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而是将土地分成几等,大晟朝是分成了五等。每一等田地,朝廷提前预估了一个亩产收获的数。要是年成好了,比这个数多收获了,朝廷也不会多收税。
但年成不好,欠收了,却也不会少收。
这样收税,对于朝廷来说方便了很多。若是地里头种的庄稼样式太多,还能折成钱来收。
而地主们,一般来说也是参照这个朝廷定下的数额来收租子。
但租子不比农税,一般来说,都是五五分成。要是赶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地里头粮食欠收的多,连那五成的租子都收获不上来,佃户等于白干一年。
没米下锅,可不得欠着?但也不敢退租,完全没有土地的“乡村客户”,在整个大晟朝来说,并不算少。就算日子再苦,也要指望着土地,指望着明年。
甚至,这样的地主,虽然不好,但在这个时代,竟然也不能算特别坏的地主。至少人家的标准是不变的,丰年的时候也不曾多收。
还有那等子最坏的地主,丰年就要多收租子,灾年却不肯减租,才是真个把佃户敲骨吸髓。
并且,作为朝廷和地主,又哪里是什么仁慈的存在。所预估的数额,便是丰年,也鲜少能亩产超出,经常多估,甚至小吏会虚评土地,明明是三等田,评成二等,按照二等田来收税,百姓年年要吃亏。
要么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呢!
话说回春杏这里,春杏便猜到了,大约是那些族亲已经看出来下半年收成不会好,再继续种下去,白干一年不说,背上的债还会欠得更多。
这才一咬牙要退租子。
都是干了几十年地里活儿的人了,人家能看出来,她爹就看不出来?
王老汉面对女儿的质问,呐呐说不出话来。几年没见,他这个女儿让他感到陌生,明明还是那副模样,但说起话来他都不敢直起腰:“我也不是没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高粱绝收。
春杏家因借了知县府上的势,在村里日子颇过得,没人敢为难他们家,还有许多人上门来讨好,希望春杏能给帮帮忙,在县城也给他们家姑娘小哥儿,找个活儿干,要是也能进知县府里头,就更好了。
春杏也是真帮了几回,虽说没能和她一样进了知县府,但也去了还算殷实的人家做丫鬟,或者去拆退染绢。
这就让家里头在村子里更有体面了。她爹娘有个算不毛病的毛病:说算不上,是因为村里很多人都爱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那就是吹牛。吹女儿在知县府里头多受小姐宠爱,在夫人面前如何能说得上话,知县大人都会和她家女儿说话:也不算撒谎,江知县弄王土根的时候,不就是招了春杏来,问苏玉绢的事儿了吗?
又吹女儿跟在江小姐身边,结交了多少官员富户家的女眷。
这吹牛也不是全无好处,吹得别人分辨不出虚实,心里头难免生些畏惧。像那陈地主,不就不敢招惹他们家。
但也有坏处,吹得大了,族亲来借钱粮,三言两语把人给架那儿了。
王老汉抹不开面子,就把钱粮借出去了。不过他借的时候,心里倒也粗浅算了一下,就算下半年欠收,自家稍微勒紧一下裤腰带,便能挺过去。
谁承想不是欠收,而是直接绝收了呢?
“爹是真知道错了,是爹害了咱家啊。”王老汉抹了一把脸。这些天两个儿媳妇日日在家闹腾,也是因为他挺不起腰杆子的缘故。要是以往,他不能让儿媳妇们骑在自己头上。
看见自己爹这副模样,春杏心里头也不好受。她爹别的不说,对她真算是疼爱的,事情已经这样了,春杏只能道:“如今宁哥儿看在我的面子上,拉扯咱家一把。要不是这样,他才不必管槽子沟的死活。但我话说在前头,人家对咱好,咱也不能跟狗皮膏药一样黏着,竟指着人家过活,也得报答人家。”
见爹娘都点头赞同,春杏才继续道:“头一件事儿,以后别管村里头人再捧你,给你戴高帽,或者和你卖可怜。你都不能再借给任何人钱粮了,你亲侄子亲外甥也不行。他们有什么难,来找我,我给他们找活儿做。”
“再者,关于宁哥儿的事儿,你也不许跟人家答应许诺任何,别大包大揽的答应别人,要在宁哥儿跟前替谁说话!”
