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雷子喘着粗气停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村口方向,话都说不连贯,“大、大江叔!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拖家带口的,得有二十几人!守着路的木头哥劝他们走,他们不肯,说要见村长!我、我这就是跑去寻村长呢!”
程大江一听,神色一凛,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含糊道:“你快去!我喊上人先去村口看看!”说完转身快步回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对正在吃饭的程凌道:“儿子,村口来了一伙外人,动静不小,我过去看看!”出门时,顺手从墙边抄起了倚着的锄头。
程凌蹙眉,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我一块去。”又转头对舒乔和许氏道:“你们在家,关好门,别出去。”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和情形,能不沾边最好。
“哎,好,好。”舒乔连忙应道。许氏脸上也没了笑意,忧心忡忡地叮嘱,“当心些,莫起冲突。”
“晓得。”程凌说完,大步跟了出去。
舒乔手里还捏着刚剥了一半的咸鸭蛋,怔怔地看着门被带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惶然,又像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了上来。
第109章
程凌跟着程大江往村口赶,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带着焦躁和不耐的争执声。
走得近些,情形便清晰了。
两根粗壮的树干死死横在进村的大路上,张勇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守在后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而在对面十来步开外,黑压压聚着约莫二十来人,乍一看颇有些唬人,细看之下却让程凌眉头微蹙。
人群里青壮汉子占了七八成,大多穿着半旧短打,袖口裤腿束紧,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却少见老弱妇孺。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坐在一辆板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有两个半大孩子瑟缩在车后。几辆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麻袋,捆扎得粗疏杂乱,仔细看却都是崭新的,与逃难的光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眼神活络,正对着树干后的张勇说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位兄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就想借地歇几天脚,怎么就这么难?都是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成吗?”
张勇只是摇头,闷声道:“不成。你们快走。”
“嘿!”那领头汉子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嚷起来,“真是木头疙瘩,油盐不进!我们又不是白住……”话没说完,被领头汉子横了一眼,只得悻悻收声。
程大江这时已大步走到张勇身边,沉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瘟疫吓人,谁也不敢冒险放生人进村。你们若只是路过,讨口清水、要点干粮,村里或许还能想法子匀出一点接济。但二十几号人要住下……不成。你们还是往别处去问问吧,离县城更远些的村子,说不定……”
那领头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回头和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快速低语了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回头,又对程大江拱了拱手,“老哥,我们真没病!你看我们这些人,走得急,但身上都干净着呢!实在是县城卡得严,没路引进不去,万不得已才想到周边村子找个地落脚。您行行好,哪怕给两间破屋柴房,让我们避两夜风露也行啊!”
旁边那瘦子立刻帮腔,“就是!我们一路逃难,盘缠都快用尽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这儿。你们村这么大,难道就挤不出个角落?”
后边跟着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姿态看似放得低,眼神却四处乱瞟,打量着村里的屋舍和田地,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
程凌站在稍后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忍,渐渐淡了下去。
正僵持间,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人语。村长江丰收领着二十来个汉子赶到了,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锄头、铁锹、柴刀,甚至有人顺手抄了烧火棍。呼啦啦一群人聚到树干后,气势顿时不同。
两边人马隔着树干和几步距离,互相打量着。后头赶来的村人里,有人小声嘀咕,“正吃着饭呢,雷子那小子一嗓子,吓得我撂下碗抄了铲子就跑,心都快蹦出来了!”
“谁说不是!这阵仗……看来南边瘟疫真不是空穴来风,吓死个人。”
江丰收站到最前头,先扫了一眼对面那群人,眉头皱了皱,随即目光定在那领头汉子脸上,声音沉稳有力,“这位兄弟,我是这村的村长江丰收。方才大江的话,想必你也听明白了。不是我们不肯帮,实在是帮不了,也不敢帮。为着全村老小几百口人的安危,这个口子决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去处吧。”
那领头汉子见状,知道眼前这人才是主事的,方才那点强硬急躁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更恳切的表情,连连作揖道:“村长,江村长!我们保证,真的没人染病!我们可以离你们远远的,哪怕村头破庙、山脚废屋都成,找间能遮头的空屋住下,绝不出门扰了乡亲们的清净!而且……我们也不是白住,我们可以出银子租!”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袋,直接解开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我们缓几日,打听清楚前路,我们立刻就走!租金好商量!”
“银子?”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这节骨眼上,谁还图你那几个钱?”
“就是!钱哪有小命要紧?再说了,咱村哪有能装下二十来号人的空屋?自家都挤着呢!”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怎么没有?空屋子有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王二站在后边离得远远的,伸着脖子,斜着眼道:“我大哥先前租的不就是程凌家的老屋么?那屋子现在不也空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瞟向了程凌。
王二似浑然不觉,还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叨叨,“住了大半年的破屋,我还想着我那好大哥是舍不得搬了呢,原是为了省那点钱,自家新建的屋子都住不进去,真够窝囊的……”
旁边人一听他这不着调的话,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翻家里的烂账!
