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江南竹温和地笑笑,“没有请客还叫客人站着的道理,不知殿下可否赏脸,随我上斑竹台,喝些热茶,先歇歇。”
齐瑜还是上了高台,就像她嘴上说着不愿意,人还是来见了江南竹。
齐瑜随着江南竹登斑竹台,踩着梯子行至半路,她停下,极目远眺,郊外的山一清二楚,她不禁感叹道:“难怪大家都说大哥与你,是古褒姒与周幽王。这个高台,大哥请了十几个工匠,耗人工上千,连日带夜建成的,就为了让你今年能看到更远更大的雪景。”
江南竹道:“可惜了,褒姒祸不了国,大殿下不会是周幽王。”
一只鹰盘旋在上空,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凄厉。
齐瑜抬头,望向空荡的天空,“也难怪大哥这么着急,这冬天都要过去了…”
魏国使臣初春就要来到。
齐瑜落座在江南竹对面,她似有触动,自语道:“不知我还能在这里度过几个冬。”
江南竹并没有安慰她,因为见到了齐瑜通红的双眼,所以他不愿说假话。
江南竹道:“殿下应该知道,大殿下去为五公主求情了。”
提及齐璇,她卸下了一身的刺,“是。我五姐姐被关禁闭,我姐姐也就是大哥的妹妹,大哥去求情,难道不行吗?”
夏梅上来送茶,高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江南竹端起茶,茶的热气氤氲在空气中,就连江南竹的脸庞都感受到了那股潮热。
他问道:“是三殿下让您去找大殿下的吧?让您一定要求他过去。”
齐瑜先是一愣,而后反问:“那又如何?”
江南竹在她脸上只看见了惊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他放下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身体前倾,直视那双泛红的眼睛,说话带了刺,“公主殿下,你是不是有些太天真了?”
齐瑜皱眉,她察觉到冒犯,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什么意思,你要说清楚?”
盘旋在斑竹台上方的鹰再度发出尖锐的叫声,只不过这次,有些威胁的意味在,齐瑜站起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本就因为那意味不明的句话而紧绷着的神经现如今彻底断掉,她勃然大怒,指着高台下侯着的侍女小厮,“快找人!快找人,把那鹰给我射下来!它吓着本公主了!”
高台下的人手忙脚乱,一声长而响的哨声响起,盘旋着的鹰倏地飞走了,齐瑜怔愣着低下头,江南竹吹口哨的手指堪堪才放下,她这才意识到那只该死的鹰是江南竹养的,她正要发作,却听到江南竹道:“您做的事,除了二殿下,您的亲哥哥,还有其他人知道?”
齐瑜的脸瞬间涨红,指尖都颤抖。
看来是真的。
江南竹歪头,少有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大殿下确实一定会帮你,可殿下,这件事,他除了能惹一身的腥,他还能帮到你什么?这不本来就是您自己的事吗?”
齐瑜堰旗鼓息,江南竹继续道:“这件事,公主殿下真的以为是皇上自己发现的吗?”
齐瑜就这么站着,眼眸微动后是漫长的死寂。
江南竹摇摇头,“殿下,您真的很单纯。单纯这个品性单独看来,确实是好,可若是因为单纯而伤害到他人,那么,单纯无害也是作恶。”
江南竹站起身,轻按着齐瑜的肩,让她坐下,齐瑜如木偶一般,身体僵硬。
“二殿下和贵妃娘娘或许希望你能单纯一辈子,有些话不便于对您说,可我觉得,有些事您也应该懂得了,人不能一辈子生活在那个茧里,人不是虫,待在茧子是不能能成蝶的。”
齐瑜眼中终于出现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她有些急切,急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答案,“你是说,是我三哥…我三哥是故意让我找大哥的?”
江南竹不说话,但齐瑜在他眼神中找到了答案。
齐瑜颤着声问:“所以,所以,其实是我…是我害了我姐姐?”
江南竹又恢复到如常温和的神情,温声道:“殿下,先喝口热茶吧。”
齐瑜没动。
江南竹微微后仰身子,将视线移向远处覆雪未融尽的山,“我不确定,只是怀疑,对于刚刚的那句话,殿下只当是我情急之下的胡乱言语吧。”
齐瑜低下头,扣着手指,小声道:“我,我确实将这件事告诉过他人,可…可我没想到他会说出去,他是我三哥,他很疼我,他还告诉我魏国使臣的……”
江南竹依旧倚靠在木栏杆上,齐瑜的话却戛然而止。
她提着裙角,小跑着下了高台,江南竹看着少女略显莽撞地从院子中跑过,心中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既不得意,也不悲伤。
江南竹并不愿意毁掉一个美好纯净的事物,就像他从未想污染干净洁白的雪,可人在世上活着,就该懂得三个字,叫“不得不”。
江南竹回到屋子里,明井对着棋盘还在思索,江南竹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一颗白子。
江南竹的指尖掠过棋盘上的棋子,“若是局面的不稳定因素太多,就要追根溯源……”
移动的指尖顿住,那枚白子落下,“从源头掐断。”
棋局豁然开朗。
第68章 理趣园漫步随谈
雪兴许明天就化完了。
枫树上还留着一层薄雪,像是用来遮树枝上已经光秃秃这一事实的羞。
江南竹正往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挂灯笼,夜幕四合,灯笼的柔光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笼住。
但似乎失败了,江南竹还是显得很冷清,像是六月下雪的不合时宜。
齐路示意春松和冬菊不要惊动他,而后缓缓走过去,轻轻捉住江南竹的手,“做什么呢?”
