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槽子沟是比王家洼还要穷的村子,抗风险能力更低。
春杏的两个嫂子,都是来自于比王家洼更穷的地方,嫁到王家洼,对于她们来说就算是“上嫁”了。也是看中了春杏家里头还算殷实,汉子人才也不错,又有在知县老爷府里头当差的小姑。
所以才肯出一副厚嫁妆,嫁到春杏家里来,图的就是将来岳家有啥事儿,女婿能多出力,帮衬帮衬。
只不过村里头的厚嫁妆,其实也没多少,主要还是床、柜子这些大件儿,再加上被褥和两匹布,就算厚了。现钱是没几个的,这时候想给娘家,也没得钱给。
姜宁没去过槽子沟,便问闵大嫂槽子沟的受灾情况。
闵大嫂急着想问姜宁三贯钱的事儿呢,可是看看姜宁的脸色,最终没敢问出来,吞吞吐吐把娘家村子里的事儿说了:“俺们村本来就不富裕,地也薄,满村找不出来一亩一等田,都是二等三等的。一年下来,原本也攒不下几个钱,大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多,这大雨一冲还了得……半个村的人家房子都塌了,俺家还算稍好一些,至少塌的时候没砸着人。”
话开了个头,说下去就顺溜了,想起自己娘家村子,闵大嫂是真心难过了:“你当我愿意做这没脸的事儿,在家里闹个不停?我进门也四年多了,啥时候不是敬着公婆,操持家务没二话啊。可这老天是真不给人活路,眼瞅着就要入秋,房子不赶着盖起来,到冬日里可咋办?我的名声、脸皮不要也罢,我不能看着自己爹娘受那罪。”
这会儿掉的眼泪,就很是真心实意了:“村里头是张罗着要补种点荞麦,可是原本就没钱,上哪儿去弄那荞麦种子……房子也塌了,村里人心气儿也没了。”
姜宁原本心里头挺不痛快,但听闵氏说了这些真心话,那些不痛快也消散了一些。
说到底,日子过得下去,谁又愿意舍下脸皮呢。
但春杏却还板着脸:“你也说嫁到家里头四年多了,家里头有多少钱、多少粮,你心里头应该有数的。现在受了灾,不是你们槽子沟一家,咱们王家洼也受灾了。爹之前把钱粮借给族里人,是不应该,但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之后会旱涝。”
“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咱们说不借了,硬是上门去讨,把他们榨干了,那也是榨不出钱来的。你有没有想过,再把钱粮借给你们娘家,咱们家是个什么光景,到明年春天,咱们家吃什么?”
闵氏不说话了,但她下意识往春杏和姜宁身上瞟了一眼。这一眼没躲过春杏的目光,被她看了个正着,都要气笑了。
感情就是先顾着自己娘家,最后再让自己想办法兜底。
也是,谁不顾着自己娘家?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春杏爹娘洗刷完锅子碗回来,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小心翼翼的搓着手,在桌子边坐下。
姜宁又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你要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而不是算计人的态度……”
哪怕闵氏能说,之后让自己兄弟,自己和自己汉子去城里做工,去码头扛大包,赶在开春之前把这个窟窿补上呢。
尽管因着今年的灾,去城里找活儿、码头做工的人恐怕会大幅度增加,但有这个心就比没有强。
“这钱我不可能借给你。”姜宁道。闵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不借钱问她这么多,这不是耍人呢吗?
却听姜宁继续道:“但我这里有个事儿,你去办,办成了,不但你们家的三贯钱有了,你们槽子沟的其他人也能受惠。”
闵氏将信将疑的看着姜宁。但这会儿她也没其他法子了,她原是想着姜宁和春杏两个年轻,面皮薄,遇事儿恐怕抹不开面儿,多少能弄出点钱来。
但现在看来,人家不愧是城里头出来,老和官府的人打交道,自己心里头那点小算计轻易的就让人看破了。
如今已是得罪了这个小姑,不答应,怕是一文钱也弄不到了。
闵氏深吸一口气:“你说说看。”
“我刚才说我想要招几户佃农,不是唬你的,是真要。你去槽子沟问问,主要问那些房子塌了的人家,愿不愿意把家里的地佃给村里房子没塌的人家种,然后自个儿到我们秀河村干一二年。我包吃包住,住砖瓦房饭管饱,地里的租子只收四成。”
“当然,我也不是啥人都要。首先得人品好,其次家里头壮劳力多,会侍弄地。我要三到五户,你给我找成一户,我给你五百文钱。”
一户五百文,要是能找五户,也有两贯半钱了。虽然不足三贯,但也够把家里的房子补一补。只是闵氏都听懵了:“可现在地里的情况,村里头房子没塌的人家,又有谁愿意佃地啊……”
“这就是我让你办的第二桩事了。你们村地薄,都是中下等田。你回去和村里头人说,全村种黄豆,种子我出,种出来我收,现在抢种,不耽误种冬小麦。”姜宁算了算日子,还来得及。
他手底下最赚钱的买卖,除了没什么成本的芒果酱,就数村子里头的油坊了。姜宁用炒胚法,榨出的油比这个时代原本的出油量高很多。
而因为出油量低,这时候的油又很贵。
让槽子沟的人种大豆,姜宁可以收回来榨油,槽子沟的人辛苦一些,却能够从姜宁这里换到钱或口粮。
先头找佃农还罢了,这时候说到让全村统一种大豆,闵氏就慌了神:“这、这我说的成吗?我,我就是一个妇人……”这么大的事儿,村里头有脸面的汉子去说,都不见得能说成,她哪里有那本事?
