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胖海带
“真的有!”舒乔眼前一亮。只见菜地旁边的空地上,疏疏落落地长着一小片,正是板蓝根。
程凌卸下箩筐,见舒乔已经蹲下开始挖,又在附近转了转。如今杂草灌木开始枯黄凋零,找起来更容易些。他环顾四周,以这簇为中心仔细查看,又在左前方发现了另一小簇,更远一点的石头边,还孤零零地长着一株。
“挺好,咱们先把这一片的挖完,再继续找。”舒乔听他说了,一边刨土,一边道。每挖到一株,他心里就多一点安稳。
“嗯。”程凌也蹲下,开始挥起锄头。
一个下午就在这样的寻寻觅觅、挖挖刨刨中过去。带来的一个大箩筐,渐渐被带着土腥味的板蓝根填满。
程凌上手掂了掂分量,估摸着说:“大概有二十来斤鲜货。”
程二河笑道:“这东西鲜着重,晒干了掉秤厉害。十斤鲜货,晒干恐怕也就两斤左右的干品。不过这些也不少了,先备着,改天有空再来寻就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道:“这东西不难收拾。回去把根上的泥洗干净,注意把细须捋顺,然后切成薄片,摊开晒干,收在干燥处就行,别受潮。”
舒乔听得认真,看了眼天色道:“那我们回去就赶紧收拾了晒上。”他盘算着,板蓝根算药材,晒干了分量轻,明儿继续和阿凌过来再挖些。多备些,他心里才更踏实。
几人背着箩筐,沿着山路往回走。路过村中磨坊时,只见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陆陆续续还有人往那边去,嗡嗡的议论声老远就能听见。
舒乔好奇地张望,“磨坊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程凌看了一眼,心下明了,说:“许是爹和村长说了,把大家召集起来说道说道。”
果然,等他们走近些,便看见程大江正和村长江丰收站在人群前头说着什么。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场面有些闹哄哄的。
舒乔他们没往人堆里挤,只站在外围看着。江丰收提高了嗓门,连喊了几声“静一静”,人群的嘈杂声才渐渐低下去。
“乡亲们,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江丰收面色严肃,“刚大江从城里回来,得了信儿,说是南边挨着的一个府城,可能闹了瘟疫!”
“瘟疫”二字一出,底下立刻又炸开了锅,惊呼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我没听错吧?瘟疫?!”
“天爷啊!这可咋整?!”
“我就说今年流年不利,开春不下雨那会儿,就想着去邻村找神婆算算来着……”
“你咋又扯到那神婆了,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神婆还能治瘟疫不成?”
“你别说,今年这天气是邪性,又是旱又是涝的。他们南边没准比咱们这儿还严重!对了刚谁提的神婆?算得准不准?我儿子明年成亲,我还想找人合一合八字呢……”
“安静!听我说完!”江丰收不得不再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这事是真是假,官府还没明说,但无风不起浪,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村虽然离得不算太近,可城里如今有不少从南边过来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说不好。所以,从今天起,各家各户,没事尽量别往城里跑!地里的出产、家里的存粮,都先紧着自家用!”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瘟疫的可怕,谁都听说过。老一辈的人一听,更是脸色大变。
江丰收接着道:“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村口也得有人看着。从明天开始,村里每户出个劳力,轮流去村口值守。要是有面生的、不是咱本村的人想进村,一律劝走,真有特殊情况也得仔细盘问清楚了。这也是为了咱们全村老小的安危!”
这法子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经历过,并不陌生。当下就有人点头称是,“是该这样!早些年闹时疫,村口还挖过沟、拦过刺藤呢!”
“对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也有胆子小的急着道:“瘟疫可吓人,要不咱现在就挖沟把村子封起来吧?”
“诶,也还没到那个时候,现在把村子封上了,咱也出不去是吧。”
“就是,先守着路口看看情况。”
舒乔踮脚往前边看了看,听着大家的议论声,又看向程凌道:“封村的话只前边村口那条路吗?”
