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这一餐饭放在以往没闹灾的时候，也只能算平平，并不丰盛。但春杏娘也不敢拿更多了，两个儿媳妇眼里头都盯着呢，本来家里头粮食就不宽裕了，回头难免要闹：自己娘家借点不行，倒有恁多粮去招待春杏的朋友！
春杏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吃了姜宁多少好东西，姜宁来家一趟，却只能招待他这些。这也就罢了，吃过饭，她想拉姜宁去屋里说会儿话，却发现自己的房间里住上了侄子侄女们。
虽然春杏常年不在家，但她还有个姐姐王大丫，家里起了厢房之后，她和姐姐的房间就安置在正房的西屋。
她姐姐也是在小小年纪便来城里做工，前年攒下了一份还不错的嫁妆，找了靠近县城村子的人家嫁了。姐俩的房间一直保留着，春杏去年腊月回家来，还住着呢，这时候屋里的摆设已经全不一样了。
春杏还拉着姜宁看着屋里头愣神，她二嫂已经抱着春杏最小的侄儿，摔帘子进来了，把孩子放在床上让他满炕乱爬。
春杏娘连忙也跟进来，拉住春杏手，将她往外带：“这几天你跟娘睡，让你爹去跟你二哥睡一屋。”
屋里头春杏二嫂脸拉得更长了，但也没说什么。
春杏沉默许久，带着姜宁，跟着她娘出去了。
两人去了春杏娘的房间说话，但是坐下来，春杏却久久没有言语。姜宁看她脸色，便道：“要不你跟我走，上我们村子里再干一年。”他没说春杏家里头的事儿，却说：“我听王大伯话里的意思，那陈地主不是个好的，顾忌你在知县大人家做事，才不敢把手往你家地里伸。要是他知道你从府里头出来了，难保不动别的心思，倒不如上我家去做事，装着还在知县府里，也让他有个畏惧。”
说起这事儿，春杏心里头也沉：“我能装得了一时，可到了明年，大人便要调任离开，总有装不下去的一天。”
又叹气道：“罢了，装一天是一天。”
她不装又能如何？家里头连她的房间都没有了，春杏想到这儿，心里头就一阵难过。
“不过，我好歹在家里头住两天，陪陪我娘。过几日再去你们村寻你，反正你们村我也去过，知道路。”她既然出来了，家里头的事儿也要了解起来，有什么也好有个应对。
姜宁便道：“正是这样，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呢。”
姜宁如今手里头攒了一些地，又受了崔大娘子的指点，有心招一些佃户来。既然这陈地主做事这般阴毒刻薄，想来他手底下的佃户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姜宁是想着，找县城的牙人帮着介绍几户来，但现在跟前不是有现成儿的么？
趁这几天，让春杏打听打听，有那人品好，肯干的佃户，他挖走几户去，也算是解救了这些人。
“便是他们欠了那陈地主家租子，也可，我手上还有些钱粮，可以先替他们还上，只是人一定要好。”
姜宁也有他的谋算。这陈地主既然使那等下作手段，故意坑走了农民的地，对他也不必讲武德了。
他挖走了佃户，再让王家洼的人团结一些，不要佃这陈地主的地����最开始王家洼的人还不知道这陈地主什么品行，上了一会当。如今知道了，但凡能够脱身，谁又会再往那火坑里跳！
这样一来，再使些手段，让这陈地主招不到新的佃户，土地便要荒废了。
大晟朝虽然没有荒废土地的罪名，但地放在那里，你种不种都是要交税的。
若是这陈地主老实交税也就罢了，不过是损失些金钱。但有许多地主并不那么老实，若是招不足佃户导致土地荒废，便要瞒报逃税。
他真敢这样干，姜宁便可找张哥帮忙，追究他的责任，把他赶出王家洼去。
原本就是扶风县的人，在扶风县还捞不够，捞到他们符水县的地界上来了！
春杏听了这主意，十分欢喜。虽然她也觉得她爹把粮食借出去，是一笔昏招，但若是和陈地主比起来，那些又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若是能把这陈地主赶走，对王家洼可真是大喜事一桩呢。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春杏拍着胸脯保证道，又对姜宁道：“哪怕赶走了他，你把这些地买下来，做我们这儿的地主呢，我们村人的日子也好过些。”
姜宁：“……那倒也不必。”他挖走人就够了，这王家洼离秀河村太远了，他懒得把手伸那么长。
春杏却不这样想，她在知县府里头可见得多了，有那地主平日里都不住村里，住在县城。到收粮了，买通户房的小吏，派管家跟着那些小吏下去收租子，没有敢不交的。
她心里清楚，就算赶走了陈地主，他们村里的人八成也是出不起钱，不能把地买回来的。那么他们村的地很有可能被现成的地主老爷，通过牙人直接买下。
这样说来，倒不如求姜宁买下，那样他们村的人若攒够了钱，想买回来一两亩，她也能在一旁说说情。
便是姜宁一直做地主，也不会如那陈地主一般盘剥。春杏在心底暗自盘算，这倒也不急，先从挖佃户开始，谋划这一番事儿，少说要到明年夏收了，这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呢。
两人商定了这事儿，春杏也不急着走了，准备在家里住个五六天，深入了解一下陈地主家的那些佃户，亲自观察一番人品，把姜宁安排给她的第一个活儿办得完美。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姜宁便起身要告辞了。这王家洼实在是远，他这时候出发，回到秀河村，大概都要天黑了。
