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这次查出有疫病的便是山顶的女子大棚。
大棚中三十七个女子都被隔离。
代县分不出如此多的房子给她们住,没办法,只能让她们暂住在代县监牢中。
齐路听着韩千户的汇报,一颗心渐渐沉下来,“县大牢那样腌臜阴暗的地方,女子体质弱,又胆子小,住过去,恐会闹出乱子。”
韩千户叹口气,“殿下,是实在找不到地方了,代县本就不大,唯一空置着的寺庙中还有老弱妇孺,是万万沾惹不得疫病的,街上那些客栈早早听到了风声,一见到卫所、官府的人便如临大敌,要么跪地说自己家中如何如何,要么就逃命般奔走,总而言之,是绝不愿将客栈的房子租借给我们。”
齐路沉吟片刻,安排道:“找些戏班子的人过去,隔着牢给她们不时唱些曲儿,也免得让她们胡思乱想。”
齐路到山腰的时候,左临风正和一群人焚烧苍术,两个棚中的人围着两个棚子站了一圈,棚中大大小小放了十几个瓦盆,苍术的烟并不黑,但许多盆放置一起,间隔不算大,这烟便浓了一些,幸好气味并不难闻,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
左临风站在齐路身边,不无忧心道:“这又是一笔钱。”
齐路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还是钱的问题。
“我已修书一封,以我的名义直接递到司礼监了。不过多时,就能见分晓了。”
左临风瞪大眼睛,“你直接问皇上要钱啊?疫病灾害这类事,不能瞒着,恐怕已上报上去了,说不定已然上达天听,虽说这疫病眼下算是压住了,但总归是你不在代县时发生的事,治你个监管不利也是能的,你眼下再去要钱,不是正正触皇上霉头吗?”
齐路心意已决,不想再与左临风争辩,只略言道:“我已然叫人快马呈递上去了。再弄不到钱,我可就不止是被治了监管不利的罪了。”
这事也古怪,既然要治理水患,自然是要拨银子,户部也是不能耽搁的。
原说要拨三万两,可户部至今却只拨了三千两,一个县受灾,这点钱,不多时就要用完了,户部却一直压着,不再拨款。
长河落日圆。
闻江在山脚下,蜿蜒着向远方赤红的圆流去,没有一丝酿下大祸的悔意,也没有一丝对葬身在其中百姓的悲怆,只是静静地,一如它之前流淌的许多年。
齐路的状态并未恢复过来,出来久了,觉得眼中有些泛酸,他极目远眺,希望能借此缓解一下,却见原本通体都是赤红的圆处出现了一人一马的黑色剪影,原本这些景于齐路而言并没什么可看,可这一人一马却惹得他一下抬高了头,显出了十足的兴趣,因为来人所骑的,正是他的马。
那匹马通体黑色,毛发顺亮,跑起来速度奇快,如空中闪电劈开黑夜一般迅猛,划出一道白光,故起名为照夜白。
齐路忍不住朝前走一步,谁骑了他的马?
在他心中最先袭来的不是怒,是好奇。
照夜白脾气十分臭,要吃最好的料,住最好的棚子,还不许他人的触碰,齐路降服他,着实花了很大的功夫。
一人一马很快地便近了。
齐路看清马上的人,更是大惊。
是江南竹。
江南竹并未挽发,乌发随风飘着,像大旗一样招摇。
左临风也看着,不多时,那赤红的太阳前又出现一人一马,速度也不慢,江南竹勒马到齐路跟前时,后面的一人一马竟与照夜白缩短了不小的距离,甚至隐隐有追上照夜白的架势。
齐路眯着眼看还未下马的江南竹,只见他穿一身黑,端坐于马上,领口和颈子交界处,黑白分明,那黑袍子上还绣着一条金蟒。
这不正是昨天齐路闯户部穿的衣裳?
照夜白实在是快,性子也确实是烈,江南竹花了老大的劲才勉强制住它,他的脸现在还红扑扑的,跟远处的落日的颜色也差不离,江南竹自上而下地看着齐路,泛红的眼角向上勾着,下巴绷得紧紧。
齐路看够了,往下看时,这才注意到照夜白的眼被一条黑布给蒙起来了。
照夜白的眼被蒙了起来,只能靠着气味辨别面前人,江南竹穿着他的衣裳,照夜白便识错了人。
江南竹急匆匆道:“请殿下令牌一用!”
