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闻言，萧明殊并不曾如萧奉玄所想那般讶异，反而主动和他紧紧相拥，低声道：“那这么多年，你实在辛苦了。”
萧奉玄顿了顿，未曾料到萧明殊竟是全盘接纳，他眸中热意汹涌：“你……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萧明殊摇摇头：“没有，我不是心思那么敏感细腻的人，从前你一句话不说，我便一次也没有多想。”
萧奉玄捧过他的脸，用目光代替指尖，一寸寸地拂过萧明殊的面庞：“我本来以为一切早就该结束了，可没想到……没想到再一睁眼，首先听到的是你的消息。”
萧明殊道：“我倒宁愿你不是重生归来的，这样也可以少受一遭罪，少吃一回苦。”
“世上事有时是天意如此，人哪有那么多选择呢？”萧奉玄道，“说起来也是我当时那么多年都疏忽了，一个小孩子，正是要人照顾好好引导的时候，我却跑去打仗去了，压根没空好好管教陪伴，长此以往，叫人心里怎么能没有怨言呢？”
萧明殊珍重握住了他的手腕：“其实我早就不怨恨大哥了。”
“小孩子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可这不意味着总能仗着脾气随意乱来，”他又道，“大哥还是孩子的年纪，就要承担起照顾爹娘照顾弟妹的责任，大哥可有那么任性不懂事的时候？小孩子总是懵懂，不懂旁人的辛苦，如今若叫我再辜负大哥一片真心，我是万万不肯的。”
“……想不到你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当然，”萧明殊笑道，“或许上苍安排你我再次相遇的最大意义，就是不必重蹈覆辙。”
萧奉玄泪眼潸然：“可是这一切都不该以你的身子骨为代价……”
心脏倏忽不安地一跳，险些撞破这层胸膛的皮肉，萧明殊悄然回避了和他眼神交错，一时五味杂陈。
和系统联合假装病弱，原本就是他情急之下想出的权宜之计，却没想到这一招百试百灵，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得以襄助萧奉玄躲过一劫。久而久之，表演病弱便成了他的习惯，即便是此刻被他拥入怀中如此亲密无间的时刻，萧明殊也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瑟缩手脚朝人怀里钻，时不时还配上紊乱的喘息。
起初他是为了让萧奉玄相信自己病入膏肓，可现在听他言语如此恳切，他却忽然又心生怜惜，不忍萧奉玄日日夜夜就这样担惊受怕下去。
窗户纸总归是要捅破的。
但现在将真话说出口，是否太过突然？楚衡尚未解决，没准日后一些场合还需要他这般急中生智，假装病弱。
萧奉玄柔声道：“你还不舒服吗？来，转过去，我好给你揉揉心口。”
萧明殊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想着这样一来就不必目光交错，否则他迟早露馅，于是痛痛快快的转了过去背对着他。
“哪儿疼？”萧奉玄手握成拳抵在萧明殊胸膛来回试探，“这儿？还是这儿？”
“这儿、这儿……再往左边偏一点……对。”萧明殊编了个位置糊弄，萧奉玄却是当真了，拳头抵在左心的位置绕圈揉压：“我听说这儿疼就是心脏不好，往后你可得注意一些，每晚都要早点休息，每日最少要睡四个时辰。”
“嗯……”萧明殊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轻点……”
“已经很轻啦小祖宗……”萧奉玄说话声配合着呼吸越来越轻，“再轻你就感觉不到啦。”
萧明殊迷迷糊糊地被他又揉又哄，很快便沉入了梦乡，意识消散前还不忘偏过头去啵唧亲了萧奉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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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李攸德宿醉方醒，迟了半个时辰不说，还叫两名太监搀扶着晃晃悠悠进了金銮殿，一屁股险些没坐到龙椅跌下来，叫一众群臣连连摇头。
李攸德无精打采，活像个要早八却熬了个大夜的大学生：“那个……哦，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的耐心极其有限，话音刚落，只等了片刻便又道：“既然没有要事启奏，那就����”
“陛下且慢！”
掌事太监张福高声道：“定王殿下到！”
瞬间李攸德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般浑身一抖，差点起身立正再给萧奉玄行个军礼：“定、定王？”
他来干什么？来监督朕有没有好好治国理政？
