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程仲站在原地,就看他从褡裢里掏出个鸟儿来,双手捧着,嘴里说:“你走吧,以后莫要跟着我了。”
说完,他摊开手,那小麻雀抖了抖翅膀就飞到树枝上去了。
程仲看罢,面上冷了几分,转头就回了村子。
有这好心,怎不分一点儿给杏叶。
……
却不想上午才看见的人,下午竟是进了村里。
那会儿陶传义驾着驴车来,车上躺着个年轻汉子。村口人家见了,还以为哪个倒霉蛋在外没了,人家给送回来的。
凑上去一瞧,可不就是自家的。
“汤头,汤头……你醒醒啊,你可不要吓娘啊……”汤头娘趴在自家驴车上,看着破了头还渗血的儿子,吓得腿都软了。
村中人听了哭声,三三两两结伴出来,一下子就聚集在了村口。
“呀!汤头这是咋的了?”
唯一可能知晓的人就坐在驴车上,众人看他下来得艰难,一时胡乱揣测。
难不成这人被带着摔了,来老冯家找事儿?
陶传义见众人看来,忙道:“可不是我!我是下山路过,看他倒在大路边的沟里,驴车都翻了,才把他救起来的。不过他伤了头,我先带去给我们陶家沟村的赤脚大夫看了才给他送回来的。”
“你们要不信,去问陶淳山。”
陶大夫的名声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这一听,汤头娘泪流满面,转身就来问:“我儿怎么样,怎么没醒啊!”
陶传义道:“醒了的,我送回来又睡了。你放心,大夫说他就震了下脑袋,没甚大事儿。”
“好,好!谢谢,谢谢啊!”
汤头娘面圆富贵,是冯家坪村大户。她知道儿子无事,对着陶传义千恩万谢。就差给人跪下了。
陶传义听着村人的夸赞,心中舒坦,好声好气将人扶起来,让她把儿子带回家去。
汤头娘想着他带自家儿子看病定花了银子,匆匆忙忙将自家老汉跟其他儿子叫出来搬汤头,自个儿去拿银子。
陶传义捏着多出来一两,脸皮抽动,没忍住笑。
“人送回来了,我就走了。”
“慢走慢走……”
村里人一阵感慨,要不是汤头好运遇见个人,没准儿汤头娘就见不到人了。
程仲出门去河沟里捞鱼,昨儿看杏叶喜欢喝鱼汤,想着今日也做些,不料就看到了这一幕。
陶二笑得和善亲近,被众人夸赞更是满面红光。
程仲冷眼看着,站在原地不动。
中间有认出陶二的吊梢眉妇人顿时拉住边上的夫郎嘀咕:“这不是陶家沟村那姓陶的吗?!”
“看你这话说的,陶家沟村姓陶的多了,我哪知道是哪个?”
“就那庙子里卖香烛的,咱村儿那被程小子买回来的哥儿他爹!陶二,陶传义啊!他兄弟就是那早年间做过货郎的陶传礼。”
“真是?”
“那还有假!你瞧他腿,不就是跛子。”
“哎哟!要说他这腿儿,就是程家那哥儿小时候上县里时,贪嘴要吃……”
程仲一听他们开始讨论杏叶,拿着网子从众人中间走过。顿时,那妇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就噤了声。
程仲块头大,又是个猎户,常年吃肉比村里汉子健壮多了。村人站在他面前,跟小鸡儿似的。
加上程仲冷着脸,盯着那远去的跛脚汉,村人明白过来,顿时轻挪着脚步忙避开。
等到程仲走了,那夫郎道:“好生吓人。”
吊梢眉妇人啐道:“青天白日的,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人站在这儿我都觉着后背发凉,喘不过气来。”
这话夸张了些,众人哄笑。
“本就是。”妇人道。
程仲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附近几个村子好多人被征兵走了,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能不怕,程仲手里不知多少条人命。
汤头娘不乐意听这些碎嘴子说话,她担心自己儿子,赶着人道:“大伙儿散了,散了吧。”
她关了门,烦闷道了声:“这些妇人夫郎成日里没事做,就盯着人家屋里的事。”
汤头爹道:“村里不就是这样。”
他们一家从镇上回来的,住了几年,还是不喜欢村人那张嘴。
“尤其是那茂金花,看不得人好。”
“行了,别人家的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先看看大儿。”
汤头娘道:“怎么跟咱家没关系,你信不信,保管明儿早上,咱家的事儿就被茂金花传到外头村去了。”
*
一刻钟前,杏叶听得外头热闹,村人都往村口走,吓得他赶紧往屋里躲。
邻居万婶子出来,见杏叶回屋,叫了声道:“杏叶,去村口看热闹。”
杏叶飞快摇头,赶紧进屋关了门。
后头程仲回来,看他抓着鱼,杏叶跟在他后头帮忙。
出来倒水时,在墙边听路过的村人说,他爹来过了。杏叶端着盆愣住,抬头望向外头。
他爹怎会来?