谁知道屋外头却蹿出来一个声音:“她说不成,我能,这活儿交给我。”
说着,后头便有人把闵氏推开,径直进了屋里头。
原来春杏的二哥早就进屋跟自己媳妇报信,和春杏的二嫂韩氏不知道在门口偷听多少了。
听到姜宁都把机会递到跟前了,闵氏还怕这怕那。韩氏的比闵氏强势很多,这时候再忍不住,直接冲进来抢活儿。
姜宁却只瞟了韩氏一眼,便挪开了目光,继续看着闵氏。
韩氏被他晾在那里,脸慢慢的涨红了。但她方才在门口听了半天,也知道姜宁是啥样人了:他说了两回,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他是二丫的朋友,站在二丫的角度,自己和大嫂做的确实有些过分这人少不了要给二丫出些气。
韩氏脾气也不是多好的,但想想那是自己娘家一家人性命,还有村子里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的性命,她脾气不管是啥样,这会儿也只能憋着了。
闵氏本来心里多犹豫,但这时候韩氏一冲进来和她抢活儿,她顿时就一个激灵。
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这小哥儿若不是看在春杏的面子上,哪里肯这般大手笔,又是招佃农,又是收全村的豆子。
机会摆在跟前,她自己抓不住,真饿死了,谁也别埋怨!
闵氏咬了咬牙,心里再惧怕,这会儿也应承了下来:“行,我去给俺们村长说。这事儿我要是办成了,你给我啥好处?”
“办成了我再给你一贯钱,另给你一车粮食。不过不是啥好粮,就荞麦萝卜啥的。等收黄豆的时候给。”姜宁道。
闵氏得了这句应承,也不哭了,脸一抹,扭身就要回自己屋收拾东西,这就要回娘家村子办事儿。
姜宁在后头喊:“等等。”
闵氏回过头:“还有啥事?”
“虽然不是直接借给你钱,但你之前答应的,还算不算话?”
闵氏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答应了啥:她答应把春杏的房间给要回来,还得给人打扫干净了!
当时她许出去,未免没有画饼的意思。这时候韩氏也在呢,闵氏顿时尴尬住了,走也不是,和韩氏开口也不是。
春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更臊得闵氏不行了。
“算了,我也要不起了。”春杏的话里难掩失落。但她心里头也明白,她就住个三五天的,再因房间闹一场。等她走了,受气的是她娘。
闵氏这才讪讪的走了。
见她一走,韩氏立刻调整了表情语气,颇为真诚的对春杏道:“之前是嫂子想左了,嫂子给你道个歉。就像大嫂说的那样,好年景的时候,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闹腾,实在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逼得咱们互相争竞。”
这倒算句实话,要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呢,虽然不能说全部吧,但在大部分情况下,资源越紧张的地方人越容易起纷争,资源越充足的地方,人们越平和宽容。
因为吃不饱肚子那是真吃不饱啊,饿肚子的滋味是真难受。这也是姜宁今日虽然心里很烦闵氏和韩氏的行径,却还忍着给了她们一个机会。
姜宁小时候在福利院,也是饿过肚子的。倒也不是福利院的阿姨苛待他们,而是在姜宁上初中之前,社会福利保障还没后来完善,院里确实艰难。
饭菜里头油水少,加上他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只觉得胃像个无底洞。明明晚饭时吃了一大碗,可到半夜还是会饿醒。
他们哪里来的零食,大半夜的也不好把阿姨叫醒,要东西吃,只能忍着。后来姜宁长了个心眼,晚饭时多拿一个馒头,到了半夜饿醒了,便啃干馒头。
也亏得这些馒头,姜宁上辈子有个还算不错的个头。
饿肚子的滋味姜宁体验过,他知道那胃里像烧起来一样的感觉并不好。人若连基本的吃饱饭都保障不了,和他们谈文明礼貌,就有点可笑了。
不过姜宁看了韩氏一眼,还是没搭话,而是起身对春杏道:“我先走了,耽误了不少时间,这路这么远,我现在走,到家天都得黑了,太不安全。”
因这一遭大雨,这路可不如从前平了,是真不好走。
春杏看了一眼韩氏,再看看姜宁,也起身:“行,我送送你,让我爹给你找一根火把。要是走到半路天黑了,你让你汉子赶车,你在后头点火把给他照亮,还安全些。”
两人说着就起身,韩氏有点慌了,想去拦又不敢,只能缀在两人身后往外走。出了里间,站在正堂,面对着西屋,韩氏才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手心都有些冒汗了。
她一时怪自己逞一时之意气,方才给了春杏脸子瞧;又在心里暗骂闵氏真是鸡贼,明明这西屋是她俩商量好一块儿占了的,那闵氏却撇的干净,装得和她没关系一样。
她连忙几步追上前,想要拉春杏的手。春杏躲开了,她也不尴尬,硬是挽住春杏的胳膊:“还走啥,赶夜路多不安全,既然路远,不如在咱们家住上一晚,我这就把西屋收拾出来。”
又对春杏道:“真个是我不懂事,觉得小妹你不在,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侄儿侄女夜里头真是闹腾,才把他们挪了出来,我和你哥也好清净清净,给你再添一个侄儿。”
春杏有些着恼,她还是个小姑娘呢,这嫂子真是不讲究,一着急起来,真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想在想想,真是我的不对。就算你不在家,你和大姑还有东西放在屋里呢,你侄儿侄女小孩儿家,毛手毛脚再给你弄坏了。”韩氏忙道:“我这就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小妹难得回家住几天,哪能让你和娘挤?”
