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江南竹戳他脑门,“大殿下,今年几岁?”
齐路反握住他的手,低头和蹲着的江南竹对视,江南竹褪去毳衣,里头一身青绿,长长的衣摆蜿蜒在地,个别地方皱起来,像是山水画中的山。
齐路忍不住亲他的眼睛。
因为江南竹看向他时,眼睛很亮。
仅此而已。
齐路喉头滚动几番,才道:“郑将军已经在协调了。”
江南竹垂下眼眸,而后半晌才抬眼看齐路,表情如常般平静无波,“我会在这等你回来。”
齐路的视线在江南竹的脸上逡巡几番,像是在认真寻找什么,然而最后却失败了,他勾起唇角,自嘲一般,“也对,也是。”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齐路忽地站起,江南竹松开手,目送他走到窗前,他似乎在看外头落下的雪。
江南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思的变化,他起身,听见齐路说道:“齐玟与文姑娘的婚期,定在开春。”
江南竹的心思又被转到其他地方,这一点微小的转变被他所忽略,就像曾落在他头顶的一点雪。
江南竹走过去,与他同看今生的第二场连绵的大雪。
仁惠帝去看望齐瑜。
大雪纷飞,年老的帝王冒着风雪去看自己最小的女儿。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这或许将被传为佳话,用来说明仁惠帝对儿女的厚爱,或者用来佐证齐瑜的备受宠爱。
听见仁惠帝来的消息,齐瑜从床上爬起,咳嗽着奔向自己的父亲。
仁惠帝接住向着自己跑来的小女儿,他摸齐瑜的头,“病好些了吗?”
齐瑜抱住他,仁惠帝的身上有檀香味道,让她安心,但听到父亲的询问,她却顿了半天才抬起头,笑意敛去了不少,“好多了。”
仁惠帝领着齐瑜坐下,齐瑜连着咳了几声,仁惠帝浑浊的眸子盯住了自己的女儿,齐瑜笑着要亲自给他倒茶,说这是父亲最喜欢喝的雪井茶,她时时都备着。
直到手中端着的茶渐渐凉了,仁惠帝也没接住小女儿手中的竹杯,他就这么盯着齐瑜,不像父亲看女儿,却像一只野兽盯着抢食的敌人。
齐瑜心中有事,自然心虚,她硬着头皮地看着父亲的脸,略过父亲的眼睛,将视线落在父亲的耳朵上。
她看见父亲的耳朵微动——他在说话。
随后一声“瑜儿”进入她的耳朵,她满是希冀地抬眸,却沉入那满是猜疑猜忌的眼睛中。
“你真的病了吗?”
杯子掉落在地,溅出的水洒在两人的衣摆上,落在地上的水将地面映成深色,小小的一块地方,却像是楚河汉界,将二人隔开到敌对阵营。
齐璇跪在地上,咳嗽不止,肩膀抖动。
见此情况,仁惠帝满心的怒意却消散了许多,他施舍般地露出一个笑容,“瑜儿,告诉父皇,是谁教你的?”
齐瑜猛地抬头,不知是因惧怕还是咳嗽而盈满泪水的眼睛扑簌扑簌地眨动,“没有,父皇,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鬼迷心窍。”
仁惠帝很不满意,他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而后摇摇头,“不对,瑜儿,重新说。”
齐瑜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嘴上却还在强辩,“父皇是我,都是瑜儿的错,是瑜儿见父皇不关心自己,想要博得父皇的一点怜爱,所以,所以才出此下策,是瑜儿的错。”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头侯着的侍女太监,却无一人敢进去——高保正守在外头。
小姑娘悲切的叫声响彻宫殿,她哭着求他的父亲放过自己的姐姐,哭声中夹杂着咳声,这原先可以博得仁惠帝一点怜悯的咳嗽声,现在却让仁惠帝心烦无比。
魏国派使臣过来,已经透露出和亲的意向。
能和亲,不用打仗,这自然是极好的,一个女人换千军万马,即使不是商人,也该知道这是一笔划算买卖。
仁惠帝子嗣单薄,齐璇成婚,只剩下一个齐瑜,却突然生了病。
这不得不让他联想到齐璇。
那个突然病弱,躲过和亲的五女儿。
齐瑜年纪小,太容易露出马脚了,齐璇这一招,也太过拙劣,难以瞒过仁惠帝不说,还暴露了自身。
外头雪越来越大,齐璇跪在大殿中。
她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坐在最高位的皇帝。
仁惠帝也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看着懦弱单薄、存在感极弱的女儿。
齐璇要做什么,他没心思去揣测,他只是不解,不解她们身为公主却不愿意为国分忧的想法,愤怒于她们对自己的权威的反抗。
“璇儿,为什么?”
