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小郑公子无法，只得默默忍气吞声，谢毓真先道：“王爷还请落座吧。”
“嗯，”萧奉玄这才带着萧明殊一同上座，“本王看时辰也不早了，也该是时候同诸位一起用膳了。不过云州疫情一事，令本王忧心忡忡，本王平日里也不习惯荤腥油腻，因此今日只下令叫人做了些清淡解腻的东西，还望各位见谅。”
“这……”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原本做好了来美餐一顿的准备，听萧奉玄这么一说瞬间灭了大半兴致，同时又兜兜转转地回过味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要请他们吃饭，这分明是给他们上强度、上手段！
果然，这一道道菜上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炒青菜、腌萝卜、拌黄瓜，恨不得一点荤腥都不沾！
有人当即不满，一拍石桌道：“不是说给定王殿下接风洗尘？怎能如此寒酸？”
“寒酸吗？本王不觉得，”萧奉玄道，“云州自洪涝后，受灾者多达数千，期间大多数人只怕连这一口咸菜也吃不上。再说了，银两也该花在刀刃上，这个时候有钱有粮，不该紧着灾民用，却耗费在山珍海味上是什么意思？”
“再说了，我想诸位应该也不缺乏珍馐美味，本王的宴席若是再上好酒好肉，只怕也该腻味了。”
郑良才眉心紧蹙，神色凝重：“王爷话里有话，还是明说吧。”
“本王以为所谓钱财，既然取之于民，那就该用之于民，何况诸位早已是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何不借此机会行善积德，也好留个美名流芳百世呢？”
说罢，萧奉玄笑吟吟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郑良才：“郑老先生，您说呢？”
“王爷有所不知，家大业大，自然也有家大业大的难处，要让各方满意，还要喂饱那么多张口，生意没那么好做，”郑良才唉声叹气道，“这一石粮食的价格也不是老夫随意定的，也是同各位同行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些米面卖出给官府，我们几乎是在倒贴钱了，若要再压，那生意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王爷若要坚持，那还请说老夫无法相陪了。”
说罢他伸出手来示意儿子搀扶，萧明殊走下石阶道：“郑老先生这是何必呢？”
郑良才推开了萧明殊：“二公子不必挽留，老朽身有旧疾，实在无法在此地久����”
话音未落他瞪大了眼睛，这萧二公子胆大包天，众目睽睽之下竟敢顺势倒地，捂着心口泪眼婆娑地咳喘起来：
“郑老先生刚刚说什么，身有旧疾？”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三合一） 在身有旧疾
“不好意思, 在身有旧疾上，晚辈有话要说，”萧明殊不动声色地掏出手帕抹了抹唇角，故意将沾上血浆的一面对准人, “晚辈这身子骨一向不好, 这可是京城中满朝文武人人皆知的, 都知道微臣命不久矣。这平日里吐血咳血是家常便饭, 可晚辈也没说要中途离席呀, 不还是任劳任怨的陪我大哥一路都过来了吗？”
“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 您像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吐过血没有？伤过身子骨没有？我们都不喊苦不喊累的, 您现在啊, 五十来岁，我看正是闯荡的时候！舒服？那是留给儿孙辈的！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现在不咬牙，来日怎享福！”
“……”郑良才脸上登时精彩极了, 一阵青一阵白轮番上阵。
倚老卖老的, 头一回碰上了个倚小卖小的。
靠这一套PUA别人多了，终于迎来了被反过来AUP的命运。
“所以呢，晚辈觉得您老就委屈一下, 再多待会儿, ”萧明殊锤了锤腰，在身侧禁军的搀扶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真不成了, 我们这儿也有大夫, 随时能帮人看病。”
“你、你这是什么话！”小郑公子怒斥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哦？”萧奉玄竟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小郑公子如此有胆量，看来今日是要带令尊硬闯了？”
守在门口的两名禁军蓦然震了震手中长枪，神情肃然。
小郑公子：“……”
现在想硬闯出去的话，怕是要被剁成肉酱，给这清淡的宴席加点荤腥吧。
“坐，都坐下，”萧奉玄将手一挥，“本王不是喜欢为难人的人，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本王知道大家来这儿一趟也都不容易，本王也是啊，这一路艰辛劳累，直到今日也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如果能尽快把事谈妥了，大家自然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好好睡一觉。”
