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小姑娘高高兴兴道：“我给你们带路！”说着便往前去，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姜宁和沈云舟有没有跟上。
别看她这么热情，却始终距离姜宁和沈云舟一米以上的距离，伸手够不到她。在码头这样杂乱的地方讨生活的小孩子，都是鬼灵精。
果然没走几步，又有两个小孩子围了过来，试图向姜宁推销自家的吃食。先头那小姑娘回过头，脸上便不见了之前的灿烂笑容，颇有些狠意瞪着后来的两个小孩。
那两个小孩被她看着，也不胆怯，只盯着姜宁恳求。
姜宁笑了笑：“我与这小姑娘说好了要去她家。一会儿我会再买些干粮带上船，若有好的，再去你们家看看。”
小姑娘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姜宁发了话，她才凶巴巴的对那两个小孩道：“你们真是没点儿规矩，回头我也上你们家门口抢客去！”
那两个小孩见挖墙脚无望了，这才冲小姑娘做了个鬼脸，融进人群不见了。
小姑娘加快了脚步，把姜宁和沈云舟引到她家摊子前。她家摊子位置并不好，但占的地儿挺大，竟摆了六七张桌子，此时已经有三四桌都坐满了人。
小姑娘引着姜宁到桌前，熟练的拿抹布把本就干净的桌面又擦了一下，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姜宁没立刻坐下，而是伸着脖子往摊子前和另几桌上扫了一眼，问道：“你们家����都有什么馅儿的？”他看见摊子前头摆了好几碗馅料。
“有鲜肉的，荠菜的，鲜虾的，香菇的。”小姑娘脆生生的答话，这����便是馄饨，“鲜肉的和香菇的都是十五文一碗，荠菜的十二文一碗，鲜虾的二十文一碗。”
“别看鲜虾的贵，滋味好哩。”
姜宁和沈云舟便要了两碗鲜虾的，让多放些热汤，又买了两个菜馒头。
姜宁知道规矩，在码头吃饭，不是熟脸儿，总是要先付钱的。毕竟船来船往，生怕一眼错不见人就跑了，便从怀里掏了钱出来。小姑娘蹦蹦跳跳到摊子前头，跟正在忙活的一对夫妻交代过了，又提着篮子汇入了人海之中。
没多久，那对夫妻中的娘子便端了两海碗的����过来：“客官慢用。”
碗刚放下，铺面的热气就熏过来，姜宁一边拿勺子搅着，一边和那娘子闲聊搭话：“那小姑娘是你们女儿？真是个机灵的姑娘。”
“让客官见笑了，我们小户人家的女娃，上不得台面。”嘴上说得谦虚，但是听见人夸自己女儿，那娘子脸上的笑还是遮也遮不住，“这孩子就是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我和她爹，忙着帮我们分担。我们家摊子位置不好，多亏了她引客过来。”
姜宁想起那小姑娘方才和其他小孩子争客人的样子，露出一抹笑容来。又问道：“我看你们这摊子都整整齐齐的，是有规定要这样？”
符水县是没这种规定的，摊子都可以摆到码头上去，只要不太不像话，挡人家的路，就都没人管。
要是摆的位置太挡船工搬货物的路，船工们也会和来巡逻的小吏告状，小吏便会训斥驱赶。
提起这茬，那娘子就苦了脸色，叹气道：“原先也不是这样的，就是今年初新来了位大人，说我们将摊子摆在码头上，影响不好，便让我们都在这边摆。”
然后，就开始收摊位费了。
可大家都撤到这边来，也就算了。明明是出一样的摊位费，却把他们家的摊位排了这般靠后的地方。要不是女儿机灵，满码头的引客，他们家不知道要被截流走多少客人，明明是好手艺，却赚不到什么钱。
这码头上别看卖吃食。手艺差的摊贩竟然也大有人在。只因码头客来客往，许多船停一两个时辰，就走了，或许再也不会来汴州。便是吃到了难吃的东西，也只能忍着。
赚的就是这个一锤子买卖。
姜宁听了，也十分感慨。真是什么地方讨生活，都不容易。上面当官的想多赚些钱，别管是往官家的口袋捞，还是往自己的口袋捞，小小一笔，对老百姓来说可是犯了大难题了。
正这时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那小姑娘又引了几人过来吃饭，这一桌瞧着像一家子，七八个人，那娘子忙过去帮着招呼，姜宁也低下头开始吃饭。
这娘子果然给盛了满满的汤，汤里头还有一点儿紫菜、榨菜条，几粒干虾米，又洒了薄盐点了香油，虽是清汤，却自带一股鲜香。
姜宁尝了一口汤，便点了点头，对这对夫妻的手艺很是认可。
再吃一口����，更是觉得这二十文花的挺值。����里不仅仅有整颗的大虾仁，鲜肉里面也切了碎虾仁在里头。
姜宁吃了两枚，又捞起一枚吹凉了，捏着����的“尾巴”，喂到大黄嘴里。
好吃！
大黄咀嚼几下吞下去，伸着舌头张着嘴，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还要”。
姜宁笑了笑，又吹凉了一个喂给他。
这时候忽然沈云舟伸过手来，把大黄接了过去：“我来喂，你吃。”
原来沈云舟早在姜宁和老板娘聊天的时候，就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他也不怕烫。