仁惠帝总是喜欢这样,试图用帘子敛去他所有外泄的情感,把自己伪装成神仙居高临下地对待一切,与他们的对话仿佛是什么恩赐一般。
齐璇对此感到厌倦。
像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回父皇,是女儿自私,女儿懦弱,女儿不愿意去苦寒之地受苦。”
仁惠帝道,“你不该唆使你的妹妹也做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齐璇抬起头,透过那薄弱的帘子仿佛要与仁惠帝对视。
这是大不敬。
但她不在乎。
齐璇一字一顿道:“父皇,和亲有用吗?”
她的眼中流下泪水,表情却没有一丝可怜和脆弱,她昂着头,“如果真的有用,那为什么薛念远会死?为什么魏国还要打过来?”
仁惠帝早已忘了薛念远的名字,他也并没有去细想其中的含义什么,只是针对齐璇行为和话语中的大不敬回答说:“你疯了。”
齐璇无力地闭上眼,泪水从她尖细的下巴上滑落,滴在她的裙角,仁惠帝随意说出的那句话拔去了她所有外部的棱角,她不再辩驳,也不再试图说服,只是道:“是,儿臣是疯了,一切都是儿臣唆使的,与齐瑜无关。父皇,您要惩罚,就惩罚儿臣一人吧。”
她对着地上叩首,额头落在自己泪水晕出的一小块深色上,“父皇,若您一定要嫁出一个女儿,那就请允许儿臣与凌惚和离,儿臣愿去往魏国。”
仁惠帝觉得她真的是疯了,他挑起纱帘,目露不解地看着缩在那里、只有一小团的水蓝。
和离的公主?去和亲?
她不嫌丢人,仁惠帝都嫌丢人。
仁惠帝简直被气笑了,“齐璇,你真的疯了。”
齐璇抬头,人生中第二次和仁惠帝对上视线,这次,她的眼中没有慌张、没有不解,只有坚定,她重复道:“儿臣愿往魏国!”
重重的一扣,带着必死的决心,接着又是一声磕碰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外头的雪,似乎没有停歇。
齐璇出来时,头破血流,驸马凌惚正站在外头,后面是黑夜和风雪,风吹动他的发丝,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从来都是得体适中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齐璇只淡淡地冲他一笑,血蜿蜒在她的眼睛周围,如缀满玫瑰的藤。
她与他是仁惠帝赐婚,并无什么深情厚谊,他不懂她,她也不了解他。
齐璇的发丝凌乱,她面容憔悴,却笑着对他说,“对不起。”
凌惚愣住了。
齐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道歉。
凌惚是状元,原本可以在朝堂上一展风采,却因为娶了她,成了驸马,不得不退出朝堂的中心。
如今,自己却擅自说出和离的话,将他架在人言可畏上烤。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凌惚都担得起她这句对不起。
齐璇深深叹了口气,吐出的热气飘在空气中,很快就散去。
留不住。
她将手臂从高保手中抽出,又是那副柔弱谦逊的模样,“多谢高内侍。”
凌惚熟练地接过齐璇的手,二人一起踏入风雪中。
少年夫妻,老来却不知会不会相伴。
齐璇盯着脚下的路,凌惚扶着她,说了十分不合时宜的一句话,“今晚,要不要同我一起赏雪?”
第67章 黑白子源头死水
雪还未化完,天还是冷的。
江南竹正同明井在屋子里下棋,明井问他,“我不明白,大殿下为何总是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殿下你为何不劝劝他?或许他就不去了。”
江南竹摩挲着手中的黑子,眼神落在黑白从纵横的棋盘上,“人心,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能懂得一点就已是不易,改变?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心意,不过是螳臂当车。”
明井看着江南竹落下一子,犹豫半晌,还是试探着问道:“那,那怎么样才能懂得一个人的心?”
江南竹抬头,冲明井揶揄般地一笑,明井脸有些发烫。
但幸好,江南竹很快就将目光垂下,“看他做了什么,然后不怀有对任何的偏见去看待这些事。”
明井失神,仿佛若有思。
江南竹笑着道:“你又要输了。”
明井“啊”了一声,这才从放空的思绪中缓过来。
夏梅进来,江南竹赢了。
她说:“七公主殿下来了。”
明井闻言,从棋局中抬头,道:“殿下身体不好,到了冬天,就更力不从心了。”
夏梅歪头,有些不解道:“什么?”
明井深叹口气,“算了,你叫春松姐姐过来……”
江南竹将棋盘上的几枚棋子拿出,而后坐正身体,阻止道:“夏梅,不必了。”
他笑着对明井道:“别担心,她是我请的客人。”
江南竹披上搁置在一旁的狐狸皮的大氅,预备出门去迎这位公主,他嘱咐明井道:“我将棋盘上最后落下的几枚棋子拿掉了,你再仔细看看,该如何破我的局。”
明井点点头。
江南竹食指轻敲他的脑袋,“要认真些,刚才我的话,也要进脑子。”
齐瑜穿着一身白,眼眶红红的,立在积雪未融的雪地上,也不知这几天哭了多少次,齐瑜见江南竹看着自己的眼睛,侧过身,瞥了江南竹一眼,“我与你有什么好聊的?你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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