程凌面色平静,连个眼神都欠奉。
栓子就站程凌边上呢,闻言眼睛转了转,扬声道:“王二叔,你心肠这么好,菩萨心肠啊?那干脆把你家那青砖大瓦屋腾出来给人家住啊。”
旁边的程大江更是毫不客气,扭头就怼了回去,嗓门洪亮,“王二!你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自家那点破事掰扯不清,还到村口来现眼?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搅和正事!”
“就是!”有看不下去的村民附和,“这什么场合,咋又掰扯那点事。”
“王大是不是没过来?要吵吵你们两兄弟关起门来吵,这都啥时候了,还添乱!”
王二被怼得脸一红,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两句,江丰收一个眼神瞪过来,嘀嘀咕咕地缩了回去,离人群又远了些。他想看热闹,心里却也怕——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病,万一沾上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那边一眼,到底没敢再出声。
那领头汉子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满怀期待地看向程凌,却见这高大沉稳的年轻汉子根本不为所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心知这条路也堵死了。
见钱使不通,他忽地又哽咽道:“我们这些苦命人,家乡待不住了,一路逃过来,又累又怕,真真是走投无路了,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给村里添一丝一毫的乱子……”
江丰收面色严肃,不为所动,摇头道:“这位兄弟,银子买不来安心。为了全村老小,这口子不能开。你们还是另寻他处吧。”
那瘦子见状,几步冲到板车边,一把将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花白头发老妇人拽了起来,拉到前面,哀声道:“娘!您给他们跪下!求求这些老爷们发发善心吧!”
那老妇人踉跄几步,枯瘦的身躯瑟瑟发抖,真的颤巍巍往下跪,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这一出,让不少村里人都愣了下,有些心软的已经别开了眼。程凌也皱紧了眉。
有村民叹气劝道:“老人家,快起来吧……真不是我们不想帮……”
“是啊,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冒险啊……”
“要不……给你们装些馍馍饼子带着吧?”
一来一回,见村里人还是没有松动,那领头汉子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年轻汉子脸上露出不耐和凶光,互相递着眼色。那瘦子忽然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流落荒郊野岭吗?还有没有点良心了?!”
他身后一个脾气爆的壮汉忍不住指着程凌骂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有屋子不让住,见死不救是吧?!”
“就是!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忒硬!”
“你们整个村都一个德行!自私自利!”
哀求不成,便成了指责辱骂。那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试图用唾沫星子砸开一条路。村里人一开始还因那老妇人下跪而心生波澜,此刻见他们变脸如此之快,那点同情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反感和警惕。
“说谁自私呢?!你们是死是活关我们屁事!谁知道你们打哪儿来,身上干不干净?为了你们几个,让我们全村冒险?做梦!”
“没错!赶紧滚蛋!再赖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瞧他们那凶样,哪像正经逃难的?倒像……”
两边顿时吵嚷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外乡人骂村里人心狠,村里人骂他们不安好心。那领头汉子见煽动不成,反激起众怒,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回头和几个同伴飞快低语,目光闪烁,不时瞥向村里,又看看来路,似乎在权衡利弊。
程凌始终冷眼旁观。他看向那老妇人和孩子,他们依旧瑟缩在一边,与那些青壮汉子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这不像一家老小逃难,更像是一伙凑在一起、各有打算的人。他们或许真的来自疫区附近,但这一路能走到这里,恐怕靠的也不全是苦情。单看这帮人的行止,还不足以断定南边究竟如何。他只希望别太糟糕才好。
最终,那领头汉子咬了咬牙,冲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伙吼道:“行了!都闭嘴!”他转向江丰收,脸上只剩下一片冷硬,“好,好!你们村厉害,我们高攀不起!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剜了村里人一眼,然后重重一挥手,示意同伙离开。那瘦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晦气”、“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话。
一行人骂骂咧咧,拖着板车,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路退去,直到拐过弯道,消失不见。
村口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低声议论。
“呸!什么玩意儿!”李大叔啐了一口,“装得怪可怜,一肚子坏水!”
“就是,还想拿老人家当枪使……真不是东西!”
“亏得大伙儿也心齐,没被他们唬住。”
江丰收也是松了口气,嘱咐值守的人继续盯紧,又让大伙儿散了。
村口动静闹得大,舒乔在家坐立不安,听到门被推开,忙迎上去问:“爹,你们回来了!没出事吧?我听着那边吵得厉害,心都悬着呢……”
程大江摆摆手,“没事,一群混不吝的,已经带人赶走了。”
舒乔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随即,他望向程大江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疑惑道:“爹,阿凌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第110章
程大江反手掩上门,这才对舒乔道:“村长说往后恐怕还会有生人过来,守村口的人手得增加,轮换也得重新排。咱家先前没抽到签,这次得去抽。”
舒乔和许氏了然地点点头。许氏忙又喊住正要往屋里走的程大江,“他爹,你先别急着进屋!去后院,用皂角仔仔细细把手洗了,最好把外头这身衣裳也换下来,搁院子晾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说……若真是那病,怕是也没啥用。可到底图个心里踏实。”
程大江“哎”了一声,依言往后院去。虽然他觉得隔着那么远,话都没说上几句,不至于沾上什么,但家人担心,他便照做。
舒乔站在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朝外望了望。村道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往家走,嘴里还低声议论着方才村口的事。
“……那伙人瞧着就不对劲,十来个精壮汉子,面色除去有些疲惫,衣裳也干净,哪像正经逃难的?”
