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齐玟望向皇宫的方向,在意识到自己心中想什么后蓦然一顿,他不禁抚上自己的心口处。
真是太奇怪了。
齐玟想。
有时人的心和脑子装着的东西竟也是不一样的。
高庭光俯身在他耳边道:“来人果然是个姓云的将军。”
齐玟笑笑,边走边道,“走吧,去会会我的这位老熟人。”
云长是燕东右将军,后娶了东都督文苏和的女儿,也算是平步青云,本以为他要在燕东好好待着,只等继承文苏和的衣钵了。
谁知,人家有更大的野心和志向。
云长后被调往名都,投身沈从安手下,显然,燕东主动地搅和进了夺嫡之事,燕东压了齐胤,于是,文苏和把自己最器重的宝贝女婿送到沈从安手底下,只等从龙之功,升官封爵。
齐玟没想到,当年魁州一事上多留的一个心眼,竟然成了他如今的机窍。
城外齐琮的人,已经被他和高庭光带的人处理地差不多了。
他从燕东带到名都的兵,从前都是战场上冲锋的,训练有素,这些京城的兵马根本难以相较。
他见过齐玟,还记得他曾经的帮助,略一擦脸上血,就要下跪,“四殿下。”
齐玟一把托住他,“云将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云长杀人时干净利落,擦汗却是拖泥带水,额上的血与汗掺和在一起,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察觉到不适,他不禁皱起那边的眉毛,“四殿下,我们何时能进城?”
齐玟与一旁的高庭光对视一眼。
云长望向高庭光,有些疑惑,齐玟察觉到他的目光,略笑道:“这位是北大营的高将军。”
云长来的时候,是沈从安递的急信,信中并未提到什么北大营,更未提到什么高将军。
况且,在这危急时刻,齐玟扯什么高将军?
他为人乖觉,当下并未多说,依旧道:“四殿下,沈都督叫我尽快进……”
“云将军,”齐玟笑着打断他,“不必着急,城内还有石樽石都督呢。”
眼见齐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云长心中疑云更生,话语却越发委婉,“四殿下,实在是军令在身……”
齐玟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枚云纹玉佩,抬眼看他,依旧笑眯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云将军这个道理该懂得的呀。”
那枚云纹玉佩,玉质温润,纹路清晰,挂在齐玟金光灿灿的腰间,被他明黄色的衣裳衬托着,竟然意外明显。
齐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将那玉佩解下,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番后,道:“魁州一别,已过数年,但我一直珍视着与云将军的情谊,这云纹玉佩,我轻易不佩戴,今天得知来人是云将军,这才重启珍宝。”
云长当日的结交,一是为了处理好魁州文农之事,二是他知道文苏和有意想要搭上齐胤,想着齐玟同齐胤的关系,与齐玟交好,总不是坏事。
谁料,这原本看似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却在眼下要绊他一个跟头。
这京都可真是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齐玟似乎在对一旁那位北大营的高将军感叹,“这出城容易,进城难啊。”
玉佩交出去时不过是一解一放,可要拿回去,却要赌上他全族上下的性命。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若选择齐胤,齐玟手中的云纹玉佩可能会致他于死地。
仁惠帝多疑滥杀,臭名昭著,齐胤是他的儿子,若他从齐玟手中得到这枚云纹玉佩,纵使一时不计较,难道就不会心生疑窦吗?
沉默半晌,云长才艰难开口:“四殿下想做什么?”
齐玟道:“云将军,我无意为难你。我们都是一种人,人往高处走,我们都是要往高处走的人,你想升官进爵,我想步月登云,既然目的一致,你我又是朋友,总比隔了一层的齐胤要亲近些,何不你我合作呢?”