哪知森*晚*整*理姜宁一碗����还没吃完，前面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喧闹了起来。周围的食客都探着头往那边看，但人太多了，人墙一般挡着，根本看不清究竟。
却不想一个一样挎着篮子叫卖的老婆婆，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对摊主夫妇道：“郑家的，快去看看，你们家大姐儿和人打起来了。”
那摊主夫妻顿时急了，连忙摘下围裙往人群里面挤。姜宁顿时饭也不吃了，捏着勺子伸着脖子探头看。
沈云舟无奈，又把大黄塞进他怀里：“你快吃，我去替你看看。”
他已经充分了解，姜宁有多爱看热闹了，这要是不知道个究竟，真是寝食难安。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云舟竟然才回来，人群随着他走动，自动的往两边分开。再一看，那小姑娘竟然被沈云舟抱在怀里，原本梳的整整齐齐的双丫髻儿已经乱成一团，脸也脏了，还被挠出了两个血道。
摊主夫妻两口子跟在后面，郑娘子抹着眼泪，手里头还拎着一个空了的篮子。
到了摊子上，沈云舟便把那小姑娘放下，郑娘子夫妻连忙烧水，给女儿擦拭。
“这是怎么了？”姜宁心里头已经有了些猜测，他们家在码头摆摊的时候，也没少遇见过。只是没见过下这么狠手的，小姑娘脸都给挠花了。
沈云舟也皱着眉头：“我原以为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之前有两个小孩子，当着小姑娘的面儿就挖他们两个，便以为是小孩子之间抢生意抢急了眼，动了手。
谁知他过去的时候，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女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子，摁着这小姑娘打，郑老板两口子被一个大娘、一个十五六的小子拦在外头。
小姑娘的篮子被打翻在地，里头的馒头、油饼撒了一地，都被踩烂了。
沈云舟便上去，一手攥住了那女人，他也不与那女人动手，只另一只手把小姑娘拎起来就走。
还被那八｜九岁的小子给踹了一脚。
沈云舟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的脚印，很是不开心。
那小姑娘却忽然转头看向他们：“我们打了一会儿，那小子打不过我，把他爹他娘他哥都叫过来了，他爹和他哥守着看他和他娘打我。”
姜宁被她这一声，冷不丁的吓了一跳。他和沈云舟贴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小话呢，竟然被这小姑娘给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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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结尾修了一下，不看也行，就是暂时不在汴州停留了，歇三个时辰就去洛京[狗头叼玫瑰]
第103章 二上洛京3 恶吏
似乎看透了他们俩心里所想, 小姑娘笑了一下：“我听力特别好。”
或者说，她天生五感要比常人强一些, 感知能力也强。不但常常能听到别人说小话，在察言观色上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因此，她每每能从刚下船的人群中迅速辨别出殷实又舍得花钱的客人。
这是码头上其他挎着篮子叫卖的孩子们，拍马也赶不上的。渐渐的，便滋生出了嫉妒：明明郑家的摊位被小吏们安排到靠后的位置上去了，可生意还是赶超他们。
于是，其他孩子便开始孤立、排挤郑家这个小姑娘, 甚至堂而皇之的来撬她的墙角，抢她的生意：就像姜宁遇见的一样。
不过这郑家的小姑娘也很会说话, 讨人喜欢，大部分客人都如姜宁一般, 没有被撬走, 便让他们更气了。
郑娘子刚找来一张干净帕子, 沾了烧开的水要给女儿擦拭伤口。小姑娘脸上是被那妇人的指甲挠的, 谁知道那指甲里会不会存什么脏东西。
听见女儿就把自己异于常人之处这么大喇喇的告诉两人, 郑娘子慌得连忙推了她一下，又紧张的对这姜宁和沈云舟笑笑：“听她胡说，她就是小孩子家家，眼睛干净，耳朵也干净……小孩不都那样嘛，长大就没有了。”
她自是知道女儿的特殊之处，只是这种事情, 自己家偷偷受益就算了。说出来，尽管也算不得什么大本事，可也怕有人见猎心喜。他们家这地位, 可保不住女儿。
姜宁和沈云舟对视一眼，自然听了出来这位母亲是为了保护女儿，要瞒下她的能力。姜宁倒没什么见猎心喜的意思，只是默默羡慕，有这耳力能多听多少八卦秘辛？
别人还绝想不到被听了。啧，羡煞我也。
郑家的小姑娘却对母亲笑笑：“没事儿，娘，客人救了我呢，是好人。”
别看她小，她看人倒是一贯很准的。
郑娘子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了，拉着女儿到被风的地方擦拭伤口。