齐路道:“为何?”
照夜白离齐路过近,它嗅到自己主人的气味在前面,相比之下,马上这位“主人”的气味就显得太浅淡了,它鼻子喷出气来,似乎有些被捉弄了的生气,蹄子朝天举起。
江南竹正急着呢,一时不防,竟被照夜白掀了下去。
齐路眼疾手快,转了个身,又向后猛退了几步,这才稳稳接住了江南竹。
江南竹不放弃,继续道:“户部明天就能拨款下来!你信我!这个折子不能上!”
齐路的脑子很清醒,怀里这个脸都急红了的人此时正殷切地盯着自己,嘴里斩钉截铁地念着三个字,“你信我!”
齐路又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清醒了。
因为很急,江南竹说话很快,“这个折子递到司礼监,再转交由殿阁折腾一番,必然无法及时上报,到时候,钱款拨下来,皇上却瞧见要款折子,一定会觉得是你对他不满所为。户部再一撺掇,治你一个诽谤罪也是有的。”
默了半晌,齐路看着江南竹额角汗湿的发,终于卸下了腰牌。
江南竹将那腰牌塞与了站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衣,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少年头上编了许多辫子,辫子上缀着不少的小银铃铛,行动起来叮铃作响,他长着一张美人面,唇红齿白,与江南竹一样,白的晃眼,正是刚才在江南竹后策马而来的那人。
那少年点点头,一点气喘也无,将牌子往腰间一塞,利落上马,驱马远去了。
左临风还呆愣着,看着远去的白衣少年,不免赞叹道:“这样一匹普通的马,却能让他驱出如此的速度,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南竹早就被放下,他此时立在泥泞的地上,颇有些自豪道:“从明井十岁到现在,还没有他追不上的人,拦不住的事。”
齐路低头,瞧着面前要有尾巴都能翘到天上的人,冷冷道:“你怎么就确定明天户部就能放钱?要是没放钱,又该当如何?”
江南竹回过头来,气喘还没平定下来,说话间也带了些气声,“虞春身今天下午去了朱府,见了朱道猷。”
是了。
三万两算是大款项,需要齐皇给户部写条子拨款,那时候朱道猷还没有抱病回家,依旧在户部主事,在殿阁内听奏。
当时的三千两是朱道猷拨的,想必那条子该还是在朱道猷那处,朱道猷的病来的突然,刚开始还撑着,在自己府中处理事务,后来渐渐的,手也动不了了,人也瘫在床上,这才交了自己户部的权,这一来一去间,先前事务的交接便慢了许多。
魁州大旱,魁州知府处理得不到位,张嘉和受命,去魁州赈灾,顺带着挖出了不少的贪官污吏,大挫朱氏一党。
被参的人中,就有魁州的巡抚曹炳坤。
魁州巡抚刚被押送到京城,一连串大大小小又扯出了不少人,眼下正在清算,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户部正忙着算账呢,虞春身应是不得抽身的,所以派了户部主事林文康去到朱府专门交接事务。
这一个下午,虞春身拨冗特地去到朱府,确实不寻常。
如果这是朱氏一党给齐路使的绊子,也不是说不上理,毕竟虞春身一向谨慎,事情不喜经由他人之手,亲自上门去找朱道猷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一举,难道没有风险吗?
江南竹挑眉,眼珠子朝右边转了转,显然是冲着旁边认真听着,却满脸写着听不太懂的左临风。
齐路知晓他的意思,并不打算瞒着左临风,于是道:“但说无妨。”
江南竹道:“万一我猜测错了,那也有可回缓之处。”
齐路来了兴致,“哪里?”
江南竹穿着齐路的袍子,又宽又大,他低了头,提起自己落于地上的袍子,道:“代县县令之处。”
他抬起头,道:“他人尚在大理寺,罪名也只是个治理不当,府邸还未被查抄,这位县令风评属实不行,说是小妾成群,想必也贪墨了不少,我们可以从这上面拿钱,暂时支持一段时日,那时,你再去递信也不迟。”
左临风这次终于听懂了,可他有所疑虑,“他既然罪还未定,那我们又怎么能擅自去抄他的家?”