一番话说得王老汉面皮发红,春杏说的这些,还真说到他身上了,是他可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见自己爹老实了,春杏才道:“我和宁哥儿说说,咱们家也一块儿种黄豆,到时候让他一块儿收了。但是这黄豆不能白收,包括我两个嫂子娘家村子的,这都是欠了宁哥儿人情。这份儿人情,让我两个哥哥替他们岳家还了,不算过分吧?”
“等黄豆收了,再种下冬小麦,入了冬便是农闲 。到那时候,咱们一家子人去秀河村,给宁哥儿的油坊干活儿,白干一冬天,不准收他一个子儿!”
春杏知道姜宁在村子里有一个油坊,这些黄豆收了来,八成是用来榨油的。但是两个村子并自己家的豆子,不知道得榨到什么时候去!
固然姜宁到那时候,应当已经收了好几房的佃户了,不缺干活的人手。但自己家也要去干,那是自家的心意。
这是应该的,王老汉连忙答应下来:“别说你俩兄弟了,就是我和你娘,也跟着一块儿去给那姜小哥儿榨油。到时候,就留你两个嫂子在家看孩子就行。”
春杏这才满意了。
到了夜间,王二哥和韩氏两口子便把西屋收拾了出来,被褥都换了干净的。但春杏也没过去住,让王老汉去住了西屋,她还是和娘睡在了东屋,私底下问了好些关于陈地主,和他手底下的客户的事儿。
这时候的佃户有两种,一种是本村的人,有田有房,但家里头粮食不够吃,再佃几亩来种。
这种其实风险很大,因为一旦欠了地主租子,很可能自家的土地和房子会被收走抵债,土地被兼并,便沦为了没有任何产业的客户。也就是第二种佃户。
客户没有土地,大部分也没有房子,只能依附于地主,这种佃户更好拿捏,更受欺压。
这陈地主手底下,连着扶风县那边儿,一共有十二三户客户佃农。春杏娘和这些人并不熟悉,只能说是有些粗浅的了解,此时一一和春杏说了,春杏便记在心里,第二日起来,便寻了过去。
……
却说姜宁和沈云舟,离开了春杏家里,并没有回秀河村,而是又回到了符水县县城。
在春杏家耽搁时间久了,回秀河村得走夜路,两人商量了一下,便回了柿子树巷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去找了张哥介绍的那个卖种子的商人。
那掌柜的一见姜宁和沈云舟过来,面色就有点发苦。最近下头村子好些都醒过神儿来了,来买萝卜、白菜、荞麦等种子的人越来越多,价格已经涨了好几倍了。
这两口子要的多,还碍着张小吏的面子上,得给原价,掌柜的心里有些肉疼。
待听说姜宁不买萝卜白菜的种子,而是要买黄豆豆种,才松了一口气。不过看在张小吏的面子上,这掌柜的还是劝了一句:“种黄豆倒也是个法子,但你可要想好了,冬小麦播种可讲时候,这时候种下黄豆,收豆到种麦之间,可就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紧张的很。要是晚了几天,错过了冬小麦播种的当口,那麦苗可就容易弱苗了。”
这是实在话,姜宁谢过了掌柜的:“没事儿,我打算雇一些长工佃农,到时候人多一起抢收,赶的及。”
实际上,他打算等快收获的时候,和沈云舟到大豆田里走一遭,让沈云舟散出去些异能,使这些大豆早成熟几天。
如果他们去收豆子的时候,冬小麦已经种下了,还能再帮地里的冬小麦扎扎根。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只是这些就不必与掌柜的说了。
那掌柜的劝了一句,已经尽到了他的义务,闻言便点了点头:“你心里头有成算就好。豆种我这里多的是,你要的多还能给你抹个零,到时候直接来拉就是了。”
有这种顾虑的人是很多的,对于农人来说,自然是冬小麦更加重要,所以没什么买豆种。
这掌柜的还有另一番顾虑。这黄豆一般是清明前后播种的,今年这一场灾,明年清明还不知道是什么个光景呢,没准豆种的价格还要跌。倒不如这时候便宜点卖给姜宁落个好。
而这会儿,槽子沟,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村长家里,也对闵大嫂提出的法子指指点点:“栗姐儿,这法子可有些坑人啊!你来帮人说这桩事,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闵大嫂昨天下午就出发了,天黑才到了娘家村子,和她爹娘一同在窝棚里住了一晚上,早上起来两个眼圈儿都是黑的。
不过她也想了一路、一晚的对策,这时候蔫蔫儿的道:“叔这话说的,这法子哪里坑人了?豆子比粮食贵,咱种这一季豆子,那人许诺按市价兑粮食给咱们村,至少能活到明年夏收。就算夏收粮食欠点儿,咱勒紧裤腰带也能活。可要是不种豆子,你有啥好法儿?你知道现在萝卜白菜荞麦这些种子,都涨到啥价了,你家里存了多少,够种几亩地的?”