姜宁和沈云舟也不再和郑家人搭话了，姜宁匆匆吃完了剩下的����，两人便起身离开，在所有摊子上都转了一遍，采购剩下几天的干粮。
逛的途中，自然遇到了打郑家小姑娘的那个妇人。这会儿她丈夫儿子倒都不在了，只留她和小儿子看摊位，看见沈云舟脸色就是一僵，扭身背过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姜宁和沈云舟也不多理会她。沈云舟只是见不得几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再怎么也不该一个大人一个小子，两个人压着一个小女孩打。这才出手帮了一下郑家的小姑娘。
对她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生意竞争，倒也懒得插手。
姜宁打算多买一些毕罗。毕罗是一种面皮包裹馅的饼，有多种烹饪方法，可以煎、蒸、烤都行。姜宁看来，煎毕罗其实很像春卷，只是窄的两头没有封口。
而毕罗的馅料也是甜咸都有，咸的有叉烧毕罗、鹅脯毕罗、蟹黄毕罗等，甜的则有樱桃毕罗、豆沙毕罗、枣泥毕罗。
姜宁要买的是烤制的毕罗。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姜宁发现烤制的毕罗被大黄热过之后，是最好吃的。其他肉油饼、炊饼什么的，因为原本并不是烤制的，被大黄用小火烤过之后，还是会有些变硬，失了原味。
单码头，就有两家卖毕罗的摊子，姜宁便都分别买了一些来尝。原本手艺有高有底是常事，甚至很多人是没别的活计了，硬着头皮出来做吃食，根本没有收益可言。
就连姜宁上辈子摆摊，也遇到过好多。表面上是卖驴肉火烧的，实际上收款账户名：AAA家装厨具电器。
XX教育培训，XXX窗帘装饰画……
之前是干什么的都有，有些人做出来的食品味道，也堪称令人“耳目一新”。
但是经过了郑家摊子的事儿，姜宁就想的多了一些：位置好、靠前的那家，手艺有点一言难尽，听说姜宁只买一小份要尝尝，脸也拉得老长。
而后面位置不好的摊子，味道却很不错。这就让姜宁心里多了些猜测。
他当然还是去后面那个摊子买啦，可正往回走，就看见四五个穿着吏服的衙差小吏，正奔着郑家而去。
而引着官差过来的，正是之前打郑家小姑娘的那妇人的丈夫和长子。
“大老爷，就是他们家挑事，还动手了，我小儿子让这家的丫头把眼睛都捣青了！”
郑娘子简直气死了，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她忙道：“不是这样的，官差老爷，原本是两个小孩子打闹，可他们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压着我们不到十岁的姐儿打……”
那为首的官差却皱着眉打断郑娘子的话：“又是你们家，你们家这个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说到底还不是你们家先起的纷争。”
“怎么就是我们家先起的？我们家姐儿从来不主动和人起争执，都是别人先动手……”
可那官差一脸不耐烦，根本不打算帮这两家断案，当即便道：“你们家多次生事，闹得码头不得安静，让我们跑了多少趟？这里容不下你们了，快滚吧，以后不准再来摆摊。”
引路那汉子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得意之色。
郑家夫妻顿时傻眼了：“不是，大人，真的不是我们家惹事！……我们这月的地租刚交了，怎么就不让我们摆了呢……”
“少废话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滚！”说着，便有两三个衙差上前，就要把他们摊子掀翻。
那小姑娘站起来，满脸的不服，眼睛里像是要冒出来火星子。她刚张嘴要说什么，郑娘子连忙捂住她的嘴，眼泪流了下来：“各位大人高抬贵手，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为首的官差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来，但还有两个衙差，故意不让人好过，即便郑娘子已经答应离开，还是随手一挥，便将两列摞得高高的蒸笼打翻了大半。
白生生的馒头滚落在地上，登时沾了不少脏灰。
郑家汉子推着车了几步，回头看散落在地上的蒸笼，想捡，但一个衙差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伸脚就踩扁了一个。
郑家汉子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郑娘子抱着女儿，一家人默默垂泪离了码头往远处走。
沈云舟看得心里难受。其实他在末世那么多年，已经很少被别人的“惨”打动了，在末世谁不惨，谁没难处？可是看到衙差欺负人，兼之想到姜宁以前也摆过摊，心中便酸楚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