然而姜宁和春杏刚掀帘子出去，却迎面碰上一个人，拦在了二人跟前。
这人正是春杏的大嫂闵氏。
她眼睛盯着春杏，却又往姜宁身上瞟了好几下，最后把春杏和姜宁一同推回了房间里：“哎呀，嫂子和你们商量点事儿！”
春杏和她的两个嫂子并不怎么熟，相应的，她的两个嫂子对她也不熟。
闵氏心里头还挺懊恼的。早知道这个有出息的小姑子这几天就回来了，她就不和老二媳妇一块，闹着抢了小姑子的房间。
那原本是老两口把着家里的粮食和钱，不肯帮衬她们娘家一把，她们故意闹着让老两口不舒坦的。
谁承想春杏这就回来了，现在见了面，多尴尬！
老二媳妇还闹不清呢，跑去那屋子里头宣示主权，给小姑子甩脸子。
闵氏却不这样想，这个家里头，手上最有钱的恐怕就是这个小姑子了！
她娘家房子被大雨冲塌了，家里凑不出来钱修，已经往她这儿递了好几次信儿。她们家又不是不还，只是需要攒些日子，公爹何苦防她像防贼，让人生恨。
不过只要能借到钱，管是从公爹手里拿到的，还是从小姑手里拿到的？
闵氏拉着春杏，先是将春杏夸了一番，夸她好模样好气度，穿的衣裳也好，城里的富家姐儿也比不上她。
然后又说起自家的惨事来：“我是家中的小女儿，我老爹今年都快六十了，天天睡在窝棚里头，前儿晚上着了风，醒来便咳嗽，腿也疼。我这心呐，跟放在油里煎一样，只恨自己嫁出去了，成了你们王家的人，不能在爹身前伺候。”
闵大嫂抹了一把眼泪，这是真心酸，又恳求春杏道：“我知道妹妹在知县小姐身边做事，那官家小姐手指头缝儿里头露点，就够咱农家人活了。只求妹妹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我那老爹。我也不白拿你的，我签下借条来，两三年时间，想来便能还你。还有你那房间，我去和你二嫂说，让她给你腾出来，给你打扫的和从前一样。”
春杏被她拉着手，心里很是犯难。她这嫂子肯签借条，又不是那等白打秋风的，又言说老爹如何可怜，春杏心里头是动容的。
可是动容归动容，她爹若不是对族里头亲戚动容，家里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儿了。
春杏叹了口气，起身打开了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条半旧的罗裙，一块够做两件小孩衣裳的粗绢，对闵氏道：“我出来，没带什么东西银钱。这裙子是小姐赏的，本就是打算送给大嫂，这块料子给两个侄子侄女做两身衣裳。大嫂若是急着用钱，不若把这些典卖了，也能换点儿。”
她说这话心也不虚，她的财物都存放在姜宁那里了，包袱里只有给家里人的礼物，和少少一百来个铜板。另有二两银子，被她缝在了里衣之中。
闵大嫂二话不说，就把东西接到手里，对着春杏一顿道谢。却还不肯走，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姜宁身上。
她心里也聊想到，小姑子回来不会带多少钱。之前几次回来，也是带了几包礼物、糕点，没见带钱回来。
要么她方才要把姜宁一道推进来，不让姜宁走呢����闵大嫂可听婆婆说过，春杏结交了一个颇有财力的朋友，做一顿饭赚好些钱，还在自己村里头盖庄子。
那苏家表姐救出来之后，送到这朋友家里白吃白住好好的养着，她婆婆没少在村里头说嘴夸耀，引得村里人羡慕不已，直夸她女儿有本事，结交的朋友也富贵。
“嫂子明白，你们在官老爷家里头做事的，规矩多！但你这朋友，我也知道，是个仁义的。他能帮你苏家表姐，你也帮嫂子说说好话，让他帮嫂子一把吧！”
姜宁在一旁听了半天，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强留下来。
原来一早就打上他钱袋子的主意了啊？
第90章 建设宁水庄16 具体的，你跟春杏商量……
姜宁还没说什么, 春杏已经先变了脸色。
她这一天回家，家里头的种种已经让她够不自在的了。也亏得送她回来的是姜宁，大家多少年的交情, 不能够笑话她；要是江知县府里头不怎么对头的丫鬟们晓得了, 还不知道说些什么难听的来呢。
朋友好心送自己回家, 却被揪住借钱, 真是丢脸丢得她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
春杏站起身, 挡在姜宁身前，气得身子都有点发抖, 脸也沉了下来：“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 能帮该帮的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量。和我这朋友又有什么关系？人家不过是好心，驾车送我一回, 倒扯上别人的是非来了。”
她侧身推了一把姜宁：“宁哥儿，你赶紧回去吧, 家里这个样子，我也不留你多坐了。过些日子，我再找你去。”
然而闵大嫂听了春杏这话，却急了, 堵在房门口不让。见小姑子跟她沉了脸，她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好声好气，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说的什么话？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 说什么能帮的、该帮的咱们自家人说, 你们帮了吗？有那钱粮去帮外头人, 只防着我们这些做媳妇的。你也是, 怎的你这朋友能帮苏玉绢，到了我这儿，就不能掺和咱们家的事儿了？是我比那苏玉绢贱, 还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在你跟前没个脸面，不值当你替我说一句话！”