“进村的大路就村口那一条。后山倒还有条小道,不过得绕远路,路也陡不好走,基本就咱们本村里的人知道。”程凌回道。
后边那条小道,早些年大家还没都搬到村口这边来住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走,如今几乎荒废了。程凌回想了一下,上次见时已是杂草丛生。真到了不得不封村的那一步,倒也好办,把前面的大路堵上就行。
前边,江丰收又招呼各家的主事汉子,上前去具体商量守村口的事儿。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有些急着回家说道,有些则还聚在一起议论不休。
程大江还在前边商量,程凌便对舒乔道:“咱们先回家。”程月则和程二河去了前边找刘氏。
一到家,舒乔赶紧跟着程凌去后院清洗板蓝根。这会儿日头西斜,但还有些余光,他们抓紧时间洗干净切了,能晒一会儿是一会儿。
许氏拿了个大簸箕过来,看了眼那细密的根须,道:“杆子瞧着不粗,用不上铡刀,我拿砧板和菜刀过来切就成。”
舒乔坐在小板凳上仔细搓洗根须上的泥土,洗着洗着又抬头道:“呀,忘记问二叔,这叶子怎么处理了。”先前秦氏生病时,舒乔常去药店抓药,晓得每种药材,甚至同种药材的不同部位的炮制方式都不一样,他怕一下瞎霍霍搞砸了。这可是他们辛苦挖回来的呢。
“没事,你们先洗着,我过去问一声。”许氏将菜刀砧板给程凌,又风风火火出了门。
程凌搬了张高些的板凳放在前面,不一会儿就“噔噔噔”地切了起来。他担心天气有变,或是万一急用,特意切得薄些,这样晒起来干得快。
“阿凌,咱们明天再去挖一些吧。我刚才想了想,好像先前和云哥儿去挖野菜时,也在别处碰见过类似的,我们明天过去都找找,挖回来。”舒乔一边说,一边将一些枯黄的叶子和带虫眼的叶子摘掉。
“好。”程凌应着,菜刀一扫,将切好的药片扫进底下的簸箕里。薄片很快积了一层。刚挖回来看着挺多,收拾完摊开,也只晒了三个簸箕。舒乔绕着看了又看,又把簸箕挪到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氏也得了话回来,说道:“咱先烧水,你二叔说叶子要烫一会儿再晒。”
“哎好。”舒乔应着,又搬了单独装的叶子进灶屋。
等叶子烫好,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落山,好在能趁着最后一点余光,将药片上的水沥干。舒乔拿起一片看了看,一一端着簸箕放回堂屋的桌上。
程大江刚巧回来,进灶屋倒了一大碗水,“吨吨吨”喝完,这才同许氏道:“这帮家伙,都这时候了还要扯皮,早些晚些守不都一样?”
“那哪一样。”许氏手里锅铲挥着不停,“早一轮守早一轮完事,心里不也踏实些?拖到后头,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程大江也晓得这个理,叹了口气道:“随他们争去,反正咱家没在头五天。”
程凌搬了一把细柴进来,问:“咱们是哪天?”
“只先排了前面五天的,咱家没抓到,五天后再去抓阄。”程大江拿过灶台的抹布开始擦桌子,准备吃饭。他又道:“我这手气都不知道是好是坏,说好吧,没赶上头一波;说不好吧,又得悬着心等。”
许氏拿过一旁的盘子盛菜,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要觉着手气不好,下回让儿子或者乔哥儿去也成,他俩运气好。”
舒乔走进来脚步一顿,看向笑着的程凌,一脸疑惑。
程凌笑了声,见灶上饭菜煮好,拉着舒乔去后院洗手吃饭。
舒乔一脸懵,问:“阿凌,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运气好啊?”
