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程仲不跟他争,看太阳落坡,转而出去将杏叶刚洗完的衣服收在檐下挂上。
风吹着衣摆,皂角香气浅淡。
程仲看了会儿天色,料想明日不会下雨,才又进屋里,将杏叶的药熬上。
屋檐下,虎头跟小狼爪子下都压着骨头,歪着脑袋啃得嘎嘣响。晚风徐徐,各家烟囱里这会儿才冒出青烟。
山村宁静,除了呼啸而过的一群狗叫。
杏叶收拾完灶台出来,看程仲站在院墙后,犹豫了想,也跟着过去。
他往程仲身边靠了靠,想寻求安全感一样。
见男人看着外头,杏叶攀着墙,踮脚往外看。
一群黄、白、黑狗成群结队,摇着尾巴跟在一只膘肥体壮,毛色漂亮的大黄狗身后。
那大黄狗叼着骨头,昂首挺胸,小马驹一样欢快地往前跑。
杏叶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谁家的……”杏叶低声自语。
程仲:“姨母家的。”
婶子家连狗都养得这么好。
杏叶对那领头的大黄有了亲近感。
“它是狗王。”
程仲看大黄那笑得傻兮兮的样子,在一众瘦不拉几的狗中央,格外惹人注意。
他嗤了声道:“骨头收买来的狗王。”
杏叶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程仲:“大松哥在县里酒楼干活,酒楼里不要的骨头他都会拿回来。这狗从小吃到大,吃不完的就拿出来分给村里的狗。”
久而久之,这不就成狗王了嘛。
至于真正的狗王,那不是满脸的伤疤,正跟在大黄身边觍着脸摇尾巴。
杏叶浅浅弯了下眼,轻声道:“婶子好,她家养的狗也好。”
程仲闻言,闷笑出声。
杏叶疑惑看着他。
程仲揉了揉哥儿干燥的头发,“没什么。”只觉哥儿有几分可爱。
杏叶:“你也好。”
程仲一顿,随即朗笑出声。
“明日给你炖鸡吃。”
第33章 桃枭
自从县中回来,杏叶人又沉闷下来,平日里寡言少语,发呆的时间又长了些。
程仲看在眼里,每日盯着哥儿吃药,逗着他说话,也不见好转。
正月最后一日,家里山药吃完,程仲寻了个好天儿又上山。
他背着背篓,手上拿着柴刀。沿着山路往上,一路劈砍着挡脚的灌丛杂草。
路过太细的山药藤,只看上一眼,又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个时辰,中途挖了两株山药,一株何首乌,再翻过一座山,下到山谷沟底,便看到一株立在溪沟边的野山桃。
山桃树约腰粗,叶子稀零,隐隐见枝头上挂着些风干了的桃,仅有指头大小。
这叫桃枭,因形似枭鸟头得名。
“一桃压百魅,一枭镇千邪。”民间传,桃枭杀百鬼精物,能除晦压邪,驱五毒不详之物。
眼下杏叶这样子,程仲想着取些桃枭回去,给压压惊。
取桃枭有讲究,一般为正月,午时最好,取巽位即东南方向枝头上的桃枭。
程仲几下上树,摘完也只两三个。
好在谷底野山桃多,程仲搜罗完整个山谷,才背了背篓回去。
*
杏叶送走程仲,就将上次没做完的衣裳拿出来。
平日里程仲在家,杏叶只敢做自己的衣裳。本打算晚上赶着做,但一点油灯,程仲就醒来敲门。
眼看他的都已经做好了,程仲的也就开了个头。
昨日又买了布,杏叶摸着那料子,都舍不得用。
天气好,蓝天白云,远处的山都清晰了。
杏叶开了窗,就坐在那窗前缝补。
阳光斜倚窗,渐渐步入室内,散在哥儿身上。
杏叶做得专注,渐渐面上晒得泛红,鼻尖也冒出些汗珠。
他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睛了,杏叶才挪了挪凳子,往阴暗处坐着继续。
针线穿梭,布上的针脚又密又直。
