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齐瑜笑弯了眼,双眼依旧晶亮,“周将军,你要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眼见着一个嬷嬷向着这边走来,周庭光的心不知为何揪了起来,刚才的一句话,算是逾矩了。
周庭光向来都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
所以,还要继续吗?
齐瑜不再停留,脚步向前。
风一下子就停了,周庭光大口呼吸,涩涩的空气,吞到嗓子里都有些难以咽下,周庭光像是第一次呼吸一般,话语像是从嗓子眼里咳出来的,“公主,生辰快乐!”
齐瑜没有转头。
周庭光却有些如释重负。
齐瑜再也没有上过那个四面环纱的轿撵,一直到魏国,她都安分地待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小轿子里。
齐瑜嫁给了魏国的君主——乌海日。
这个同周庭光差不多大的年轻君王。
乌海日像许多的魏国人一样,又高又壮,齐瑜的个子在他面前显得越发小起来,他隔着老远,从上至下地打量着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公主。
周庭光看到了那个名盛两朝的男皇后——薛城湘。
薛城湘穿着一身苍黄,他个子高,人看着瘦削,没什么神情,在周庭光看来,这个传奇的男皇后长相称得上面如冠玉,但却绝对没到颠倒众生的地步。
或许,他能获得两朝皇帝的宠爱,也不仅仅是靠脸。
乌海日十分无礼地当众挑起齐瑜的盖头,嬷嬷们都被吓了一跳,更没来得及阻止。
周庭光上前几步,却被周围的几个兵士拦住。
齐瑜抬眸,倔强地死死盯着乌海日。
乌海日打量她的脸,随后哈哈大笑,“看来,仁惠皇帝给我们魏国送来了个更美的美人。”
说的是中原话,分明是对他们的挑衅。
众人自然知道这个“更”字的由来。
齐瑜不是第一个来和亲的公主。
周庭光吼道:“这是柔嘉公主!”
乌海日不理,斜着眼看他,“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她既然到了我魏国,就是我的人,我管他什么公主不公主!”
薛城湘毫无波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和殿外的柱子没什么区别。
已经有几个侍女掩面哭泣。
齐瑜试着挣脱,乌海日却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周庭光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恨过自己,恨他自己的无能和瞻前顾后,他应该为了保护公主和国家的尊严与他们殊死相搏,可他不能,他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他绝对不能搞砸这次和亲,绝对不能。
齐瑜被乌海日拉扯着,跌跌撞撞地进到殿里。
即使拦着他的刀枪剑戟都散去,周庭光却依旧站在殿外,日头很毒,照得他浑身火辣辣的疼痛,他却没挪动分毫。
第78章 参与商桑榆已晚
仁惠二十九年三月二十日,周庭光等人启程回齐国。
四月十八日,朔北传来消息,北都督郑行川病倒。
四月二十五日,周庭光等人刚出朔北,便被调往东州,协助巡察御史巡查河道。
自齐瑜去往魏国和亲后,齐胤同齐琮之间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二人连表面的兄弟也做不得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只是齐琮再不复从前光彩,一个还不成气候的虞春身,根本无法代替朱氏一族曾给他带来的助力。
他急切地发展党羽,却被齐胤钻了空子。
虞春身手底下有个叫主事叫辛华,被冯少虞上奏称说是贪污,连根拔出不少的人,仁惠帝大怒,下令将辛华斩首示众,齐琮等一干人等焦头烂额。
齐玟同文其姝坐在亭子中喝茶,卞庄来传消息,“辛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文其姝放下茶杯,先是看了齐玟一眼。
齐玟不慌不忙,用茶盖撇去茶沫,“想到了。”
文其姝这才说话,“父皇这是不愿再查下去了。”
齐玟喝了口茶,亭子里就他们三个人,他说话也不避讳,“他亲手折了自己新的摇钱树的一根树枝都心疼不已了,再查下去,那不是把他摇钱树的树根都刨了?户部那里如何?”
卞庄回道:“已经安排了,想必赵彬再过半月就能补到户部了。”
户部右侍郎赵舒城,从前与虞春身就多有不睦,后虞春身被提拔为尚书,甚至入了殿阁,他心中不满,齐玟也没花多长时间就将人拿了下来。
齐玟道:“只是不知这对赵氏父子,能否再现朱氏父子的辉煌了。”
齐玟转脸,笑着对文其姝,“此次,还得多亏了你。”
文其姝颔首,似是玩笑,“当年和殿下说的,总不能骗殿下。”
见卞庄迟迟不走,低着头,侍立一旁,文其姝心中有数,不多时便行礼,推说有事离开了。
看人走了,卞庄才道:“如今,周将军被暂时调去东州,一部分队伍由高将军带回来,估计没个半年,周将军是回不来了。”
齐玟面上并无喜悦,卞庄又道:“殿下,朔北那里传来的消息,郑将军病了,可这病的时候刚刚好,不早不晚,恰好是公主和亲成了的后几天,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不知皇上那边会如何定夺。”
齐玟道:“自然会让他回去,这消息,江南竹可比你早知道,最近你瞧他,忙里忙外的,可不是准备着送人走了。”
卞庄跟了齐玟六七年,说话也直接,“可大殿下这一旦回朔北,不就是放虎归山吗?况且…薛将军不是还在那吗?”