“说乔儿运气好。”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接下来两日,村里气氛确实不同往日。村口大路上横了两根粗树干,车马难行,一旁的老树下日日有人守着。但凡有个生面孔路过,几双眼睛便齐刷刷看过去,直到确认那人不是往村里来,目光才缓缓移开。
因着村口有人守着,村里大家该下地的照样下地,该进山的依旧进山,日子仿佛照旧。只是碰面时话里总免不了提两句“南边”、“瘟疫”,眉宇间多了几分警觉与凝重,手上的活计反倒干得更勤快了,仿佛多忙活些,就能把那份不安压下去。
程家院子里,鸭子在竹笼里“嘎嘎”叫得正欢,精神头十足。
喜婶子手上捏着舒乔给的枣子,边吃边看许氏抓着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从后院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婶子,你这鸡养得可真好,瞧这毛色油亮的!”
许氏把鸡放地上,上手掂了掂喜婶子带来的鸭子,“你家的鸭子也不差,膘肥体壮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接过了舒乔递来的杆秤,把公鸡挂上秤钩,提着秤绳,将秤砣线挪到合适位置持平稳了,朝喜婶子那边侧了侧身子,“喏,你看看,两只一共七斤七两。”
乡邻间互换东西,大多估摸着差不多就行,不大计较毫厘。喜婶子眯眼瞧了瞧刻度,连连点头,“好好好,差不离!正好把鸭子也称称看,我出来时称了一回,这会儿倒忘了大概斤两了。”
舒乔在一旁帮着把两只鸭子也称了,都在三斤半到四斤之间。这点差额,两家都不计较,笑呵呵地便算成了。
换完了鸡鸭,喜婶子却不急着走,反倒凑到舒乔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乔哥儿,你最近还接绣被面的活计不?”
舒乔正在收拾秤绳,闻言抬头笑道:“接的。云哥儿那两床喜被忙完,手里就空下来了。婶子可是有活计介绍?”
喜婶子当即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那感情好!就上回你帮我娘家侄女绣的那床‘鸳鸯戏水’,拿回去后,家里人都夸呢!针脚密实,花样鲜亮,比城里绣坊的也不差!”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这不,消息传开了,我们那边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打听到我这儿,托我问问你接不接。你要是接啊,我就当个中间人,帮你递话、送布料样子过来。”
喜婶子这般热心,自然有她的盘算。舒乔收的工钱,比邻村刘家庄那位专做绣活的杨娘子便宜了足足三十文。可别小看这三十文,一个成年汉子进城干一天苦力,也就这个数。
喜婶子上回就同哥嫂说了,两家银钱一样,都是四百三十文。哥嫂也信她没多问,那多出的三十文她就自己落了袋。她心想,自个儿中间传话递东西,也不费多少功夫,就能白得三十文。这等两头都落好的事,她自然上心。
但她又怕别人知道了坏事,所以只留心着娘家那边——村子离他们这有段脚程,她不担心传到舒乔他们面前。后头偶尔回去,她便有意去打听,谁家哥儿女娃在相看、准备出嫁了,要不要绣被面。这不,真就成了一单。
舒乔不知这内里的细账,只听有活计上门,心里自是高兴。绣帕子虽也能送去王掌柜的铺子里换钱,但到底不如绣被面稳当。虽说更费眼力工夫,但能多攒些银钱总是好的。况且如今外头还闹着瘟疫,往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手里有活计、有进项,心里才踏实。
舒乔想了想,没立刻应下,先问了句,“不知工期可紧?若是太赶,我怕是接不了。”他这话问得认真。前些日子为赶云哥儿的喜被,一坐就是大半天埋头绣,被阿凌发现后……舒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有些飘忽,耳根微微发热。
喜婶子既是存心促成这事,自是打听清楚了,忙道:“不急不急!那户人家是给闺女备嫁妆,婚期定在来年夏收后呢,足足有大半年光景。你慢慢做,仔细绣,时间充裕得很!”
舒乔这才放下心,笑着应下,“那成,劳烦婶子回头把布料和花样样子拿来我瞧瞧。工钱还是按先前的规矩,婶子帮我同主家说清楚就好。”
“哎!包在我身上!”喜婶子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那三十文钱在向她招手。她美滋滋地拎起那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许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心里也替舒乔高兴。见喜婶子离开,她也不耽搁,拎起鸭子就往后院去,扬声道:“儿子!先别忙地里的活了,过来把鸭子宰了,咱赶紧腌上,趁着日头好早些晒起来!”