“可不是,那老妇人跪得……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可细想又觉得假。”
“我就觉着怪呢,听我奶说过早年的事,那会儿可真是又累又饿……”
零碎的对话飘进来,舒乔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那点嘈杂是隔绝在外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既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感到难过,又忍不住后怕——若真放进来了,万一……他甩甩头,不敢深想。
因着村口这一闹,原本还只停留在言语传闻里的瘟疫,陡然间变得真实而迫近起来。往日里这个时辰,村道上总少不了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孩童,如今却被各家大人牢牢拘在了家里。整个村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连鸡鸣狗吠都似乎少了些。
这天,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天地间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远山如黛,隐在雨幕之后,平日里清晰的轮廓变得柔和而遥远。
程凌打着伞推开家门,身后的墨团呲溜一下跑到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毛。舒乔听见动静,拿了块干布巾从屋里出来,候在檐下,见他进来,便上前替他拂去肩上、袖口沾着的细密雨珠。
“阿凌,今天那边没出什么事吧?”舒乔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眼底藏着抹不去的忧色。
“暂时没有。”程凌将伞收好靠在墙边,声音平稳,“只远远看见大路上有车马经过,没往村里来。”
舒乔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这两日,村口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有三五结伴的,也有拖家带口的。有些实在疲惫不堪、囊中羞涩的,村长和守着的村民看着不忍,便让大家凑些干粮,让他们带上,指个方向,劝他们往更偏远些的村落去碰碰运气。
来的人里,反应各异。有听说不让进村便勃然大怒的,有试图拿银钱开路的,更多是哭诉哀求、声泪俱下的。当然,也有默默接过干粮,道声谢,便转身继续上路的。
舒乔只是听着他们的转述,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都是寻常百姓,若非实在没法子,谁愿意背井离乡?那份惶恐无助,他虽未亲身经历,却能想象一二。
程凌见他眉宇间笼着愁绪,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微蹙的眉心,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温热的触感。“别想太多。”他带着人往灶屋走,边走边低声道,“我这几日也听了些零星消息。疫病闹得最凶的,是南边一个县城,离咱们这儿少说还有几百里。官府反应不算慢,听说已经封了城,主要官道上也设了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能这么早跑到咱们这儿的人,多半是那县城周边、一听到风声就立刻动身的。真正困在城里、或是已经染病的人,恐怕走不了这么远。眼下咱们县界卡得严,往后路过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程凌垂眼,见舒乔眉间的郁色散开些许,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软软的。他不想舒乔为此耗费太多心神。眼下的日子,守好村口,顾好家里,才是他们能握住的最踏实的东西。
舒乔仰起脸,望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阿凌的话像定心石,将他那些飘忽不定的忧虑一点点压回实处。他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歪了歪脑袋,将脸颊更贴近那温暖的手背,蹭了蹭。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许氏放好碗筷,坐下道:“刚喜婶子过来了一趟,说原先要给乔哥儿介绍的那绣活,因着现今外头不太平,她也没法过去拿布料样子,估计得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特意来知会一声,怕咱们这边空等着。”
这缘由在情理之中,舒乔听了也没说什么,只道:“晓得了娘。”左右他手头还有些帕子没绣完,正好慢慢做,攒起来,等日后能进城了再一并拿去。眼下安全最要紧,这点道理他懂。
午饭有一大盘香气扑鼻的爆炒兔肉。是曹树今早拿过来的,想同自家换些鸡蛋。秋日山野里的兔子正肥,舒乔自是答应,家里母鸡下蛋勤,攒了不少,这几日也没法拿去卖,正好也换换口味。兔肉用干辣椒和姜蒜爆炒得喷香,红油赤酱,诱人得很。
舒乔夹了只兔腿,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方才那点愁绪,仿佛也被这实在的肉香驱散了不少,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程凌闻言扬起嘴角,先舀了碗热腾腾的蛋花汤,慢慢喝着。秋雨一下,便凉了几分,喝点热汤,身上才暖和。
午饭用完,程凌没多歇,重新拿上伞准备去村口。舒乔追出来,又把蓑衣和斗笠塞给他,“把这也戴上,雨看着下大了,裹严实些,免得淋湿衣裳着凉。”
程凌接过,利落地披戴好。厚重的蓑衣衬得他肩背越发宽阔,斗笠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对舒乔点点头,转身走入雨势渐大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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