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间了
那心跳声像阵阵惊雷,跃过了高昂的浪头,透过了密密匝匝的水流,清清楚楚地传到彼此的心里。
沈逐青面露痛苦。
正是因为听到了齐玟急促的心跳,他才感到痛苦。
原本他可以毫无顾忌。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他再也无法支撑,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而后如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倒在地上。
声音终于引来了外头的人。
他带着人冲进来,却见到齐玟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被惊到,有些讷讷,“殿下……”
齐玟几乎是吼出来,“都给我滚出去!叫太医!”
没有人敢忤逆他。
齐玟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身体都在颤抖,相比而言,沈逐青异常地平静。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出去。”
他静静地看着齐玟。
齐玟想起仁惠帝那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登位秘辛。
三个人进去。
一个人出来。
孤家寡人。
说是齐麟杀了废帝,可是,谁又知道那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大概是与眼下自己的境遇太像,齐玟一阵头皮发麻。
他不想,他不要成为像仁惠帝一样的人。
他抱紧沈逐青,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没人知道他进来,即使有人!我也会把他们都杀了!丹生,我们,要两个人出去。”
沈逐青眨了眨眼。
即使出去了,他又能活多久?
他在这宫中,早已熬得气血两亏。
一棵被蚂蚁噬咬,啃透了的树,还能活下去吗?
他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为什么光是活着就这么让人精疲力尽?
他不懂,不懂人生的艰辛,不懂命运的捉弄。
他并没有被齐玟的话语所诱惑,依旧摇头,“我活不成了……”
也不想活了。
齐玟却打断他,很急切似的,握住他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会活着。”
话语一字一顿,幼稚得像是才学写字,一笔一划的幼童。
沈逐青闭上眼,眼睫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你要怎么让我活着?我害人太多了,左都御史韩少虞、左佥都御史吴州庆、工部主事柳巷滨……”
沈逐青一一列举。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细密的针,钻入他的经脉中,堵在他血液流淌的地方,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这些针,同样也刺痛着齐玟。
齐玟的脸上很少出现那样的神情——矛盾下的迷茫。
沈逐青却见过很多次。
但他不喜欢齐玟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起来太绝情,也太伤人了。
“齐玟。”
沈逐青直呼其名。
“我残害忠良,专权误国,还是逆贼齐琮的人,朝廷上下,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说到此,他竟有些哽咽,“放过我吧,我想要有个善终。”
他喃喃道:“我这一生,即使再不好,也过够了。我好疼,齐玟,我好疼,你送我一程吧。”
沈逐青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向自尊心强,鲜少示弱。
齐玟觉得自己的心都叫这些话给泡皱了。
与此同时,他的指缝里,依旧不断地有鲜血涌出,齐玟可悲地感觉到,沈逐青在逐渐软下去,躺在他怀里,像天上没有形状的云。
很轻很虚,随时都会被吹散。
这么高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轻呢?像棵空心的树,徒有其表。
高庭光的声音再度从外头传来,“太医院的周太医到了。”
“叫他……”
能显出骨头形状的手指很轻的放在齐玟张合着要说出话的唇上,“让我在你面前留些体面吧。”
这一句,蜻蜓点水般地,却堵住了齐玟之后要出口的话。
齐玟望向沈逐青,此刻他脸色苍白,眉毛紧紧皱巴在一块,声音也软下来,听起来虚弱不堪,“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我就…就这一个要求。”
明明是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可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齐玟却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沈逐青的要求仅仅是和自己单独待一会儿。
太医到底没有进来。
沈逐青的一只手搭在齐玟的腰上,另一只手叠在齐玟按在他伤口的手上,血液顺着他们手掌间的缝隙钻进去,手心贴着手背,构成一条脉络,血液在其间流淌,在这一刻,他们依靠着手的联结融为一体。
没有任何声音,他们也不需要任何声音。
纵使他们相交多年,算下来也没说过多少话,他们二人更像是两只动物彼此依靠,动物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他们只需在黑暗的洞穴里沉默地舔舐彼此的伤口聊以安慰。
齐玟指缝里的血流走,他怎么也握不住,就像人不管怎么用力地想要握住手中的细沙,它都会寻找着各种微小的缝隙溜走,你越紧张,它跑得就越快。
两颗心贴在一起跳动,齐玟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沈逐青的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时间在流逝,血液在流逝,心跳也在流逝……
在这万事万物的流逝中,搭在腰间,如缠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他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只是没多久,沈逐青突然挣扎起来,齐玟探过头去,带血的唇蹭过他的脸颊,沈逐青俯在他的耳边,嘴唇蠕动几次,才轻声告诉他,“齐玟,会有人永远都不背叛你。”
齐玟愣住了。
他与沈逐青对望。
沈逐青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沈逐青努力勾起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在这说话间的片刻光影里,那只手终于落地,失去支撑,沈逐青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去。
齐玟慌乱地想要托住他如花朵凋零般垂下的头,却为时已晚。
沈逐青已经完全没了生气,像被风吹开的一朵云,自此消散,再无踪影,任以后云卷云舒,都再不是这朵了。
迟来的怀抱,齐玟将他按在怀里,泪如雨下。
第117章 朱颜绝不知归路
齐玟从真武殿走出去。
只他一人。
恰如多年前,同样是从宫殿里独自一人,满手、满身血腥走出的齐佑。
那时的齐佑暗自发誓,说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皇帝,掩盖过去的不堪和谣言。
但万人之巅,皇城之内,窄窄的四方,困住一个人的自由,又放大他的欲望,齐佑被卷进去,难以幸免。
是非功过。功勋薄、耻辱柱,一个人的一生,就都在这里了,死也死在这里,四四方方的地方。
皇城的故事重叠,又车轱辘一般地滚向前。
天就要亮了。
又是一个新的轮转。
齐玟略显木然地抬头,远方隐约翻出鱼肚白,明明天空还没有放出强烈的光,但望着那一条白色,他还是不适地眨了眨眼。
高庭光问他什么,他也不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天。
半晌,他才悠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高庭光道:“走吧。”
轻轻的一句走吧,却似有千钧之重,掂量乐许久才吐出。
齐玟把很多东西都丢在了这座宫殿里,或者说,他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无法计数,无法称量,永永远远地被留在了这个宫殿里。
即使他以后回想起来,也只是虚虚的一个影子。
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不知道。
齐玟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下只知道,那个属于他的漏刻终于开始流淌。
壶内的水位在逐渐上升,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天边已经被撕扯开一条白缝,黑夜马上就要被白天完全覆盖,这是无法阻挡的。
他就要成为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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