，在地上滚了几圈，蓬乱的头发散开，露出下面一张满是污渍的脸来。
第105章 二上洛京5 客栈
那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 沈云舟挡在姜宁前面，连襁褓里的大黄也探出头来, 冲着那人呲牙，发出呜呜地威胁声音。
不过一只小狗崽子这样做，实际上并带不来什么震慑的效果，反而姜宁担心大黄失了分寸，为了保护他忽然喷火，忙把手挡在大黄的嘴巴前。
气得大黄一口叼住姜宁的手指。狗这么聪明，怎么会不分场合！狗保护人, 狗好，人误会狗, 人坏！
姜宁不知道这个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也不管被轻轻叼住的手指, 从沈云舟身后探出头来。那人被沈云舟踹得面朝上, 姜宁从散乱的头发和满脸的污渍中勉强辨认出, 这还是个认识的人……
是李菽家原本看房子的那户仆人, 也是误导江夫人买下九海棠巷宅子的那个夫郎, 马九斤。
因着沈云舟那一脚踹出去，动静闹得不小，码头上人又多，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围了几个人来，一个管理秩序的官差也看到了，往这边走了过来。
马九斤本来蜷缩在地上呻吟，看到那官差却忽然一个激灵, 一骨碌爬了起来，低着头快速往人群外跑了。
“怎么回事？”那官差走了过来，警惕地看着沈云舟和姜宁。沈云舟在这个时代算是极为高大的了, 比那官差还高出半个头来，要是动起手来，便沈云舟不是异能者，这一个官差恐怕也拿他不住。
因此那官差也没靠近，隔了些距离便站住了，问沈云舟和姜宁话。
只两个外乡人刚下船，就闹事儿？
“回禀大人，”沈云舟微微蹙了蹙眉，在汴州码头经过了郑家人的事儿，他对这些官差小吏也警惕几分。
这些小吏手上有点小权，一个不高兴折腾起老百姓来，对别人可是大麻烦。
“我与夫郎刚刚下船，人生地不熟，方才那人忽然往我们身上扑，我猝不及防，为户家小，下意识踢了过去。”沈云舟斟酌着道。
好在这个官差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他见沈云舟说话颇有章法，虽打扮不算富贵，没有遍身绫罗绸缎的，但说话也算彬彬有礼。
家小……这官差往他身后的姜宁脸上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在姜宁怀里的那个……狗头。
嘴角抽动了两下，这也算是家小之一吗？
这官差转头，先朝马九斤跑走的方向看了看，可早已没了马九斤的身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又问附近摆摊挑担子的摊贩，都说的和沈云舟一样：
“那人像是个疯子，斜刺里钻出来，我也吓一跳。”
“我之前见过他，好像是住在糟鱼观搭的窝棚的流民，好像还是一家子人呢，但也不见他们家人出来找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