一番话把春杏说得涨红了脸，张嘴想辩驳，也又不知道从何驳起了。
这事儿坏就坏在她爹之前耳根子软，借了钱粮给族里人，要不然家里也不能难成这样。
姜宁见状，扯了扯她的袖子，拉她坐下，自己对闵大嫂道：“不知道大伯大娘怎么和你们说的？那苏玉绢在我那里，也不是白吃饭白养着，而是要日日做工，春杏不过是托我给苏玉绢找份工做，又正赶上我家里头要用人。你家里要是想和苏玉绢比，看在春杏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行。只让你们家人都到秀河村去给我家做长工佃农，我自给他们几间屋住，让他们不至于没有瓦遮身。”
闵大嫂闻言哭声低了一些，但还是堵在门口不让路：“我咋就这么命苦，给你们老王家生了两个孩子了，家里头还是没一个把我当一家人。我爹娘那是正经的亲家有了难，都不说帮一把……”
把春杏气得不行了：“你先给我让开，有啥事儿咱们自己家人说，你堵着外人不让走，算什么？！”
若是年景好的时候，亲家来借些钱修房子，能借自是要借一些。可现在是啥年景啊，高粱绝收，家里头的粮食就得吃到明年夏收，还要留出一部分来，做冬小麦的种子。
挺到明年夏收，还是理想状态下。今年年成不好，又是旱又是涝的，老天爷不做人。
谁知道到了冬天，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冬小麦受影响？
这些事儿想都不敢深想！
自家粮食都不够吃了，却还送钱给亲家修房子。给了老大媳妇，难道能不给老二媳妇？那家里才真是要乱起来。
大嫂只想着她爹现在住窝棚，却没想过，钱粮借出去了，到了开春家里头粮食见底，难道要一家子一起饿死？
想到这儿，春杏忽然一个激灵。那自是不可能一家子等着饿死的，翻过年来，江知县也要调任了，到时候自己便要归家来……
春杏都不敢深想。
沈云舟坐在堂屋，和春杏两个哥哥聊了几句。但他们三人都不是多健谈的，沈云舟离了姜宁，也不大爱理会这些原住民，场面就尬住了。
这会儿察觉到里屋的动静，沈云舟便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宁哥儿，怎么了？”
春杏的大哥嘴唇翕动两下，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他们女人小哥儿的事儿，咱们别管……”
沈云舟才不搭理他，直往里间去。他个子高，都不用推开闵氏，就能从闵氏头顶望见里头的姜宁：“怎么了？”
他眼睛向下一瞟，便看见闵氏一脸的鼻涕眼泪，还有一脸怒气的春杏。姜宁倒是还好，脸上不显什么，沈云舟便道：“怎么来人家做客，还跟人把气惹出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把人领走。”
后头一句，是跟春杏两个哥哥说的。
他一伸手，便要把闵氏扒拉到一旁去，却见姜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罢了。”
他现在是能抽身就走，春杏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就算春杏能躲到他那里做工，难不成还能和自己家里头断了，躲一辈子？
要真是一家子都待春杏不好，断了便也断了。但偏偏春杏爹娘，对春杏还是很不错的����舍得放女儿小哥儿去城里做工，而不是把孩子扣在家里干活儿，做工得的钱也不收了去，这在村里就是顶好的爹娘了。
现在的局面是危机发生时，老两口有点压不住下头的儿子儿媳了。这次要是不解决，不止春杏，老两口以后也没好日子。
尤其论起来，这事儿的起源还是春杏爹耳根子软，先借了钱粮出去。
姜宁便对闵大嫂道：“我也算开了眼了。和人借钱，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吧？我也不知道你是向来在家里就是这般吆五喝六的，不借你钱就跟欠了你似的，还是看我年轻，以为我脸皮薄，觉得能唬住住我？”
闵大森*晚*整*理嫂的哭声窒了一窒，面上讪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姜宁说中了心思。
见她安静了一些，姜宁才问道：“你是哪个村的，想借多少？”
他这话一出，别人还可，春杏的二哥却“腾”地站了起来，一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王二哥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溜着墙根，悄悄进了春杏原先的屋子。
闵大嫂顿时眼睛都亮了：“我家人口多，至少得把三间正房给起了，得五贯……”
五贯钱起三间正房，倒也不能算多了。不过姜宁没答话，只拿眼睛梭着她。闵大嫂低了一会儿头，才道：“就、就三贯也行。”
又道：“俺家是槽子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