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旁边的卫兵问道:“左都督,那是谁?”
左临风道:“在将军府认的义弟。”
他将手搭在那问话的卫兵肩上,带着他们走远,“走吧。”
齐路已经许久梦不到他的母亲了。
他的母亲乌尔达有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和头发,在他能记事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有些疯癫了。
他的母亲有匹白马,叫奈尔,在羌语中是爱的意思,十分漂亮且矫健,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唯一的活物。
他听别的宫人提起他的母亲,他们都说,虽然她的母亲疯癫了,但是外表正常了不少。
至少穿的像个人样了,从前的她戴着满头的彩色宝石,穿着鲜红的衣服,把自己装点的像个妖精。
乌尔达不愿意见他。
每次见到他,只会说一句话,齐路懂一些羌语,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
仁惠帝那时还会抱着齐路。
仁惠帝很喜欢他,不仅因为齐路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因为,只有齐路这个儿子会用那样畏怯且依赖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从小不受待见,屈居人下,只能寄情于山水的皇帝,在乌尔达表面的屈服和儿子崇拜似的依赖中获得了满足。
他们三人立于赏华台的最高处。
齐路没有获得过母亲的关爱,极其缺乏安全感,他常常紧紧地抱着自己父亲的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希望获得她的一丝丝关爱,那时,乌尔达就会用那双瞳色浅淡且忧伤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嘀咕着,小声地和齐路道歉。
齐路能听懂那句话的含义,但仁惠帝听不懂,他总是看向别处,看自己的宫殿,看自己的江山。
他有时也会搂住乌尔达,大概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人生很圆满了。
一个男人,拥有了至高的权势,拥有了很多顺从自己的女人,拥有了一个崇拜依赖自己的孩子。
即使是乌尔达这样的烈性又充满神性的羌族圣女,不也是被他降服了吗?
一个那么骄傲明艳的女人被他降服了,为了他,脱下了自己的异族服饰,换上了束缚的宫装,将那匹最爱的马放入了马厩。
可后来,在齐路六岁的时候,乌尔达反抗了,她将这些伪装撕了个粉碎。
她近乎癫狂的大笑,火光冲天而起,她要和这个男人同归于尽。
原因仅仅只是,仁惠帝要求她杀了她的马,那只名叫奈尔的白马。
仁惠帝要骑那匹马,却遭到反抗,从马上摔下来,他因此大怒。
乌尔达佯装同意,将仁惠帝骗至自己的宫殿,紧紧锁上门后,她从头上拔下仁惠帝赏给他的簪子,状似疯狂地刺向仁惠帝的腿,仁惠帝惊叫连连,却因身子孱弱,不得反抗。
烛台被撞到,帐子着了火。
坚固的殿门难以从外打开,只能听见撞门声和喊叫声。
年纪尚小的齐路被吓呆了,蜷缩在一旁,在仁惠帝没有声音后,乌尔达回头,她把自己身上规矩的宫装都撕了干净,头上的簪子也拔了个干净,头发散落,乌尔达淡色的衣裳中是红色的里衣。
她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自己的孩子。
温格。
是齐路的羌族名字。
“温格,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这个地方不好,非常不好,爱不好,恨也不好,我不爱小孩,为什么要把你带来呢?温格,对不起,温格,我不爱你,我为什么要将你带来呢?我是个傻子,我什么都不懂,却还要爱。”
接着,她又疯了似的摇头,“温格,不要爱,永远都不要爱。”
“不要爱,不要爱……”
她喃喃着朝烈火走去。
守在外面的人终于撞开了门。
仁惠帝也终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满头满脸的血,他颤抖着怒吼,“杀了那个女人!杀了那个女人!”
这个懦弱,连女人也打不过的男人,终于在众人一拥而进时一展了自己男人的雄风。
那匹名叫奈尔的白马,不知怎么跑了出来,身上都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它嘶鸣了几声,而后在刀剑枪戟的阻拦下,没有被大卸八块,而是投入了那场熊熊的大火。
第38章 看掠影梦醒心定
齐路快要记不得乌尔达的样子了。
却总是梦到她。
很多人骂他的母亲是妖妃,他却觉得,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单纯到傻气的女子,天真地以为爱是不分人的,爱就是一切。
她不喜欢繁琐的宫装,也不喜欢沉闷的宫殿,可她还是留下了,因为她相信,齐国这个最尊贵的男人爱她。
她说自己不想生孩子,因为会变得不漂亮,而且孩子吵吵闹闹的,很烦人,可仁惠帝和她说,“生下来吧,这是我们的孩子。”
于是她就将齐路生了下来。
那年她十七岁,生过孩子,身材臃肿起来,她哭闹,仁惠帝却觉得厌烦。
她性格泼辣,与仁惠帝大吵一架,锁了宫门,不让仁惠帝见自己,也不让他见孩子。
后来贵妃和皇后先后有孕,骄傲的她竟然害怕起来,她抱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孩子,出了宫殿的门,想要讨仁惠帝的欢心,可是她从小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哪里懂讨好人呢?
