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眉为妻 第103章

作者:此间了 标签: 救赎 年下 群像 古代架空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个醉仙楼。

脑中竟浮现一句话,“希望不会太迟。”

是凌惚说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顾得。

她只捏紧手中的骨哨,连一句寒暄都未来得及与郭水引说,她拉着他,将头上的贵重饰品都扯落,塞到怀里。

“快跑!”

待城西流水巷口一阵鸟鸣般的哨声响起后,京都便再无一位叫栎妁的舞姬。

她早已随着京都那场夺嫡之乱一起,被淹没在茫茫时间里,像无数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一样,只是,这是她无比盼望的。

淹没,而后获得重生。

第116章 山长水阔知何处

齐胤与石樽一起,守在宫外。

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皇位仿佛已经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了。

因此他并不着急。

他座下的马儿闲适地晃着尾巴,悠悠的,如同在山水间漫步一般。

玄武门守着的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裴慎,而眼下,这位指挥使的儿子就在自己手里。

他还怕他不就范吗?

果然,过不多时。

“吱呀”一声,随着玄武门漆红的大门徐徐展开,万里河山仿佛也在他面前展开。

齐胤的面上浮出笑,他举起手中的剑,大喊道:“诛逆党,杀无赦!”

冲啊——

那条长长的宫道,很快就被一拥而进的人马塞满,人群密密麻麻地涌动,火把聚集在一起,带着燎原的气势。

是那样的畅通无阻。

行进至抱朴台处,一切才开始变化。

相对立着的,还有另一队人马。

内营首领戈童正守在抱朴台处。

这便是齐琮在宫中最后的底牌。

两边人马对垒,气氛像一只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却又安静异常,仿佛任何声响都有可能成为使得羽箭射出的诱因。

齐胤并不以为意,即使难以为继,他后头还有援兵。

他冷笑两声,而后,再度举起手中的剑。

他欣然做了那个射出羽箭的人。

两方人马交战,霎时间,呐喊震天。

齐胤并不惧怕,他眼下志得意满,他手中的剑从许多人的头上、脖子上、肩膀上划过,锐器没入肉体的声音,凄惨的喊叫声到处是。

一阵风吹过,整座皇宫都在夜里瑟瑟。

齐胤被吹醒,他抬起头,远处,死尸遍地,凄冷的夜里,闪着片片幽光的血泊。

人越来越少,宫道尽头,一如从前数年的宁静。

就在这时,再度响起的冲杀声响起。

齐胤悚然转过头,眼睛猝然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群兵马汇入戈童的残兵里。

不过一刻,原本还算占优势的局势陡然逆转。

齐胤不明白。

戈童也不明白。

他本打算破釜沉舟,眼下因为这大批的援兵而柳暗花明。

石樽反应奇快,他看向将要是众矢之的的齐胤,一连砍杀几人,勒马向他过去,“殿下!我掩护你!快先撤退!”

在纷乱中,众人无暇注意的角落里,十几名侍从将齐胤与石樽围住,形成肉盾。

齐胤还有些发愣。

石樽将他拽下马,解开他头上的插着长羽的鹰羽盔,戴在自己头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句话后,他将齐胤推开,几个侍从手忙脚乱地拖住齐胤。

石樽翻上马,在高处,混入纷乱的人群中,大喝一声,“诛逆贼!杀叛党!”

天色昏暗,火把丢得到处是,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的铠甲,只能看清那盔上高高翘起的羽毛。

戈童也看见了,他阴森的眼神盯住那些羽毛。

他在心中发誓要将那高高翘起的羽毛都踩在地上,然后踩着它们,跃入龙门。

他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安静重新占领高地,夜色墨浓的黑逐渐被驱散,空气里的血腥气也渐渐淡了,一切都像是回归了正轨。直到齐玟带着兵马,从玄武门,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穿过长长的宫道。

他注意到几根散落在地的羽毛,灰黑色的鹰羽,顺着鹰羽的来向,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盔上长的黑色缨穗失去生机,不再飘动。

对于这个羽饰头盔,齐玟再熟悉不过。

但他没有多做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燃着白烟的宫殿。

到真武殿门前时,齐玟下马,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细细密密的灰烬味,还混着远处飘来的血腥气,又腥又闷,但他竟然从这些气息中品出了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不过是几丝几缕,却引得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已经没有人在这里守着了。

他阻止住高庭光的动作,“我一个人进去。”

高庭光于是停住脚步。

若是卞庄在这里,一定不会允许他一个人进去,可命运就是这样,那时留在齐玟身边的,是高庭光。

一个只听命令的下属。

于是齐玟一个人进去了。

他要一个人去拿回自己本就该属于自己的诏书。

这是他唯一一次的放纵。

在黎明将要破晓之前。

可这一次的放纵,却差点断送掉他二十几年的忍辱负重。

齐玟倒在地上。

他太大意了。

竟然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进来了!

齐胤不但没死,还躲到了真武殿里!

眼下他怒火正盛。

在他的侧后方处,有一个煞鬼石像,青绿色,呲牙咧嘴,齐胤因为扭曲而皱起沟壑的脸庞与他身旁煞鬼石像的面部今竟在恍然间重叠起来。

即使沦为丧家之犬,齐胤还是依旧那样的趾高气昂,依旧用自上而下的目光打量他,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更加地锋利恶毒,如淬一把了毒的刀子,想要连同他手上那把剑,一同插入齐玟的心脏。

他踩上齐玟的胸口,“齐玟,都屈居人下这么多年了,还妄想着能爬上来吗?”

齐玟握紧手中的刀,不敢动作,生怕激怒了齐胤,只盯紧了他——而后等待机会,一个齐胤露出破绽的机会。

他永远都不会放弃,最后关头他也不会放弃。

他已经受了二十几年的苦,他不能,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被埋在地底下,那又得有多少人踩在他头上?

那白光劈头而下的刹那间,他看到了映在那剑上那狰狞的脸,他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应声挥起,全身血液逆流而上,什么都思考不了,他的脑子里只有活下来这一个念想,血液冲击着他的大脑,他脑袋上的青筋都如疯长的竹笋般,妄图冲破那薄薄的一层阻碍。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齐玟定住目光,齐胤面上的沟壑如在刹那经历了数年的变化,渐渐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平静,只有眼神还没来得及变,依旧充斥着狠戾。

他的小腹处晃来一道白光,引着齐玟的视线往下,那是一把剑的尖端,还染着带鲜血,而剑身其余的部分正在齐胤的身体里。

锐器从身体里拔出的声音刺耳无比,齐胤面带不甘地倒下,鲜血喷出,溅得齐玟脸上身上到处是。

齐玟终于看到了那把剑的主人。

一个颤抖的手、一截枯瘦的臂和一张肌瘦的脸。

原来是一个形销骨立的沈逐青。

血,在沈逐青的肩膀上蔓延开。

齐玟看向倒地的齐胤,齐胤望向他,在看到他的慌张的模样时,竟然露出了一点残忍的笑,只可惜,这一点笑很快就被嘴角汩汩流出的血淹没。

他很快便没了动静。

直到沈逐青的声音出现,他说,“杀了我。”

齐玟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沈逐青黑色衣裳的半截都像湿了水一般——不停流淌着的血在逐渐晕开。

他冲上前去,捂住了沈逐青正在流血的肩膀,完全忽略了沈逐青的话。

沈逐青却提醒他似的重复道:“杀了我。”

齐玟有些慌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丹生,我们可以出去了。”

依旧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想死,他却求着他活。

距离毫厘,他们却被巨大的洪流隔开,大浪滔天,他过不去,他来不了,他们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能透过那浪声去寻觅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