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33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江南竹。”

他顿了顿。

“是真的担心我吗?”

江南竹只觉得脑海中白了一瞬。

口齿伶俐的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觉得外界都空寂下来,只有脸颊上带着薄茧的那双手还有实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着。

此时,他失去了权衡利弊的能力,失去了谄媚讨好的做作,但他还是说,“你快趴下,我看看。”

里衣都和腰上的肉粘连在一起,刚一拎起来,那血红的肉就随着起来,齐路面无表情地趴在春凳上,江南竹巡视过他腰上的情况,脸色都变了,声音有些抖,“怎么打成这样?”

江南竹刚要喊秋菊,齐路上半身转了转,握住了江南竹的手,冷冰冰的。

“六子去请过了。”

齐路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白玉的镯子,温润脂白,呈纯净白,微微泛着黄色,“给你的。”

江南竹坐在小凳子上,光将他的垂在耳边的发照得分明,他低着头,镯子很轻易地就戴了上,他蓦地笑了,“什么呀?怎么这个时候给我…”

齐路抿着嘴,头侧着,一双眼微微眯着,不知道是被光照得不舒服还是想要看清坐在光下的人。

江南竹道:“多谢大殿下,我很喜欢。”

齐路伤得确实不轻,腰上是血淋淋的,让人分不清里衣和烂掉的皮,六子看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江南竹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神情晦暗不明。

高河宴费了半晌,额头上都布着密密的汗,他的小药童忽然叹气一句,“要是阮姐姐在就好了,她眼神最好了,一定能分清。”

高河宴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阮驹在你就能躲懒了!?”

高河宴又写了方子,递给江南竹,“一日三次…”又低声道,“大殿下这次伤得不轻,他向来好强,不愿让人抬回来,身上密密的都是汗,伤口走路间被牵扯,又染了汗液,今晚伤口怕是要发炎,我同白及就住在侧屋,小君有事,定要派人唤我。”

果不其然,到了夜间,齐路果然发起烧来,浑身冷汗,脸透着不正常的红。

守在一旁的江南竹瞧着不对,想要试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手背才碰到他的湿热的额头,他就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着,放到脸上,蹭过嘴唇,口中喃喃,“好热,好热,好热……”

江南竹动弹不得,只能吩咐他人,“六子!去叫高大夫来!春松,倒杯冷茶!冬梅,去井里打盆冷水过来!”

高大夫来施针时,齐路还紧紧攥着江南竹的一只手,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江南竹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另一只胳膊浸在刚打的、冰凉的井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就将一只被攥得、磨得汗淋淋的手从齐路手中抽出,换另一只手去,如此反复,毫不疲倦。

半夜,齐路高烧总算是退下,人都走尽后。

一个主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南竹想到他们成亲那天,齐路也是这么躺在床上,他也是这么坐在床沿,只是那时——

江南竹举起自己的手腕,灯光下,这羊脂玉的镯子越发显得细腻温润,周遭似在泛着光。

他的手腕上还没有这个镯子。

春松端着水敲门。

“小君,我来吧。”

说话间,江南竹已将那双白得发紫的手伸进那盆冷水中了。

他的手臂,在冷水了交换着浸泡了两个时辰,眼下发麻,几乎要感觉不到存在。

“不用了,春松,你先去睡吧,白天你再过来。”

江南竹的手伸到他的衣襟上时脸颊就已飞红。

他总是,在这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纯情。

到底还是硬着头皮。

对于齐路的身体,虽说江南竹从前摸过,却没有如此直白地见过。

齐路年纪尚轻,又常年居于行伍之中,身材是十分健康的漂亮,宽肩窄腰,每片肌肉都很紧实,像蛰伏着准备攻击的野兽,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感,只是凡事没有尽善尽美,这俱身体上,后背和肩部都横亘着可怖的伤疤,看着虽已是陈年旧疤,但还是能想象到这伤初有时的深和痛。

那旧疤还新在江南竹的心上,江南竹擦拭到那些崎岖的地方时,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总疑心弄疼了他。

第37章 诈跟随经年旧梦

街上人寥寥。

就快要宵禁了。

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然飘摇起来,乐声像是一个风筝,摇摇晃晃地飞去很远,现在是快要收回去的时候了。

齐玟行至巷中,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随手往后扔去,空荡荡的巷子,石子落在青石地面的声音很大,也很空旷。

却不料,在这声音之后,齐玟却听见了不太一样的动静,他侧过头,墙是灰的,天是黑的。

齐玟会点武功,但绝对算不上高手,跟踪他的这个人,轻功十分了得,他不确定自己就一定能发现此人所处的方向,但思及方才此人出现的那点纰漏,齐玟清了清嗓子,“出来吧。”