碰了一次壁,她有些沮丧,不会说好话,不会卑躬屈膝的她只好换下了自己最爱的红衣,穿上了繁琐的宫装,以此来示好。
她也不再骑着奈尔肆意穿梭在宫墙间,因为下摆不那么宽松的宫装束缚着她,让她伸不开腿了。
但她常常去马厩,去看她的奈尔,齐路那时也会去,一个姓王的嬷嬷带着他。
乌尔达会拿自己的梳子给那匹马疏理毛发,会亲那匹马的额头,会和那匹马聊天说话。
仁惠帝不来看乌尔达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口,晴天,就看着天上飘来的云;阴天,就望着远处的墨色;雨天,就盯着雨落到地上。
她最爱下雪天,她说她家乡那里高高的山上也有雪,雪是护佑羌族的神女落的泪,她说自己曾经是圣女,从小就是被神女选中侍奉的人,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到雪地里跳舞,说这是神女来看她了。
雪化时,她就跪在雪地里祈祷,嘴里说着“朵拉奇”,齐路也就是这时才知道这几个发音的意思——对不起。
齐路那时太小,这些记忆零零散散的,很多都是王嬷嬷同他说的,王嬷嬷是个嘴很碎的老婆子,但是对他很好,会给他包肉包子,会给他做竹蜻蜓。
乌尔达自焚后,一个宫殿的人都被处死,王嬷嬷也在其中。
齐路也因此被自己最信任的父亲厌弃,他身边照顾他的人都死了,太多的血腥,太多的变故,压在了他小小的身躯上,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他每次醒来,什么都看不到。
从前乌尔达常常立着看天的门处——空无一人。
齐路是正午醒的。
他睁开眼。
门口并不是空荡的。
江南竹站在门口。
他正探出头,往外看。
阳光满溢着往里挤,江南竹是云水蓝色的,淡淡的颜色,瘦瘦的人,却似乎要将那扇宽大他许多的门都塞满。
江南竹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
齐路最后恢复的是听觉,他的耳朵像是蒙了厚厚的一层布,闷闷的,听不清。
他只能看见江南竹的嘴在动。
江南竹朝他走来了,太阳的光一涌而上,与之结伴而来的,还有江南竹身上的洋甘菊味。
江南竹握住他的手,齐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点了吗?”
齐路眨了眨眼,泛白的嘴唇开合着。
声音太小了,要江南竹俯下身才能听见。
齐路说,“怎么会在那呢?你为什么要在那呢?”
江南竹刚勾起嘴角,想要开个玩笑,却在起身看见齐路脸的瞬间呆滞下来。
齐路流泪了。
他的流泪是无声的,甚至连神情也没有任何的波动,江南竹差点以为那只是不小心撒上的几滴水。
如果屋内也能下雨的话。
江南竹没有动,他弓着背,头发散了满背,齐路躺在床上,手掌向上,一只手几乎遮住了一整张脸。
天气大好。
皇城中的扶光宫里正热闹着。
扶光宫的正中央是一个大马球场,一旁是掠影园。
人大都聚在马球场上。
草地上,是飞扬的马蹄,马上俯身着的,是皇城内外最尊贵的男人们,高台上,是飞舞的罗纱,里头端坐着的,是皇城中内外尊贵的女人们。
掠影园中的一个亭子上站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的云锦衫,一个穿着黛色的锻衣,靠在一起,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矮的那个似是有些惊讶,“真的?”
略高些的那个姑娘一张鹅蛋脸,眉黛春山,秋水剪瞳,个子高挑,身姿绰约,点头间,戴着的两枚白珠耳饰,轻轻地摇晃着。
矮的那个姑娘则逊色了许多。
她长相最多算中上,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眼尾略弯,向上扬着,面相是有些凶的,但是气质很温和,中和了她脸的凶,因着衣裳颜色,反而还有些古板无趣的意思在。
高的那个姑娘正是京都督沈从安之女沈图南,略矮的那个姑娘,则是太常寺少卿文垣的女儿——文其姝。
沈图南的母亲文鸢是文垣的亲姐姐,文其姝与沈图南是极为亲近的表姐妹关系。
文其姝缩了缩脑袋,“那这大皇子也太可怜了。”
沈图南抿嘴笑了笑,打趣道:“你问起大皇子是何意?”
沈从安娶文家文鸢时,他只是个小百户,文家祖上出过皇后,不过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文家到文垣父亲那代,最好的不过是个四品主事,两个落魄的家族——文鸢和沈从安的亲事当时也算是门当户对。
后来沈从安逐渐起势,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正二品的京都督,文垣科举入仕,却一直不得重用。
究起原因,不过是沈从安手握军权,文垣与沈从安是亲家,沈从安一个人手握重兵就被他人筹谋着拉拢了,若是文垣再成了重臣……这一文一武的,都在朝为重臣,要么形成一股新势力,要么投入朝中已有的两股势力,无论哪个结果,都不会是精研制衡之术的仁惠帝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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