“……荒唐！”席间一人拍案而起，“你们这是公然威胁！我不信陛下会有这样的旨意，若我们执意要走，王爷还要强留不成？！”
“是啊，”另一富商也随之附和，“若这里真的闹出了人命，试问王爷担待得起吗！”
“唉唉唉，这什么话？什么意思？”萧明殊当即喊冤叫屈，“怎么着？不放你们走，你们要活生生把我这个病人气死，然后气出人命来，是这个意思吗？”
“……萧二公子，您怎么能强词夺理呢？您分明知道我们说的����”
“哦？”萧明殊一拍折扇，神情顿时不可置信，“什么？那你们不仅打我的主意，居然还要刺杀定王殿下！大胆，一群无法无天的刺客！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拿下？！”
“有！”周遭禁军即刻响应，现在方才那名怒而拍案的胖富商连连摆手：“唉唉唉不不不不，各位军爷，我不是这个意思……真不是，我、我哪有那个的胆量啊……”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胖富商五味杂陈地环顾四周，“我是想告诉王爷一声，禁军可不能随意动手。”
“哦？”萧奉玄好奇追问，“禁军当然不会随意动手，除非有人携带武器意图不轨，好端端的，彭先生为何觉得本王麾下的人会随意动手呢？莫非彭先生早就知道如今赴宴者当中的确有人图谋不轨？”
“不、不是！”胖富商大叫起来，“万万没有此事、万万没有此事啊！王爷明鉴！我等对大承忠心耿耿！怎敢犯上作乱！”
“哦，还是忠臣，哈哈，都是忠臣，没有奸臣，”闻言萧奉玄竟是笑得格外温和悠闲，“既然各位口口声声说忠心耿耿，那么不知身为忠臣，此刻面对灾情应该如何去做呢？”
他话音刚落，谢毓真顺畅接过道：“实不相瞒各位，下官陪同王爷前来之前，已将各地粮价调查清楚。云州一石米是二十五文钱至三十五文钱不等，二十五文是各地县城的价格，而三十文以上则是州府的价格，定位三十五文是少之又少，大多还是三十出头。而诸位先前深思熟虑后将一石价格定在了三十三文，说是已尽可能让步压下米价。可下官斗胆一算，整个赈灾期间所要用到粮食，按如此价格竟然高达五十万两，下官觉得诸位似乎不是有所让步，而是不退反进啊。”
“赈灾不力，便容易激起民变，”谢毓真又道，“下官想，到时候饿急了眼的灾民可不会管谁是天皇贵胄，谁又是富贵人家，该抢的抢，该杀的杀，甚至人肉也未尝不可用来充饥。这样的结局，定王殿下不想看到，下官不想看到，相信在座各位也没有一个人想看到。”
萧明殊接道：“若是有人想看到，甚至有意无意暗中鼓励，那晚辈倒觉得，这已经构成谋反了。”
“别这么说，”萧奉玄招手示意萧明殊回座，“本王相信在座各位商贾皆是心善之人，心善之人大多忠诚，也大多深明大义，绝不会掺和以下犯上之事的。”
“来，本王这第一杯酒，就敬诸位的拳拳忠心，请！”
席间有人神色犹豫，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看向郑良才试图寻求帮助，有人则是瞄了眼五大三粗的禁军汉子，不情不愿。
但少顷后，他们还是先后举起酒杯陪同萧奉玄一饮而尽。
“好，”萧奉玄笑道，“本王就知道诸位不会令本王失望的。”
郑良才双唇紧抿，良久后才不得不承认这一局的确败下阵来：“……定王殿下所言在理，先前的定价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萧奉玄道：“郑老先生能如此想，本王很是欣慰。至于合理的价格，本王来此之前已与谢先生商议完毕，烦请郑老先生看看，若没有问题，便按照这个价格交付粮食吧。”
“这……这，”郑良才十指颤动，“这价位一动，合计、合计仅有十八万两……王爷，这……”
萧明殊哎呀一声，恍然大悟道：“晚辈就知道郑老先生一心为国，郑老先生一定是觉得这价还是太高了！来人，再减一万两！”
“好嘞！”侍从互看几眼，赶忙将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十七万两”成交价递了上去，“您过目！”
“你、你们……”郑良才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当场心肌梗塞，“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萧明殊一拍额头，又是恍然大悟：“是啊！这都什么关头了，我们怎么能这样欺负灾民呢？十七万两还是太高了！他们都等着粮食呢！剩下的钱还等着修复河堤购买草药呢！”
“……不不不！”郑良才屏住呼吸，强撑着从人怀里起身，生怕再说下去萧明殊能给说成他倒贴钱成交！“就十七万、就十七万！别动了！别再动了！”
“成交！”萧奉玄一锤定音，“来人，挨个签字画押，然后放他们各回各家！”
������������
夜空繁星点点，篝火粘稠如蜜，一高一瘦两道倒影正彼此依偎。
萧奉玄拾起树枝丢入火堆：“叫你别跟我来，你还非要和我来，怎么样，这几日跟着我，你这小嘴巴该受苦了吧？一直都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这是赈灾，哪有当着灾民们的面胡吃海塞的？这也忒没良心了，”萧明殊道，“再说了，又不是填不饱肚子，哪里就受苦了呢。”