李攸德仿佛个上课走神却被点名提问的学生，见到萧奉玄的那刻连话都不会说了：“定定定定王……你、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萧奉玄是由萧明殊搀扶着上殿的，两人心照不宣彼此看了一眼，掌事太监也立即命人搬来两把椅子：“既然定王殿下和二公子多有不便，那还请二位落座。”
萧奉玄攥紧了萧明殊的手，只听萧导演指点道：“猛咳几声，假装病重！”
萧奉玄便蜷缩在椅子里，重重咳了起来，余光却紧紧盯着李攸德不放：“微臣、微臣身染咳疾，原本应该在家中养病，就像太傅一样啊，可微臣还是放心不下陛下，所以……”
“哎，我也是对大哥好言相劝，可大哥说什么都不放心，”萧明殊配合着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瞧着李攸德，“我们来得唐突，陛下不会责怪吧？”
“……哪里哪里！”李攸德像是被人甩了连环巴掌直接醒酒了，“定王殿下和萧爱卿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不是，朕心甚慰啊！”
“哦，那就好……”萧奉玄叹道，“微臣还以为，微臣突然到来会对陛下造成困扰呢。”
“……”
确实有很大困扰！难为你有自知之明！
但是这有什么用！李攸德暗自愤愤不平，早知道干脆取消早朝得了！
哎，都怪列祖列宗，为什么非得是早朝，不能是午朝晚朝呢？我起那么早，不仅困到了，也累到了！
李攸德正想入非非，萧奉玄又道：“微臣有一事，恳请陛下首肯。”
李攸德默默翻了个白眼：“什么事？”
“陛下前几日说国库亏空的事，微臣已有所耳闻，微臣以为从源头肃清官场贪腐之风，确实很有必要，但陛下似乎也该以身作则，遣散宫人，削减用度。”
“是啊，”工部尚书站了出来，“陛下，昨日已有两名工匠因扩建永乐宫中暑，不幸身亡了。”
“当然，”萧奉玄又笑了声，“如今大权皆在陛下手中，臣等只不过是建议陛下，绝无逼迫之意。微臣只是打心眼里觉得陛下久居深宫，应该体察民情。”
李攸德打了个哈欠：“那依照定王的意思，朕该如何体察民情？”
“从前先帝在朝时也曾微服私访，”萧奉玄意味深长道，“只是一路舟车劳顿，不知陛下如今����”
他话还没说完，李攸德眼前一亮，仿佛江南的大好风光已于眼前铺开：“好啊，好事啊，朕可不是会叫苦叫累的人！定王这话说的好，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真有此意！”
萧奉玄一瞬装出副刚刚听说此事的讶异表情：“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萧明殊配合着凑近，关切地拍了拍大哥后背：“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之前隐隐约约听江大人提起过。”
江弘度适时出列道：“原来陛下此前提议南下江南是这用意，倒是微臣误会了。”
“嗨，朕就说你们一根筋！”李攸德大喜过望，“朕能是什么昏聩无能之人吗？朕下江南，怎么可能是为了游山玩水，又怎么可能是为了搜s*w*z*l罗美人？朕这完全是为了体察江南民情啊！”
罗子正立刻配合着热泪盈眶：“陛下圣心仁慈！是微臣此前鼠肚鸡肠！”
“哎呀……倒也不用说这样的话，你看，朕和爱卿们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吗！”李攸德笑道，“各位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列祖列宗留下的江山，朕也不是不知道爱惜，只是朕长了这么大，确实一次都没出过宣京，也该是时候出去看看了！看看各地太守做的到底怎么样！”
“对、对！”罗子正偷偷摸摸往袖口塞了花椒，此刻一抹正好鼻涕一把泪一把，“陛下一片苦心！臣等望尘莫及！”
丁焕章又道：“陛下，微臣以为萧二公子才思敏捷见识广博，若仅仅只是一个从六品侍读，倒有些可惜了。此前若非二公子巧言相劝，只怕臣等要酿成大错呀！”
“所以，微臣斗胆和吏部一同提议，升任萧二公子为五品龙华阁学士！先于国子监进修三年，三年再行考核之后赠予官职！”
“好、好，”李攸德连连点头，此刻只要没有人在阻拦他游玩江南，什么事他都能轻易答应，“那就依照丁大人的意思去办吧，拟旨！”
“陛下且慢！”刑部侍郎出列道，“萧二公子是定王的手足，虽然二人并无血脉相连，但自幼长大的情谊不会磨灭，微臣以为此事对定王殿下来说不妥。”
萧奉玄眸中骤冷：“有何不妥？”
萧明殊立时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头暗示，只听刑部侍郎又道：“微臣以为传出去恐损定王殿下清廉正直，严惩贪赃枉法的威名！”
“呵，”萧奉玄不屑一顾，“白日他若敢贪赃枉法，本王自然不会姑息，不知侍郎为何会提早担忧此事呢？”
“因为����”