她一路说,姜宁只脚步不停,把她急的,短短一会儿时间,嘴里竟生出了个小小的口疮来。
姜宁坐上班车,由着沈云舟把车拉到院子门口,韩氏已经急的要给春杏跪下了。
姜宁这才道:“你娘家村子要是也和槽子沟一样,就也让种上大豆吧,我到时候一块去收。到时候或兑了钱,或换了粮食,具体怎么换,换多少,你跟春杏商量吧。”
第91章 建设宁水庄17 到农闲的时候,咱们去……
说完这话, 姜宁便再不多留,离开了王家。
韩氏还有话要问����姜宁让闵大嫂在槽子沟招佃户,一户给五百文钱呢, 她可都听着了。
这五百文, 她也想挣!可姜宁只说让她娘家村子也种黄豆, 没说让她招佃户。韩氏这心里就别扭起来了, 可也不敢拦着姜宁问。
只好回头看春杏。
姜宁交代了, 让她细节和春杏商量,她盼着春杏能给她说说情, 也在她娘家村子里招个三五户佃农。
春杏如今对这两个嫂子可没了好脸色����确切的说, 她对家里头所有人,都没啥好脸色了, 扭身回了屋:“爹,娘, 我有话和你俩说。”
老两口经了这一桩,也知道自家让女儿在朋友跟前丢了面子,讪讪地跟春杏进了里屋。
韩氏还想跟进去,却被王二哥拉住了胳膊:“差不多得了, 那姜小哥儿已经许了你娘家村子种黄豆的事儿,你还不赶紧回去说去?要是这事儿说不成,连那一贯钱和一车粮食都没了。你就恁笃定, 你们村人会听你的?”
韩氏不甘地咬了咬唇:“可是大嫂还能靠招佃户多赚五百文呢, 到我这儿就没了, 凭啥啊?”
“凭大嫂得罪二丫, 没你得罪的狠。”王二哥一语道破:“你跟爹娘跟前要个公平,还能闹一闹。那姜家哥儿凭就得给你和大嫂一样的,他又不是咱家人。他能答应帮你俩, 都是看在二丫的面子上。你还搁这儿不平呢,要是我就赶紧把二丫的屋子给收拾出来,讨好讨好她,说不准还有门。你去和人硬要,谁欠你?”
两口子在院子里说着话,就看见闵大嫂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袱,和自己家汉子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往槽子沟去了。
韩氏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甘不愿:“本就是他们做的这事儿不公道……”
王二哥都服了,要不是不好看着自己老丈人一家饿死,他才懒得管这事儿:“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放屁呢。横竖到时候饿肚子的不是我爹娘。”
他回了自己房里,就往床上一躺,啥也不管了。
王二哥倒是有几分狡猾的,闹了刚才那一场,他也看出来了,那姜家哥儿既然为了他家二丫,连二丫嫂子的娘家都愿意帮上一把,可见二人关系是真的不错。那就更是不可能看着自己家里头饿肚子。
这段日子以来萦绕在心里的,关于生存危机的愁苦,顿时一扫而空。他没啥见识也没啥文化,但是他能想明白一点,只要抱着二丫的大腿,自己就能有一口饭吃!
至于给自己妹子低个头,那算啥事儿?
这样一想,他又翻身起来,去收拾正房西屋。进了屋,却见韩氏已经在屋里收拾起来。
两口子对视一眼,别管心里怎么想的,手上却加快了干活儿的速度。
却说春杏拉了爹娘进东屋里间,把自夏收之后的事儿,事无巨细的一一认真问了,然后便皱了眉:“爹你真是糊涂,既然夏收前后就已经好些日子没下雨,你这老庄家把式,心里头就能没点数,没个预备?”
甚至说,那些族亲虽然是受陈地主的欺压,可他们之前怎么不退租,偏生此时退。
说不好便是看出来了,年成要不好,下半年粮食难收上来,或者欠收。
这佃户给地主交租子,还有地主给朝廷交农税,可不是按照今年地里实际收成多少,来交的。要不然,也不能常常出现佃户欠地主租子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