云长垂眸,事到如此,他实话实说,“我在燕东,只听说二殿下,不曾听闻四殿下。”
齐玟笑道:“今晚之后,不止你,全天下都能听说,知道这京都里还有个四殿下。”
齐玟将那枚玉佩敛回手中,云长望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种欲望和兴奋混杂在一起的尖锐,让云长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这么温钝的脸上,至少也该配个尖下巴,或者高颧骨,可齐玟的整张脸都太无害了,甚至有种女人的柔和,但也就是这样的反差,竟然有着惊人吸引力,云长久久没能回过神,这双眼睛仿佛把云长吞了下去,吞噬殆尽后,只吐出了一个字,“好。”
齐玟笑起来,说,“那就多谢云将军了。”
醉仙楼外纷扰,醉仙楼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楼下无一人,楼上却挤满了人。
凌惚坐在外间的凳子上,栎妁一侧的发簪垂下,感受到头上重量的偏差,她伸出手,随意扶了扶。
她一身石榴红的舞裙还尚未褪下,整个人如石榴花般明艳,只有脸上满是疲倦。
凌惚抬头,望她一眼,朝她点头道:“难为你了。”
将这么多人留在醉仙楼里,可不是一个容易事,这些天,栎妁每天变着花样地给他们找乐子。
栎妁没说话,自己倒了茶,仰脖子饮下。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一个黑衣裳的人疾步上楼,二人都听见声响,转过身来,正是卞庄,身后还带了不少的穿甲带胄的兵士,卞庄朝凌惚行了一礼,道:“我来提人。”
凌惚起身,道:“都在里间了。”
“五城兵马司裴指挥家的公子裴繁是哪位……”
一个白生生的手举起来,栎妁见到了那个清秀的小公子,他并不像那些男人一样孟浪,彬彬有礼,有时还会替她解围。
栎妁挪开视线,不作声地挪到外间的窗口处。
不多时,里屋的人就被清点完,接着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转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颈部上一道利落的红痕,鲜红的血自红痕间流出,他的脸正对着栎妁的方向,嘴里涌出血,头鲤鱼打挺一样扑棱两下就安静下来了,只剩地上的血在蔓延。
她知道那人,是一个京中六品官的儿子,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栎妁一时之间有些窒息。
她匆忙转过头去,通过一旁开着的窗户,尽力呼吸着新鲜的气息。
一个六品官家的公子都能说杀就杀,那她呢?
齐玟不会将这些人杀绝,他还指望着他们的父兄为自己卖命,所谓的大业已成后,凌惚、卞庄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恨与不恨都是在心里的东西,它们始终都被理智阻拦,即使再恨这俩人,他们难道就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杀了大功臣吗?不会。
可她呢?谁能保证这群人死里逃生,被算计后无处发泄的愤怒不会将她吞没?
齐玟吗?
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她心中冷笑。
她是个女人,是个舞姬,所以就一定要死吗?
不甘啊。
屋里是空白一片的安静,只有窗口处汹涌起来,栎妁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
袖口一个物件落下,被她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愿再去当那群男人争权夺利间推来推去的物件,也不想为了这群男人与自己无关的野心付出生命的代价。
“栎妁姑娘……”
这声音掐得细而空,像是从远方传来,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死,而后便是一身冷汗。
“栎妁姑娘——”
她又听见了。
这次,她确信,是有人在叫她,而不是地狱里的什么东西来索她的命。
她略显僵硬地环视一周,终于在窗户的底下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郭水引。
他背了一个包裹,站在楼下的野草堆里,朝她很努力地挥着手,“是我!是我!”
外面那么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平平安安跑到那的。
她想。
他背着包裹,冒着生命危险,是来做什么呢?
栎妁心中生出一点妄念,她又怕又盼,良久,才用夹杂着颤抖的声音小声问他,“你站在那干嘛?”
郭水引笑嘻嘻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包裹,然后把两只手弯成花瓣状放在唇边,栎妁的眼睛紧紧盯着,耳朵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之后,她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她十分确信。
郭水引在说,“我来带你走。”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因为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什么都没说。
而后不久,她转过身,凌惚在那里等着她一样,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安逸人生已经触手可得了。
她从来没有离它这么近过。
近到她连呼吸都要不敢,生怕一点点的风都能把它吹走了。
可转过头,坐在椅子上虎视眈眈的凌惚,站在外间伺机而动的兵士…她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凌惚有没有听见她与郭水引的说话声,她也无法从凌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攥紧手中的骨哨,哨子身上不平整的地方硌着她的手心,但这点痛催生了她的勇气。
她最终还是开口,“凌学士,这屋里太闷,我有喘病。”
她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而凌惚的话就是圣旨,能救她命的圣旨,她一刻也不能松开。
窗外吹进风,栎妁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凌惚才说话。
他赦免她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出这个房间。
她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自己的脚步声灌在耳朵里都震耳欲聋,一直到看到郭水引,她才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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