刑部侍郎目光陡然坚定，环顾一圈后方才沉声道：“因为定王殿下当初心腹爱将段君延涉嫌包庇手足，您也是听之任之！”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众臣即刻面面相觑：“竟有此事？”
“什么时候？”
“怎么会这样？”
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最终齐齐汇聚在了萧奉玄身上，萧奉玄已是按住了扶手面色铁青：“段将军兢兢业业为人谨慎，本王不允许有人随意污蔑！”
“好，”刑部侍郎这才缓缓看向周靖与其余几位大理寺官员，“定王殿下，若是微臣说方才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刑部与大理寺已有真凭实据呢？”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三合一） 把阿殊送出
“什么？”李攸德也不免好奇起来, 没想到头一朝有机会在朝堂上吃到瓜，“你说你有真凭实据，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奉玄没忍住朝后瞪了一眼，李攸德轻咳两声又道：“啊……朕的意思是说, 凡事确实要讲究个证据, 既然你说有真凭实据, 那就把真凭实据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也给朕看看吧。”
刑部侍郎深吸一口气正要发话, 不料萧奉玄快他一步：“早朝毕竟不是公堂, 审理案件在刑部与大理寺内部会审即可, 若真是证据确凿, 该如何宣判便如何宣判，又何必知会本王呢？”
“定王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周靖缓缓绕出了人群, “段将军毕竟是定王殿下的人, 刑部与大理寺竟要查案，怎能不过问定王殿下的意思呢？”
见他出列，萧奉玄并不意外：“周大人那天同太后说了不少啊。”
“哪里哪里, 都是些家常话, 又遵照着定王殿下的指示，将情形如实禀报太后, 不敢欺瞒, ”周靖道, “如今刑部异议，微臣也是头回听说，但想来定王殿下一向提倡秉公执法, 绝不会姑息纵容吧。”
“大哥……”
萧明殊见萧奉玄脸色一沉，心知周靖这就是要逼迫萧奉玄当众作出决断。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确不好包庇心腹爱将，若是证据也是一早准备充足，那萧奉玄也就只能遵从周靖的意思来了。
萧奉玄仍旧道：“本王还是那句话，金銮殿不是对簿公堂的好去处。”
“抱歉，定王殿下这话什么意思？微臣有些听不明白，”周靖故作疑惑，“定王殿下一向秉公执法，又自诩坦坦荡荡，若定王殿下真的信得过心腹爱将，真的知道他清清白白，又何必惧怕与刑部对峙呢？莫非定王殿下此前已经知道些风声，知晓刑部所言并非全然虚构？”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定王殿下真的知道？”
群臣议论纷纷，萧奉玄只好道：“你有什么证据就尽管拿出来吧，也叫本王看看。”
“且慢，”周靖笑道，“既然是对簿，定王殿下难道不觉得应该把段将军也请过来吗？”
他话音刚落，萧奉玄还没表态，李攸德便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叫叫叫、叫他来干什么？叫他带着一帮禁军来，好让朕当场退位吗？周靖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靖差点两眼一黑：“……”
怎么就忘了龙椅上还坐着个不长脑子的混账！
他无奈扶额，长叹一声道：“陛下放心，微臣只请段将军一个人来，绝不允许段将军多带人手。”
李攸德半信半疑：“……真的？你不是定王派来的吧？”
周靖：“……”
萧奉玄：“……”
实在不会权谋也可以不掺合的。
萧明殊忍着低声笑了笑，挥挥手打断道：“陛下，周大人，微臣有一句话要同周大人说，不知周大人可否应允？”
“你说便是。”周靖胸有成竹，谅他也翻不了天。
“周大人放心，微臣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周大人，那就是说我大哥当真决定秉公处置，不容私情呢？”萧明殊道，“而且根据周大人和刑部方才言辞来看，微臣猜测段将军背负的似乎不是人命，也不是谋反大案，而仅仅只是包庇，若是如此，那是否可以给段将军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周靖已经领教过萧明殊的厉害，立马猜出来他是解围，又道：“是与不是，把人请来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