春松与冬菊二人对视一眼,都退了下去。
江南竹转头,也不管人有没有走净,不管不顾地捧住齐路的脸,鼻尖相碰,他坦然笑道:“挂灯笼,觉得这棵树很有意义。”
齐路才想起,他第一次吻江南竹,就在这棵树下。
他转过头看去,那原先到了夜晚就隐在暗处的枫树,在那一角挂着的灯笼的映照下,连枝头上的一点雪都隐约泛着亮。
齐路牵起他的手,一声不吭地往外院外走,江南竹也一声不吭地跟着。
到了理趣园,行到一处偏僻的一棵梅花树下头,江南竹道:“是我做的。”
齐路松开手,江南竹的手顺势无声无息地落下。
江南竹深知,他同齐路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他心中储存的感情太少,只够自己喜欢的人分,可齐路不一样,他心中的感情如浩瀚天地,他占一些,齐玟也占一些,齐瑜也占一些,甚至齐国每个人都能在他心中占得一席地。
“其实,我不太能够明白你…齐路…”
这是江南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齐路定在原地。
他在期待着江南竹后面的话。
江南竹少有的失控时刻,是齐路觉得最难能可贵的,只有在这时,齐路才觉得他在和真正的江南竹对话。
“但是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这是最好的结局,你不用受到伤害。”
齐路不止一次觉得,江南竹几乎将他这张脸利用到了极致。
江南竹微微扬起脸,好看的眉毛蹙起,眼中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眉眼间都流转着脆弱的神色,只这眉眼就足以把齐路任何的话都堵住,偏偏他又站在一个有光的地方,光与影的交错下,他的下巴显得更尖,一副可怜巴巴的病美人模样。
江南竹伸手,勾着齐路的衣襟,齐路被勾着靠近江南竹的脸,江南竹低垂下眸子,“就算我错了吧,你能原谅我吗?”
江南竹最终还是为自己套上了一层柔软。
齐路狂跳着的心脏终于趋于平静。
江南竹再抬眸看向他时,齐路神色中的那么一点惊讶和期待已然褪去。
齐路直起身,二人间的距离骤然被拉远。
这样的情况有些频繁了。
江南竹想。
齐路会在他一句话之后突然露出那样的神色,失望?还是难过?
即使是很细微的神色变化,一向很会看脸色的江南竹还是捕捉到了不对劲。
他还尚未从思绪中抽离,齐路在一旁已经闲聊似的说起话了。
“齐瑜和亲,我明白是皇上所认定之事,但我总惦记着,想着能不能再多挣扎一下,哪怕有一点的机会,我也不会放弃,很多人说我莽撞,说我有恃无恐,说我自大妄为,但旁人怎么说我不在乎。过去的年岁里,我已经过够了看旁人眼色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我生不如死。”
齐路转过头来看着江南竹,江南竹也看着他,齐路的脸总是冷着,话语很少,硬邦邦的,叫人看着难以亲近,但其实,他一直有一颗炙热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炙热。
“我珍惜身边的人,珍惜他们对我的感情,齐瑜是个好妹妹。你知道的,只要朔北需要我一天,我就永远不会在下一天死,所以在这期限内,我想要尽全力去帮助他们。江南竹,你没错,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说到此,齐路哽了一下。
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他想。
为了活着吧。
江南竹为了活着,似乎可以做任何事,他甚至可以对假装爱人信手拈来。
齐路继续道:“站在你的位置上,这是你的自由,可站在我的位置上,这也是我的自由。”
江南竹眸光微动。
齐路是把他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
逢场作戏多了,江南竹就快分不清自己的真心和假意了。
他是一个蚌,也曾打开自己,将自己内心的珍珠示于他人,但却因此被撬开蚌壳。
他被毁坏,被夺走自己的珍珠。
可时过境迁,现在,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中,是否在孕育着一颗新的珍珠呢?
“我知道齐瑜在进宫之前,只见过你。”
江南竹道:“我没想瞒着你。”
“我只是让她看到事情的真相,她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你们给她塑造的世界里,她应该知道真相,她也该知道她的天真伤害到了他人。”
齐路没有说话,他承认,齐瑜天真且单纯,哥哥们动辄就要血流成河的勾心斗角在她眼中不过是玩闹。
当然,他们曾经也从未想要把这样肮脏且血腥的事带到她面前。
可齐琮违背了这个默认的规矩。
齐琮开始利用自己曾疼爱过的妹妹对齐胤下手。
这也意味着,关于这皇权的争斗进一步恶化,再无亲情和情分可言。
齐瑜主动担下过错。
这并不是仁惠帝想要听到的。
她说愿意去往魏国和亲。
这才是仁惠帝想要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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