江南竹的手不大,这袍子又厚,他说话间没抓住,又落到了地上,江南竹受不得衣裳有任何一处落于肮脏的泥地上,即使不是自己的衣裳也不行,他又要去拉衣角,却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抢了个先。
他抬头,对上齐路的眼睛。
齐路的眼睛里总是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让人觉得他一天到晚都有烦心事,可江南竹却私自觉得,他能透过那些戾气,瞧见他眼睛的澄澈,窥见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钱,要他们自己捐出来。一个贪污县令的背后,绝不止他一个贪,县丞,主簿,甚至于商人。”
江南竹语气有些森然,“哪怕威逼,利诱,总有办法叫他们凑出些钱来顶上个一两天。”
齐路手中拎着江南竹所穿黑袍的一角,道:“这就是你的底气?”
江南竹不吭声了。
齐路轻轻“哼”了一声,“也不过如此。”
第20章 恼羞怒背叛者谁
仁惠帝齐佑不好女色,已经许久不去后宫了,在宫中建了座真武殿,打着玄修的旗号,没有要紧的事,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齐佑能当上皇帝,也是运气使然,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天生有皇帝命”。
他自小就是当闲王在养,在十几岁之时迷上了道教,那时,他的四个哥哥正因为皇位闹得不可开交,他却独一份,号称不娶妻不生子,要游遍大好河山,做个闲云野鹤。
后来,他的二哥上了位,成了皇帝,也就是贤盛皇帝。
成王败寇。
贤盛皇帝一上位,就先迫不及待地清算与曾与自己争夺皇位的三个对手。
齐佑的亲哥哥——三皇子齐麟,那时是先皇最宠的儿子。
大局已定,三皇子齐麟掂量着手中的兵马,和自己已承继大统的二哥比了比,发现自己还是弱了许多,本已经打算收敛野心,乖乖偏安一隅了,可贤盛皇帝这一举,却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
反正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的光荣些。
于是,他反了!
不止他,还有闲云野鹤的齐佑也反了。
自己的亲哥哥都反了,按贤盛皇帝的性格,即使齐佑没参与,也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揭竿而起都是要有旗号的,而三皇子齐麟的旗号便是:当今皇帝齐珞的上位诏书是假的。
这个旗号打得委实不错,反正老皇帝都死了,真的假的这回事只能到阴曹地府说理,况且他又是老皇帝最宠的儿子,这么说也是有根据的。
这一反,还真给他反出一条生路。
当时与贤盛皇帝夺位的大皇子和五皇子已然被杀,只是党派清算所需时间较长,一些从前追随着他们的大臣还尚未完全被斩草除根,这些大臣也怕死啊,一个个在家里挖空了脑袋想自己有没有曾经勾搭过这三个皇子中的哪个。
于是,一些想到自己曾经对五皇子笑一下的,或者想到自己曾经夸过大皇子吉人自有天相的,都在家坐立难安了。
这三皇子一反,这些人掂量来掂量去,想到自己已经被牵连处决的亲家表弟的,眼泪一抹,反正横竖都是死,背水一战吧!
三皇子齐麟带着一群被逼到绝境的文臣、武将,竟然一直打到了养性殿——皇帝的寝宫。
那天天气晴朗,三皇子知道贤盛帝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于是他先在养性殿前痛骂了自己这位二哥哥泄愤,这位贤盛皇帝虽死到临头爆脾气却未改分毫,和自己这位三弟隔着门对骂,齐麟骂累了就让自己的亲弟弟,当时还是六皇子的齐佑去骂。
两个人都骂累了,那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的齐麟便就只带了齐佑去宫中看看这位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二哥了。
说来也奇怪,两个人进去,养性殿中一共三个人,结果只有齐佑一个人满身是血地出来了。
据齐佑所说,废帝齐珞突然攻击他,自己的哥哥齐麟为自己挡了一剑,流血过多而亡。
可怜老皇帝膝下六个皇子,死的只剩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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