“来了。”程凌依言放下锄头,将扯掉的南瓜藤归拢到一边空地上晒着。转身去灶屋拿了菜刀,在井边 “霍霍”地磨起刀来。
趁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许氏又去鸡舍抓了一只鸡过来。“腊鸭好吃些,腊鸡咱做一个就成。”她让程凌提着鸡翅膀,拿碗过来接血。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舒乔没再往里添柴。起身去橱柜拿了些花椒八角,放进石臼里,握着杵子“咚咚”地舂碎——待会儿腌鸡鸭时加进去,才能更入味好吃。
除了鸡鸭,前两日买回来的猪肉已经抹盐腌上,此刻正挂在屋檐下通风处。墨团从外边溜达回来,站在灶屋门口看了舒乔一眼,转身懒洋洋地趴到晾晒的腊肉下方,正好在阴影里。舒乔探身瞧见,不由笑了笑。
许氏又找来几片宽竹片,坐在屋檐下,用刀细细地削薄、修滑。这是用来撑开鸭膛的,晒的时候才能干得均匀透彻。
程凌这边熟练地开始烫毛、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干净。
舒乔站旁边瞧着褪下的鸡鸭毛,嘟囔道:“下回货郎来,可以多换两根针了。”他做绣活多,绣针难免损耗得快。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声道:“有根粗针也找不着了……”
“粗针?”程凌抬眼看他,眼里带起笑意,“先前不是喊我放抽屉里?”他见舒乔一脸茫然,抬了抬下巴,“去找找看。”
舒乔挠了挠脸,一边回想一边小跑着进了屋。
“找到啦!”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他轻快的喊声。
程凌听着前头屋里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拔高了些回道:“找到了就好。乔儿顺道把剪子拿过来给我。”他待会收拾鸡鸭杂要用,特别是清理肠子时,剪刀比菜刀顺手。
“哎!”舒乔朝外边应了声。这回他仔细把那根粗针别在针线包旁的布片上,这才拿了剪刀出去。
三个人一起忙活,很快把鸡鸭收拾妥当。拿回灶屋里,舒乔将舂好的香料端过来,和许氏一道,将粗盐混着香料,细细揉搓进鸡鸭肉的每一处缝隙。
“这鸭肥,腌出来肯定油汪汪的,香。”许氏满意地看着三只抹遍盐料的鸡鸭,接过舒乔递来的竹片,仔细撑开鸡鸭膛。
程凌端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鸡杂鸭杂进来。舒乔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打算,“晚上用酸菜炒了,正好前些日子腌的那坛酸菜能吃了。”
“成!”许氏应得爽快,“多放些辣子,下饭!”
程凌见灶屋里没他什么事,便接着回后院忙地里的活。尾茬菜都已收完,除去没长成的萝卜和菘菜,以及还留在地里的韭菜头,其他的瓜藤和菜根都得拾掇干净。
南瓜藤晒干了可以喂牛,回头用铡刀切碎,和麦麸拌在一起,牛爱吃。其他无用的藤蔓残叶,则用锄头一一翻进土里,权作肥料。
他干活手脚麻利,挥锄、揽藤、翻土,动作连贯,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听着舒乔正和许氏商量把鸡鸭挂哪里晒更好,程凌站直腰看了会儿,笑了笑,手上挥锄头的劲儿更足了。
这一下午,便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不止程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地里收尾的活计和冬储——晒秋菜、腌咸菜、修补屋顶、囤柴火……瘟疫的阴影像天边遥远的乌云,大家一边提着心留意远处的动静,一边经营着眼下的日子。
翌日午时,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脊背发暖。程大江端了个大海碗,站在院门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一边眯眼望着村口方向。正吃着,就见雷子急匆匆从那边跑过来,一张晒得有些黑的脸涨得通红。
“雷子!跑啥呢?出啥事了?”程大江扬声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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