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兰之华
奚融出殿时,听到皇帝怒骂声和吵嚷声从内传出,带着撒泼打滚的味道。
奚融站在太仪殿门口,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你还想和容容好,做梦去吧。”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话犹在耳畔。
奚融不禁闭上了眼。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表现得心志坚定,毫不动摇,但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怀有这样的恐惧。
他,知道了真相后,还会理他么?
宋阳过来时,就见主君长身立于殿外,一副遭抛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宋阳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过礼,低声禀臣僚们都已到了。
奚融才终于睁开眼。
奚融到了太和殿,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禁军统领王皓、西南军大将韩飞虎已在等着,另还站着一些此前宋阳在朝中游说的、暗中效力东宫的官员。
人数不多,但都是肱股之臣。
眼下已不比在东宫议事堂时,见奚融进来,众人一道行了参拜大礼。
奚融让平身,坐到案后,先听众人汇报各处情况,接着雷厉风行安排了相关事宜。
说到一半,侍卫来禀:“尚书省崔燮求见殿下。”
周闻鹤皱眉:“他来作甚。”
宋阳摇了下羽扇。
“听说今日尚书省官员结群去大理寺探望崔道桓了,若我没料错,这位崔大公子定然是代表崔氏来向殿下投诚的。”
周闻鹤冷笑。
“当初崔氏是如何欺侮殿下的,他竟还有脸过来。”
宋阳不明意味一笑。
“兴许这位崔大公子觉着,他在殿下跟前的确有非一般的脸面呢。”
崔燮由仆从撑着伞,站在太和殿前。
面对来往宫人投来的各类审视视线,崔燮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怎能不知,今日站在此地,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然而为了崔氏,他不得不咽下这耻辱。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待会儿进了殿中,那人会如何羞辱他,将过往一切悉数甚至加倍奉还。
既然准备过来了,他就没想过还在那人面前留着自尊。
再大的羞辱,他受着就是了。
传话的侍卫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怎样,太子殿下如何说,可是请我们公子进去?”
仆从先一步问。
侍卫斜眼打量二人。
“殿下说了,崔氏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凡与崔氏有牵连,欲替罪臣崔道桓求情者,按规矩,先去大理寺领一百杀威棒,再递申诉状,交由三司审定。”
仆从脸色一变。
他是崔氏仆从,熟知律法,自然知晓,大理寺的杀威棒,是要脱衣,褫衣受杖的。
公子崔氏嫡子,岂能受此羞辱!
崔燮脸上更是一霎间血色全失,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仆从,让自己暴露在日光下,咬了咬牙。
“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可以御前受刑……”
仆从睁大眼,震惊不可思议看着公子。
侍卫直接笑了声。
“御前受刑,那得是天子近臣。”
“崔侍郎,您怕没这资格。”
“届时污了殿下耳目,谁担待得起呢。”
崔燮终于踉跄一步,被仆从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仆从怒不可遏。
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侍卫,竟也敢如此欺侮公子!
昔年连太子本人在公子面前都是伏低做小——
然而他只是面上露出些许不满之色,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大胆奴才,殿下办公之地,也是你能直视的!”
侍卫大手一挥,两个侍卫立刻将这仆从拖了下去。
仆从吓得大呼:“公子救我!”
崔燮惨白着脸站在原地,握紧拳,一声未吭。
“姜统领,已经杖断那狗奴才两条腿。”
侍卫过来禀。
姜诚点头。
“留着他性命,送回崔府去。”
侍卫应是。
姜诚和宋阳一道立在廊下,姜诚道:“今日可真是解气。”
宋阳一笑。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你替殿下出气的地方。”
姜诚悄悄往殿内觑了眼。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般。”
“连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么,我好歹跟了殿下这么久,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连殿下是喜是怒都分不清。今日殿下实在反常,出了好几次神。要我说,殿下想见萧王世子,直接去萧王府便是,何必如此隐忍自苦。”
“…………”
宋阳瞪他一眼。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该打嘴。”
姜诚挠挠头:“我这不也是心疼殿下么,能让殿下如此神思不属的,只有萧王世子了。萧王虽还未公开表明立场,但世子和殿下同心同德,一定不会不见殿下的。”
二人回到殿中,正事已经说完,奚融赐了一柄好剑给韩飞虎,众人正在传阅。
王皓道:“这把剑可比之前殿下赏给我的那柄好,可见殿下更偏心韩将军你。”
王皓是奚融昔日在禁军历练时结交,为人爽朗,颇有侠义心肠,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韩飞虎摇头笑道:“谁不知道,殿下当年送你王统领的是一柄甘泉宝剑,削铁如泥,世上再难寻第二柄,你还不知足。”
宋阳坐下后,笑道:“听说嫂夫人近来又有了身孕,恭喜韩将军又要喜得麟儿了。”
韩飞虎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人,之前在西南军因为不懂变通,不肯给上峰送礼,不受器重,多次被人冒领军功,奚融到西南督军以后,发现了他的勇猛和本领,将他提成了一营主将,西南一战结束后,又破格将他提为西南军统帅。
韩飞虎感恩戴德,做梦都想着如何回报奚融知遇之恩,因而此次接到奚融密信,二话不说冒着杀头危险直接领兵奔赴京都。
出发时他夫人已经怀孕七月,怕惊着夫人肚子,他没敢说出实情,只说是受命去剿匪。
听了宋阳的话,韩飞虎不免想念起夫人,便忠厚笑了笑。
“我这婆娘没别的优点,就是肚子争气,能生,这才三年,已经给我生了俩了,再生几个,我都能在家组营练兵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飞虎却突然有点汗流浃背。
因他突然想到,殿下至今都无子嗣,他却当着殿下面在这儿炫耀自己儿子多,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么。
如此一想,冷汗更多。
正坐立不安,就听上方奚融笑着开口。
“倒是孤疏忽了,不知你有此喜事。”
韩飞虎忙起身:“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子小事,岂敢让殿下操心。”
“说来这妇人怀孕是真麻烦,饭菜得挑吃着,但凡有一样不合胃口就得吐,那脾气也格外大,稍有不如意就是对末将又打又骂,说实话,末将倒是羡慕军中那些未成婚的兄弟。”
韩飞虎本意是想找补一下,生儿子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他绝无炫耀之意,但说完,却发现主位上的奚融神色突然凝滞住了。
韩飞虎心里又一个咯噔,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下一刻,他就见奚融蓦地自案后站了起来。
这下不仅韩飞虎,宋阳等人也面露不解。
“孤有要事需要出去一下。”
“剩下的事,劳烦宋先生代孤安排一下。”
奚融出了殿,直接命姜诚备马。
姜诚从未见殿下神色如此凝肃,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立刻将乌骓牵了过来。
奚融夺过缰绳,乌骓霎时如一道闪电冲出了宫门。
奚融伏在马背上,时而想笑,时而又想哭。
他怎么如此蠢笨。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