“人家还说了,只要咱肯种,那粮种他来出。咱不过是多费点力气罢了,再说依我看,也未必会耽误冬小麦。”闵大嫂道:“人家要咱全村一起种,咱不如就全村一块儿出力,拧成一股绳儿。到时候大豆用割晒的方式抢收,整株的割下来运到打谷场,让女人,哥儿,老人小孩脱粒,汉子们全下地整地去,咋就来不及了?”
“现在咱答应了,好歹还能吃饱肚子到明年夏收,要是不答应,我看今冬就要有多少人家熬不过去!”
槽子沟的人听罢,沉默良久。闵大嫂这话说的糙,但理不糙。槽子沟房子塌了的人家不少,要是整不起来,地里种萝卜白菜的话,便没有了柴火:农家人的柴火,大部分不是靠上山砍来的,而是地里头庄稼的秸秆。
白菜萝卜哪里有秸秆,冬日便更难熬了。
许久,村长才拍板定了下来:“实在是没了法子,就按照栗姐儿说的来办吧。”又对闵大嫂道:“栗姐儿,我今日就让村里头的青壮开始翻地,这事儿咱们村答应了。不过你还要把那人请到咱们村来一趟,立下个文书来才好。”
不然等他们着急忙慌的把豆子种出来,给换的粮食不是那个价儿,和谁说理去?
这个时代讲究凡事立个文契,还是把契约立下了,才让人心里头踏实。
闵大嫂心里大松一口气,这事儿办成,她的一贯钱和一车粮食,就到手了!忙道:“咱们村先翻着地,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和我那小姑子说!”
槽子沟的人都知道闵大嫂的小姑子在知县府里做事,她这般一说,就好像这事儿有知县老爷背书一样,让人心里头安定不少。
这事儿说成了,闵大嫂又细细观察起村里头房子塌了的人家,暗中挑起了佃户来。
她如今做成了一桩事,确定了自己爹娘至少不会饿死,心下大定。再去挑选起佃户来,便十分认真仔细。
要么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呢。闵大嫂只是没有了生存的恐惧,尚不到富的时候,便已生出了一些良心来。
挑来选去,看中了五户人家。这五户人家除了品行在村里都算很不错,老实肯干不爱和人起冲突之外,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家里壮劳力多,地少。
地少,比较容易好说服。就是留在村里踏实种地,也未必能吃上饱饭,但到姜宁家去,姜宁可是管饭的。
她暗地里去游说,其中四家只略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下来,只是和闵大嫂说,也要和那姜家哥儿签契,什么管吃管住,都得写在上头。
另一家却不愿意去,森*晚*整*理只因他家正有两个女儿、一个小哥儿,都是十四五岁花朵一样的年纪,长得在村里还算挺有颜色的。
他们可听过不少,地主老爷欺男霸女,占佃户家女儿小哥儿便宜的事儿。他们一家宁可饿点累点,也不舍得让女儿小哥儿受这样的委屈。
闵大嫂碰了好几次壁,最后都气笑了:“你知道那姜家哥儿长得是啥模样?俊得快赶上天仙了,人家也是个小哥儿,能看上你家女儿和哥儿?真是富贵兜头往你脸上泼,你非要撑伞!”