程仲耳聪,也听见了,透过灶屋的窗看见杏叶发呆,道:“杏叶,回屋。”
盆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杏叶赶紧捡起来,拍了拍,闷头往灶房来。
程仲不想跟他说什么陶传义,免得杏叶伤心,可杏叶却主动问:“仲哥,我爹来……”
程仲平静道:“送人,他半道上救了个人。”
杏叶点点头,坐下来,目光发直。
他知道,他爹肯定不是来看他的。
第18章 又想进粪坑?
村里人冬日闲得抠脚,各家闲话从村口说到村中央。即便以前说过的,也能拿出来跟车轱辘似的又说一圈。
他们四五人聚在一起,双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一个个龇着牙花儿也不嫌冷。
跟那没食吃下山唬人的熊似的,大摇大摆走在村中央的路上。
茂金花跟程金容不对付,对程仲也没什么好印象,嘴上说得起劲儿:
“那程小子有力气没脑子,讨不到媳妇,竟把人家不要的哥儿买回来。那哥儿又瘦又干,他也下得去嘴……”
“哈,那也是哥儿啊。”接话的夫郎偷笑。
旁边汉子道:“人也是救了条命。”
说完又忍不住酸道:“他在黑雾山几年,怎么着都有百两的家底儿,要哥儿有什么难的。拿出十两,保管有人送来。”
“哼。”茂金花一双耷拉眼睁大,压低声道,“我看程小子想捡个便宜,那哥儿也是个有心计的……咱附近几个村谁不知他当猎户没少存银子,没准儿那哥儿就是盯上程小子,做了场戏,可不就入了程家门了。”
“那王氏不是什么好东西,养出来的哥儿能有什么好的?”
“哟……这我还没想到。”
万芳娘刚给地里的菜浇完粪,担着粪桶经过。看茂金花那几个又聚起来,说的那什么话,她听了都气得不行。
万芳娘性子弱,加之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哥儿,也没少被他们编排。她一般是能避就避。
可现在撞见了,想起哥儿那怯弱性子,忍了忍,没忍住帮他说上几句。
“茂金花,人家哥儿清清白白,都被那王氏磋磨成那样,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人家。”
茂金花转头,看是万芳娘,口一咧,道:“万芳娘,程小子让那哥儿住你家时给了你几两银子,让你这么帮着人家说话?”
“你不要胡诌!什么几两银子,人家就是没空才让哥儿在我那里待几天。”
“哦,我们又没看见,自然是你说多少是多少。”茂金花上下唇一搭,又说,“你个寡妇,家里又没人,那程小子天天借着那小哥儿在你家往家里钻,谁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茂金花!”
万芳娘早知道这人不要脸,一时气急,嘴巴上想反驳,可自个儿就是不争气。话没出来,眼泪就哗哗流。
茂金花笑得得意,又继续刺激人。
“你又没男人,程仲又年轻,你想靠他干些活儿也……不过你那死鬼男人要是知道了,夜里跑来找你,可别吓得事儿都干不了哈哈哈哈……”
万芳娘被恶心得想吐。
又被戳中了痛楚,想起自家男人,干脆抹着眼泪,拎着粪桶就走。
她那死鬼死得早,她一个寡妇要养大哥儿,还要防他家那些兄弟分家里东西,不知在村里受了多少气。
万芳娘难受得不行,可又没办法。
“走什么啊,被说中了?可惜啊,你一把年纪了,人家哥儿那么年轻,虽然丑是丑,但你怎么争得过……”
她说得爽快了,嘴巴就停不下来。丝毫没看见后头跟他闲聊的一群人闭上嘴,收了笑,闷头就走。
“老娘看你又今儿个又想尝尝猪粪是个什么味儿!”
程金容家就在他们说话的地儿不远,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对门儿那碎嘴子又在说些龌龊话。
程金容气得一把薅住茂金花的头发,拽着就甩了她两耳巴子。
茂金花被打懵了,反应过来,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程金容!你个泼妇。”她吼着,都能看见嗓子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