过了片刻,一个小少年从墙上滚下来,而后小松柏一样地立在地上,一气呵成,他一拱手,“四殿下。”

齐玟正盯着他,一张毫无棱角的脸,却让明井的手心冒出汗来。

既然能被乍出来,那此人对他想来也是不甚了解,于是齐玟故弄玄虚地朝他走了几步,明井果然紧张了起来。

据明井所看,齐玟无论是身形还是步伐,都不像是武功高强的样子,只是刚才他向后抛的那枚石子,确确实实吓了他一跳,以至于他在墙头上不慎踩滑,这才暴露。

若刚才的事他可以看作是碰巧,不放在心上,但齐玟如今这副不慌不忙,胜券在握的模样,倒当真叫他生出些忌惮。

他赶紧拱手道:“四殿下,我只是来递信的,不敢贸然靠近殿下,所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殿下恕罪。”

齐玟接过他手中的信,像是随口一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明井其实瞧见了齐玟靠在那男人肩头休憩的模样,但他向来乖觉,知道这时一定不能说实话,他咽了咽,道:“回四殿下,从那家米店开始。”

齐玟笑了下,“你记性还挺好。”

他将那张字条折起来,眼睛形状是在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就算你主子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他的。”

“还有,”他的眼睛更弯了,眼中挤出一丝威胁般的狠戾,重重说道:“如果不是你的主子,你可能现在就死了。”

明井呼吸一滞。

明井从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开始,就猜到他被齐玟发现后的结局了——他极有可能被齐玟杀掉。

可他却又怀着侥幸,自负自己轻功了得,不会被发现,总想为江南竹多了解这位四殿下一些。

还好,齐玟放过了他。

末了,齐玟转身,又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了,还颇为好心提醒他道:“嘿!快要宵禁了,最好不要乱跑,今天巡查的将军里有个厉害的。”

确实很晚了,明月教坊的乐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巷子中男人的出现,耽误了明井好些时间,他原先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明井伏在屋顶上,遥遥看向远方,湖边那些流光溢彩的灯还亮着。

复又低头,看着底下,青石板的路,人常常走的地方,磨平了,磨滑了,都隐隐发亮。

这样的地方,并不适合掩藏。

他跟随齐玟回巷子时,巡城的守卫就渐渐进到这个街道上,如今,在屋顶上已然能听见下面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半途,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明井大着胆子,猫着身子往下看。

尽管穿了黑的重甲,那人的身影依旧是修长挺拔的,他的肤色偏黑,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果然是左临风。

左临风似有察觉,转过头,竟朝他所在的方向眯着眼看过来,明井僵住了,耳边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左临风就是齐玟口中那个厉害的将军!

要是那些京都的将军,他还有把握在巡查森严的京都屋顶上溜走,可左临风和那些常年待在京都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是上过数次战场的少年将军,侦查能力堪称强悍。

左临风果然朝这里走来了!

明井摒着气,慢慢向后退去。

他趴在个街道转入巷子的拐角,明井从巷子那处轻轻地跳下,如一只轻盈的鸟雀,落地悄无声息。

明井将外面套着的黑衣脱下,在手中摆弄一瞬,那黑衣成了个小巧的包袱。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井将早就藏于袖中的两块拿油纸包着的饼放到里面。

时间刚好。

左临风还在抬头看屋顶时,明井从转角出走了出来。

几个卫兵高声喊道:“那边的小孩!”

明井立马站定。

左临风终于将目光从那屋顶上落下,转头,和明井的眸子对了个正好。

卫兵将明井推到左临风面前,明井目光坦然。

左临风双手一叉,站在那里,刚才看着还一副肃杀样儿巡查,现在又吊儿郎当起来了。

“呦!这不明井吗?”

明井冷静地讨价还价,“还有一刻才宵禁。”

左临风笑了,“你知道这将军府离这多远吗?”

言下之意是,你一刻钟从这到将军府,即使骑马,时间也不一定足够。

明井并不想暴露自己轻功的高下,他思索半晌,将那黑包袱打开,“我来给小君买油饼,但迷路了。”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横横纵纵的京都城街,加上天色已晚,一个乍来京都的少年,真是有可能迷路。

“哪家的油饼?”

明井道:“麦记的。”

左临风见他垂下头,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一动,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牌子,道:“将军府太远,时间是一定不够的,我又不能为你破例,这样吧,你先去京卫所,我替你将东西送回去,你给看门的人看这个牌子。”

明井接过牌子,点点头。

左临风有些出神地看着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