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见已尘埃落定，掌事太监提声道：“宣禁军统领段君延觐见！”
金銮殿外小太监随之重复：“宣禁军统领段君延觐见！”
三声呼唤落地，段君延匆匆卸下盔甲疾步而来，跪拜道：“微臣禁军统领段君延，叩见陛下！”
周靖笑眯眯道：“段将军知道今日陛下宣您前来，所为何事吗？”
段君延当然不知道，但见他神色不怀好意心中一紧：“自然不知，还望周大人明示。”
周靖道：“把人带上来吧。”
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即刻领命，不消片刻，便见几名侍卫押着一男一女步入殿中。
女子眼含热泪却神情坚韧，男子则是被五花大绑面露惊慌，周靖笑吟吟地凑近：“段将军，这位公子您不会不认得吧？”
段君延倏忽身躯一软：“君连……”
这被带上来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手足兄弟段君连。
萧明殊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略略扫过两人面容后也猜出来了答案：“段将军的弟弟？”
萧奉玄略感沉痛：“……是。”
萧明殊心下犹疑，低声道：“大哥和我说句实话，此前莫非真的知道？”
“……我不知道，”萧奉玄同样也是压低嗓音，“毕竟是他们自家家事，外人不好过问太多。”
“好，那我知道了，”萧明殊颔首道，“这就有办法。”
他话音刚收，只听刑部侍郎义正辞严道：“启禀陛下还有诸公，去岁三月初八段君连仗着兄长段君延在定王手下当差，对民女赵蕊儿百般逼迫，赵蕊儿宁死不屈，最终竟被他残忍杀害！”
“什么？”江弘度闻言色变，“竟有这样的事？”
罗子正也一脸悲痛：“这、这人命关天啊，怎能如此胆大妄为？当地官府呢？”
刑部侍郎沉痛道：“当地官府早已被段君连重金收买！赵蕊儿父亲不忍爱女蒙冤而亡试图上告，居然被他又逼得跳河自尽了！”
“荒唐！”江弘度驳斥道，“这简直是禽兽行径！”
罗子正骂道：“禽兽？简直是禽兽不如！”
丁焕章怒不可遏：“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刑部侍郎又道：“幸好赵蕊儿之妹赵菊儿和其母钱夫人从未放弃，一年多以来，一直坚持为亡父亡姐上奏，正巧此事又发生在微臣家乡裕州，微臣不忍赵氏一族被人连连逼迫走投无路，于是下定决心为其申冤！”
“段将军，”他转而怒目而视，“段君连昔日所作所为你全然不知吗？段君连仗着你的权势作威作福你充耳不闻吗？微臣当然要请求圣上治段君连杀人重罪，可微臣同样觉得您也有知情不报之罪！”
“……”
段君延答不上来，只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
“说到底，这对段氏兄弟还是定王殿下的人，”周靖道，“这位姑娘就是赵菊儿，对赵蕊儿和其父的验尸结果也在刑部与大理寺的档案之中，定王殿下若是不信，我们可以当场翻阅。”
说罢他又走近赵菊儿，俯身道：“菊儿姑娘，这里是金銮殿，是天子脚下，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菊儿眼含热泪，掷地有声道：“民女可以为父亲为姐姐作证！姐姐生前被段君连百般骚扰，最后不堪受辱而上了吊，段君连又怕民女父亲揭发他，竟然用民女和母亲逼迫他投河！民女没有别的话说，民女只求段君连以命相抵！”
说罢她长跪不起，泪如雨下。
江弘度也道：“微臣恳请严惩真凶！”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那朕����”
啪！
萧奉玄重重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径直朝赵菊儿走去。
刑部侍郎脸色骤白：“定、定王殿下，您要做什么？她是刑部要保的证人，她����”
萧奉玄冷睨了他一眼，他立时噤声：“卷宗呢，拿来我看。”
刑部侍郎递了上去，萧奉玄飞速扫过一眼，见尸体调查结果详尽，又抓着那一沓厚纸，犹如捧着厚重的人命蹲了下来。