那户人家就是不为所动。那姓姜的是个小哥儿,他家就没个老爹兄长?不得不防!被闵大嫂念叨得烦了,便怼她道:“你又为啥非让我家去不可?你收人什么好处了?”
虽然没明说,但谁不知道闵大嫂这么费心费力的撮合着几桩事儿,定然有好处拿:“你要是把这好处让出来给俺家,俺们再考虑考虑。”
才把闵大嫂噎了回去。
只是她又在村里头考察许久,都没有再找到合心意的人家,也没拿那赖的充好的。最后只和那答应了的四户人家说,让他们把地佃给自己娘家,等换了粮,再分他们三成。
这些人家地不多,她娘家几个兄弟,大的十八九,小的也十三四了,辛苦点儿能把这些地照料过来,自家又多了些进项。
那几户人家嫌少,毕竟他们现在可是参与了犁地的,才给三成。最后拉扯了半天,还到四成,才说定了。
闵大嫂又在窝棚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回王家洼。临走,从怀里头摸出十来个钱塞给爹娘:“别人我管不了了,你俩年纪这么大,身子骨又不好,拿这十几个钱不拘谁家,借他们一间房住着。等我过上几天,再拿钱回来修房子!”
第92章 建设宁水庄18 闵大嫂被回旋镖扎了个……
而另一头, 春杏也把陈地主手底下的佃户情况摸了个清楚。
要春杏看,这些人俱是踏实肯干的老实人,但作为姜宁的朋友, 春杏并不十分乐意, 姜宁招收他们。
“欠得债实在太多了, 折成银钱, 最少的一家, 也欠了四十多贯钱,多的欠了一百来贯, 也不知道咋欠的。”春杏叹了口气, 单这两家,就一百多快两百贯了, 说难听些,宁哥儿去买上十个养子养女, 也不见得花得了这么多!
在家里住了五天,情况都摸清楚了,春杏便离开了自己家,包袱款款的到了秀河村来:“我两个嫂子娘家村子都把地耕好了, 就等着播种了,但是她们村子的村长都希望,能够和你签一份文契, 她们催着我请你过去呢。”
春杏回家这一趟, 除了第一天郁闷堵心之外, 之后竟是越过越舒坦。韩氏就算心里头不甘心, 也认了,整日间讨好春杏,对春杏爹娘也恭敬起来, 不像从前逮谁给谁脸子瞧。
而等闵大嫂从槽子沟回来后发现了这一点,疑心是自己走后,春杏又给了韩氏一些好处,才使得韩氏这样。
她旁敲侧击没个结果,便也加入了讨好春杏的行列,如今家里头竟是空前的太平,透着一股虚假但又没人想戳破的和谐。
春杏意识到这一点后,就直夸姜宁好手段,以前在村里头见过但想不明白的事儿,这才有了答案:
村里头有一些当爹娘的,并不如他们家这般,凡事尽量讲究一个公平,至少从父母那里掏出来的东西,是公平的。
有一些人家,爹娘却会故意“偏心”,但这偏心也不总是偏着同一个人,在春杏看来,甚至有点像在故意挑事儿。
这样的人家,家里头总是不大太平,争吵是常事。但不管孩子们吵成什么样,做爹娘的确总是过得很好。
儿子媳妇不管心里头咋想,都得讨好老两口,期待着下一次被偏心的人,能是自己。
春杏以前不懂,但因着这一回,她奇异般的懂了,在这种不公平的资源发放下,她阴错阳差的成了家里的“父母”,享受着两个嫂子包括兄长的讨好。
而在这样的局面下,两个嫂子竟然越来越不和睦了。
春杏心里头怪复杂的。她以前看别人家这样,觉得那做父母的实在是怪,很不地道。但现在受益的成了自己,她才感觉到有多舒坦。
不管了,她又不是真做爹娘的。她一个做小姑子的,想咋样就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