萧奉玄从火堆中取出烘烤过的一把豆子，分给了萧明殊一半：“是你这小家伙身子骨金贵，得娇养着，不能轻易受累呀。”
萧明殊道：“可是大哥比我累多了。”
“大哥什么身子骨，你又是什么身子骨，能比吗？”萧奉玄给他塞了几颗豆子，又揉了揉他的头，“你就是个小祖宗，就是个该享福的命。”
萧明殊靠在了萧奉玄的肩头，状似无意地问：“也不知道黄大夫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
“袁先生在青山县呢，那里灾民的情况更紧急，更复杂，他就申请留在了那里，”萧奉玄道，“怎么，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问问。”
����就是问问自己的“死刑判决”什么时候下达。
但看样子袁先生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要不再找个借口把他拖上一拖，或者干脆劝萧奉玄早日离开这里？
想什么呢？左拖右拖也不是个办法！更何况你骗了他这么久，良心一点也不痛？
一瞬间，萧明殊觉得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打得难舍难分。
萧明殊试探着拉过萧奉玄的手，让他得以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你看是不是好很多了？”
“跳得很有劲儿，像你似的，蹦蹦跳跳闲不下来，”萧奉玄慈爱笑道，“但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大夫来了才说了算呢。”
萧明殊撅嘴哼了声：“大哥不信我，也不盼着点我好。”
“又瞎说八道，大哥怎么不盼着你好了呢？大哥哪怕盼自己不好，都不敢盼你一点不好。”
远处忽然亮起了火把，紧随着的是催促呼号声，可惜离得太远，没能听清具体是说了些什么，萧明殊好奇问：“这是怎么了？”
“这几日进军一直在帮着当地官兵一起修缮被洪水冲垮的房屋，”萧奉玄道，“应该是有一部分已经修好了，也有一部分并未感染的民众，就暂时带他们回家了。”
“对了，”萧奉玄又道，“我把那条那条项链……啊，也许是胸链？总之我带过来了，上一回你也没带，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车里又那么暗，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楚，你如今再试试看，能不能戴得上去？”
萧明殊顿时一怔：“……戴什么？”
������������
萧奉玄犹豫了下，大约是觉得这条胸链成了一条拿不出手的礼物：“你还是不大喜欢，是吗？”
“这……”萧明殊环视一周，“我只是觉得在此地……只怕不妥吧。”
“我就是觉得你这衣服该配一些亮晶晶的挂饰好看，”萧奉玄比划了下胸口的位置，“你若是信佛重道，可以挂一串佛珠，或者挂一串长命锁，若是不信，也可挂一串璎珞或是项链，总之不要空着。然后呢，下回挽发不要只用发绳，太单调了，再配一支簪子，我不是给你买了两支吗？”
萧明殊失笑道：“敢情阿朔哥哥是变着法地要打扮我呢，花样真多。”
换到现在来也是一个爱玩换装游戏的料！
“主公。”谢毓真匆匆赶来，打破了这片宁静，他低声汇报了几句，萧奉玄凝眉不语，少顷后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如此。”
“出什么事了？”
谢毓真道：“还能是谁的事？自然是陛下的事。”
这位荒唐天子早就觉得后宫佳丽腻味，在船上闷了几日，早就是按耐不住，甫一下船就要路长风安排美人接驾。
好在路长风还算清醒，告诉天子，如今云州还有疫情，不宜玩乐，加上江南群臣又全心全意上奏，哄骗陛下是个圣明天子，圣明天子该体恤民情。忽悠着忽悠着李攸德自己还真就信了，不仅信了，也真的装出一副圣明天子的模样，开始一一过问江南各郡的情况，听s*w*z*l说去岁两地曾遭受蝗灾后大手一挥命令免税三年。
群臣当即叩首谢恩，总算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么一丝希望。
随后李攸德微服私访，头一日确乎还记得要体恤百姓，顺道帮了位无处申冤的老妇人主持公道，可第二日便觉得整日听人诉讼太累，叫上张福一起去吃茶看戏去了，当晚甚至干脆就宿在了戏子床上。
好在张福还有那么点良心，知道陛下的病会传人，于是晚上将他灌醉，偷偷摸摸让戏子走人。
可他放了戏子却苦了自己，第二日一早，天子两眼一睁，不见佳人在侧便大闹起来，一只茶盏飞过，张福额头便可怜兮兮地挂了彩。
张福直接晕了过去，后续几日都由太医陪护，随驾而来的御史罗子正和同僚庄文泰实在看不下去，连连劝诫。
这一来可苦了路长风，他是真的成了两边不讨好的冤大头，御史那边觉得他既然有保卫陛下的职责，怎么能让陛下偷偷摸摸溜出去寻花问柳，陛下那边却觉得既然他负责陪伴朕照顾朕，凭什么不能满足朕的一切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