他只问了赵菊儿一句话：“都是真的？”
赵菊儿泪眼潸然却绝不退缩：“都是真的。”
“定、定王！”段君连乞求地咬住了他的袍角，“求、求您救我、求您救我！”
萧奉玄看也不看，一把甩开他走向段君延道：“这些……你都知道？”
段君延低头不语，萧奉玄怒喝道：“回话！”
“末将……末将知道得……并不十分清楚。”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知道得不清楚？”萧奉玄把卷宗哗啦甩在了他面前，“你自己看！”
不亚于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段君延浑身一颤，良久才颤颤巍巍地有了拾起卷宗的勇气。
周靖在一旁尽收眼底，冷冷一笑。
“你到底知不知道？给一句准话！”萧奉玄怒火中烧，“两条人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绝不是头回敢这么干了！”
“大哥……”
萧明殊猛然呛咳出声，可他仍旧坚持着摇摇晃晃起了身，身边的罗子正见状连忙去扶：“二公子，您当心……您还是坐好吧！”
“不、不……”萧明殊急促地喘着气，“大哥……你、你能听到我在说话吗？”
“……”
萧奉玄听到了，不仅听到了他的话音，还听到了他极为痛苦，却仍旧在努力压制的咳喘声。
正因为听得如此真切，他的脊背才不受控制地发颤起来。
“大哥，”萧明殊借助罗子正的搀扶，一步步踉跄地朝萧奉玄挪近，“我有一句话要和大哥说。咳……”
饶是有罗子正尽力搀扶，萧明殊还是咳喘愈发猛烈，脚步也因此虚浮，整个人几乎是倒在了罗子正的怀抱里。
“段将军今日的纠结，我以为大哥应当是最明白的，”萧明殊道，“如果铸下大错的人是我，大哥就会轻而易举地选择舍弃了吗？”
他话音刚落，萧奉玄顷刻间眼含热泪地回身：“你、你为何要同我说这样的话……”
������������
萧明殊闭了闭眼：“因为大哥需要我说这样的话。”
萧奉玄道：“张公公，把椅子搬过来，你看他像什么话……”
掌事太监应了声哎，萧明殊却挥挥手推拒：“不必，我要说的也不是些长篇大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他身形孱弱，云纹圆领锦袍下遮盖的身躯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看得满朝文武揪心不已。
罗子正含泪道：“二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萧明殊以手帕掩唇，极浅淡地笑了一笑。几场重头戏演下来，如今他在演技上已是炉火纯青，驾轻就熟，任谁来都要觉得他是个性命垂危的病人。
萧明殊从不断地磨练中自个儿有体悟到另一点，病人越是对自身病痛无动于衷，越是云淡风轻，反而越容易引起周围人的关注与同情。若是一味的叫苦叫疼，几回下来，周围人也就厌烦了，在他们眼里甚至有无病呻吟之嫌。
因此他总结提炼出来的要点便是痛苦，但对痛苦云淡风轻。
常年受病痛折磨的人，早就习惯了，怎么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连连诉苦呢？
萧明殊从容不迫道：“身为臣子，微臣要同定王殿下说一句实话，那就是段将军和定王殿下都是做过哥哥的人，做哥哥的难处，想必殿下您也最清楚不过。面对的不是别人，是至亲手足，是父母托付，怎么能随意抛弃呢？”
“而身为手足，我要同大哥说的另一句话是，从前我这个人也做过许多对不起大哥的事，伤了大哥的心，”萧明殊有意停了少顷，转而看向江弘度，“我想对于此事，江大人再清楚不过了。”
“这……”江弘度有所踌躇，“是……当初二公子和家中小女确实闹了些不愉快……”
“不是闹了些不愉快这么简单，”萧明殊坚定道，“是萧蒙这个人，从前太过荒唐，对不住江大人的爱女。江大人无需惭愧，也无需畏惧，既然要提就坦坦荡荡地提，若是说的暧昧偏袒，恐怕也不利于您的爱女。”
江弘度垂下头，感慨万千：“二公子知错能改，毫不避讳，实在是当世君子啊。”