往年,杏叶被王彩兰要求着做衣裳。他没学过,怎做得好。
王彩兰只简单教了教,后头便让他来,做不好就重新做。挨了打骂,一年又一年,做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会了。
杏叶往年做衣裳做得麻木,做好的新衣穿在旁人身上,也得不来一句感谢或夸奖。
但现在他却有些乐在其中,心中唯有宁静。
渐渐的,日头走到正中。
杏叶肚子里叫了声,他一愣,默默放下针线。
好像自从来了程家,他再也没饿过肚子。
杏叶收拾好衣裳出去,院门栓着,虎头趴在院儿里摊开肚子晒太阳。小狼趴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
杏叶去院墙边攀着往外看。
远处林间静谧,一层叠一层,深处都发黑。对面坡下的地里村里人也都扛着锄头,抱着些地头上挖的嫩野菜回家去。
都这会儿了,仲哥还没回。
杏叶退回来,往灶房去。
今早吃的面,剩下的汤水都给虎头吃了。家里没别的菜,只一些个蛋,还有上次仲哥从婶子家背回来的萝卜没吃。
杏叶往屋里看了一圈,打算做个萝卜腊肉箜饭。
锅里洗干净,加两三瓢水盖上。杏叶绕到灶孔边,生了火,架上木头便不用人时刻盯着。
米缸里的米还多着,程仲饭量大,杏叶舀了满满当当两碗起来,淘洗两三遍放在一边。
接着开始削萝卜,切成片。
腊肉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后切成薄片。然后再拍点蒜,备在一边。
杏叶看着柴火,等到锅里水开下米。
米煮得不用太软,米汤浓了,中间有一点白芯即可捞起。连米带汤倒进筲箕里,米汤漏在下面接着的盆中。
接着,等锅烧热了,下腊肉下去煸炒。
炒到肥肉透明,腊肉的香味儿遍布整个屋子,连虎头都香得进屋来。
杏叶走时,还差点踩到它爪子。
再下蒜炒出香味,最后下萝卜翻炒。不用炒多久,因着腊肉咸,盐放得适量后加水。
再将刚刚沥出来的米饭倒在面上,用筷子拨开将下面的菜完全覆盖。最后插上几个孔,再拨弄米饭浅浅覆盖表面,盖上盖子继续焖。
先中火,再小火,等锅里又米饭炸开的噼啪声,最好用筷子插一插。
若是萝卜软了,再熄了火盖着盖子焖上一会儿,这饭就好了。
程家的灶台做得宽敞,杏叶一个人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忙出一头汗来。
他一手抓着锅铲,一手拿着笋壳做的锅盖,轻轻往锅底一铲,脆脆的锅巴声传来,香得不行。
虎头用爪子拨杏叶的脚。
杏叶盖上锅盖,道:“仲哥还没回来。”
杏叶离了灶房,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想做衣服又怕程仲回来看见,便拿了扫帚将屋里屋外清扫一遍。
扫到院门上响了两声,杏叶忙直起身。正要去开门,虎头就先他一步窜了出去。
杏叶起得急,眼前阵阵发黑。
他晕晕乎乎地伸手想找个地方撑着,掌心一热,杏叶知道是程仲,安静靠着他缓过这一阵。
程仲:“慢些起。”
杏叶:“唔。”
他紧了紧程仲的手,眼前才清明起来。
看程仲一身树上蹭的苔痕,杏叶问:“摔着了?”
“没有,爬了树。”程仲扶着小哥儿进去,虎头跳起撞着院门,咚的一声关上,又急切地围着程仲。
程仲笑,长腿将他从跟前别开。“这么欢迎我?”
杏叶:“虎头等你吃饭。”
这会儿都午时过了,程仲眉头一皱,赶紧放了背篓道:“你吃了没?”
杏叶摇头,目光温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