齐玟把玩着茶杯,“你觉得郑行川此次是做什么? 薛亦守虽是父皇亲封的冠军大将军,但此刻他正守着北阴、北阳和章平,说到底也只是协理,况且他在那里才待多久,一个偌大的朔北,也就只有郑行川一个主事的人,这是逼着父皇将人送回去呢。”
卞庄还有不解,“郑将军不怕皇上发怒?”
齐玟笑了一声,他点着卞庄,“卞庄啊,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怕什么?除了郑行川和齐路,这齐国还能挑出几个能去朔北主持大局的?况且,你也说了,这是好时候嘛。他挑的就是和亲这个好时候,父皇这里放松警惕,魏国那里不敢动的时候。”
悄无声息地入了夏。
庭院深深,竹席透过光,石榴花开了,随着光一起进来,明亮光彩。
齐璇说:“我想出去看看。”
一双手伸过来,从她的腿弯伸过去,她知道是谁,于是将手臂挂在来人的脖子上,随着他将自己抱出去。
侍女收拾好了竹椅,放在几株石榴树下,凌惚将怀里轻得像一团云的人放在竹椅上,齐璇喘了几声,而后才安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凌惚没走,站在她旁边。
齐璇说,“真好,又是夏天了,这个时候最好了,不热也不燥,还有石榴花看。”
凌惚道:“是啊,过段日子,就能吃石榴了,你不是最爱吃石榴吗?这几株还是你亲手种的。”
齐璇脸颊凹陷,面色苍白,整个人陷在那张竹椅里,露出来的手腕能看清骨头的轮廓。
不过三个月病痛的折磨,她便再无从前清丽的模样,只言笑中还透着股从前的温和。
她低头一笑,“这几年都没结果,哪这一年巧,就能结了。”
凌惚道:“总得看看的,万一呢?”
齐璇没回这句,忽然道:“凌惚,我想托你一件事。”
周围静得可怕,不是仲夏,周遭甚至没有蝉鸣叫,也没有风,只是死一般的寂静,齐璇的声音不大,可这夏天的中午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把齐璇的细弱的声音、甚至连里头的颤抖都放大。
凌惚觉得嗓子发涩,半天才道:“我知道,东阁里头的那间小屋子。”
齐璇怔愣一瞬,脸上晕起两团红晕,她有些尴尬,说话也磕磕绊绊,“原来…你知道…”
她自以为很聪明,实则凌惚都看在眼里么?
少女的声音细细的,好像随时会停止,“是我对不起你,你在祭拜我的时候,顺便替我祭拜一下她吧,”停顿许久,几声咳嗽后,她才继续,“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厚脸,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替我去祭拜她了……”
她又开始咳嗽,凌惚蹲下身,熟稔地替她拍背安抚,他不敢看她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别说了,我答应你。”
齐璇看着凌惚有些枯槁的脸庞,忽然想起那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那天的一句对不起似乎还不够弥补,她于是又道:“对不起。”
她转过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等我走后,十六会交给父皇……”
中间很长时间的空白。
凌惚将头凑过去,才终于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齐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颤抖着,“…我害死过一个姑娘,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就这么孤零零…孤零零地死在异国他乡…我想救我自己的妹妹,可是她也走了……我想做的事总做不成…凌惚…我好害怕…”
她开始哭泣。
“…我忽然…忽然就好害怕…我害怕没有人记得我……你会记得我吗?”
凌惚轻轻地拥住她,她太瘦了,凌惚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他不敢使劲,只是喃喃地安慰,“公主,不止我,大家都会记得你,你是个很好的姑娘,错不在你……”
凌惚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公主,她个子不高,很瘦,穿着华丽的服装,却并无半分公主的做派,像只套了个公主壳子的小兔子。
她总是怯生生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她的神情顺从且麻木,婚后,他们相敬如宾,却从没举案齐眉。
她很客气,在他为她抚背时,偶尔会向他投来掺杂着谢意和歉意的一瞥。
他娶了公主,所以他在朝中的仕途之路算是断了。
可凌惚从不怪她,他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凌惚一直觉得,齐璇大概就是那样了,脆弱而又顺从。
直到那个晚上,她同仁惠帝据理力争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
凌惚与脸色苍白的她对视,那一瞬,他的心仿佛才开始为这个姑娘而跳动。
他终于瞥见她看起来脆弱躯壳里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善良而又坚韧的心。
那个晚上,他们之间那一堵因为无可奈何而建起的、厚厚的墙终于被打破。
本不算迟。
可世上的无可奈何再次将他们淹没。
凌惚看着空荡的天,连眼眶都干涩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所以,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
求求了……
耳边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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