萧明殊又是一阵咳喘，却轻轻推开了罗子正的搀扶，走近萧奉玄牵起他的手道：“大哥那时候难道不曾伤心失望吗？我想大哥那时的心境和段将军此刻的心境并无不同。”
周靖耐着性子听罢，冷笑道：“萧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要用恻隐之心来为段君延和段君连开脱吗？”
萧明殊不慌不忙一笑：“我的话还未说完呢，周大人着什么急啊？方才所言只是我要说的第一部分而已。”
“我想说的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朝夕相对的亲朋，不能强迫段将军必须大义灭亲，必须当众揭发，才算不负陛下不负定王所托，”萧明殊又道，“当然我说的s*w*z*l是不能强求他主动检举揭发，并不是鼓励他包庇手足。如果段将军明明知道刑部与大理寺要来捉拿人犯，却横加阻拦，那便应该治罪。”
“敢问周大人，段将军可曾阻止过刑部与大理寺锁拿人犯段君连？”
“……”周靖咬住唇瓣飞速思索有无能认定段君延阻拦办案的证据，可没等他开口，段君延率先叩首道：“陛下恕罪，末将的确有负定王殿下所托。”
萧奉玄身形一滞：“你……”
段君延长跪不起，额头几乎已触及地砖，再起身时已是含泪苦笑：“末将若无禁军统领之位，想来菊儿姑娘申冤之路也不会如此坎坷吧。”
“末将一直跟随在定王殿下身边，自从五年之前定王殿下受封以来，末将便甚少离开宣京了，”段君延又道，“至于家乡一带的一些传闻，还有段君连的事，末将所听到的也只是些一面之词。”
“约莫三月之前，段君连匆匆忙忙地来寻末将，说是不慎招惹了仇家，如今仇家上门寻仇，希望能在末将这里暂避风头。末将想毕竟是他的兄长，理应庇护弟弟，加上末将当时公务繁忙，的确无心详细查问。再说了，弟弟来找哥哥，在哥哥家中住一段日子，就算没有仇家寻仇，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渐渐的，末将隐约听说了一些传闻，说是赵家父女死因蹊跷，便觉得他此番前来有些可疑。”
“所以……”萧奉玄呼吸急促，“你并不是完全不知情的？”
段君延苦涩道：“末将身为兄长，理应管教好手足兄弟，末将……的确有罪。”
周靖捋了捋下颌，走近萧奉玄道：“定王殿下，微臣看，既然段将军已经认罪，是否也该一并秉公处置呢？”
话音未落，萧明殊故意朝着周靖的方向一阵猛咳，状似无意道：“哎呀，周大人这是做什么？您不知道我是个病人吗？怎么还挨得这样近！”
“……你！”
周靖气不打一处来，可顶着那么多人对萧明殊关切的目光又实在没办法当场训斥，只好愤愤转身：“既然是个病人，那就该有点自知之明，又何必掺和朝堂上的事！”
“哎，周大人此言差矣，”江弘度道，“微臣以为萧二公子才识过人胸襟过人，朝堂上正是需要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啊！”
“是啊，周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了吧！”罗子正也道，“倒像是在发泄什么私人恩怨，真是奇了怪了，萧二公子明明是秉公直言，怎么会惹恼了周大人呢？”
丁焕章以长辈口吻提醒道：“周大人，不可急躁啊。”
周靖：“……”
得得得，他萧明殊是你们掌心宝成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他和萧明殊拉开距离，又冲萧奉玄道：“怎么，定王殿下迟迟不语，是也想着怎么包庇心腹爱将吗？”
萧奉玄就又急又气，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气若游丝的病人，心里早就是火急火燎，此刻一听周靖还在不长眼色，实在是忍无可忍：“周大人难道没听出来段君延的话还没说完？还是说周大人只剩一口气，已经活不到他把话说完的时候了？”
周靖登时面如猪肝：“萧奉玄你……”
萧奉玄不理不睬，压根不给他机会，又对段君延道：“你继续说，把事情交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