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君子
“醒了?”
杏叶闻声看去,程仲拍着身上的木屑起来,手合拢着,藏着个东西。
杏叶手搭在虎头脑袋上,安静看着。
“手。”
杏叶手掌摊开,放在程仲眼前。
程仲蹲下,将手里的沉香手串儿挂在哥儿手腕。
沉香能安神,助眠,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的沉香不易得,这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凑齐的。
这会儿正适合给哥儿用了。
杏叶动了动手腕,瞧着打磨得格外圆润的手串,轻声道:“谢谢仲哥。”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良久不言。
他笑着,只拍了拍杏叶肩膀。
“瘦了。”
杏叶抓着程仲的手拉下来,当着一大两小三只狗的圆眼,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了程仲肩膀。
程仲眸色软和下来。
自上山来,半个多月了,程仲一次没有提起过于桃。杏叶被伤了心,也不愿提及。
但他的变化程仲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万分珍视对他有善意的人,于桃是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哥儿以前被关在家,不接触人,待人接物懵懂,只凭直觉行事。
兴许他与于桃相处过程中不够委婉,不够聪明,但程仲相信他并不会对于桃有那么大恶意。
他的杏叶,万般好。
程仲沉默了会儿,轻轻顺着哥儿披散的头发。
身体养得好了,从发丝都能看出来。以前毛毛躁躁的,新长出来的却顺滑不少。
他道:“人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人,有一两个一辈子相交的朋友是幸事,但短暂的相交却是常事。过分沉溺,伤心伤身。”
话落,胸口的衣裳被猝然收紧。
程仲立即明白杏叶在想什么。
他道:“我与杏叶是一家,户籍都在一处,杏叶忘了?”
紧绷的衣裳缓缓松开,程仲无声抚摸着哥儿的发,心中酸胀,说话也不免轻了又轻:
“今晚想吃什么?昨儿捡回来几个野鸡蛋,做个蛋羹怎么样?”
杏叶摸着手串,眼皮轻轻压在程仲衣服上。程仲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震动着,杏叶轻蹭,想将自己藏进他怀里。
程仲:“不喜欢蛋羹,那炖鹌鹑?”
杏叶侧头,看见程仲下巴上的胡渣。发了一会儿呆,才道:“摘野果。”
程仲一顿,叹息着收拢手,克制圈住哥儿肩膀轻抱了下。
这么些日子,总算主动开口了。
“好,摘野果,现在就去。”
*
即将入冬,最近村里也热闹起来。
好几家趁着农闲,娶媳妇的娶媳妇,嫁闺女的嫁闺女。
村里人携着鸡蛋或者一点糖,再穷的给几把青菜,吃完这家吃那家。
除了里正家的席面好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于桃的婚事就定在最近几日,他被文氏按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临近成亲,他越是定不了神。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村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杏叶。
在得知王青已经在县里买了房子,于桃先是欣喜,然后是得意。他想让杏叶听听,他找的人不差。
可上次闹成那样,已然没脸。
于桃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杏叶脾气小,过些日子就应该像往常那样,主动来找他了。
可到了现在杏叶还是没回来。
于桃越琢磨,越是后悔起来。
跟杏叶相处,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于桃望着窗外,文氏在打扫院儿中,小弟在帮忙挂红布。杏叶……杏叶应该不会来。
于桃忍不住往院墙外看,看完,又猛地掐了一把自己。
他会过得好的。
等杏叶回来,他再跟他重归于好。
于家的婚事插在三五家喜宴中,也不算稀奇。只于桃嫁的是那从没下山的王青,村里人倒好奇。
不过当天一早,于桃就被驴车迎走了。
村里人吃着早上的席面,看着那穿着红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儿,打量许久。
这姓王的挺有本事,听说在县里买了房。本来还说在村里置地,但又说他一个猎户不会种,最后不了了之。
王青一看就命硬,于桃这克亲的小哥儿以后可以享福了。
热闹之中,于桃盖着盖头,坐在驴车上。
隔着盖头,面前是一片鲜红。
他在人群中逡巡,没有那个总一见他就笑着凑过来的哥儿。
杏叶没来。
于桃下意识笑,笑容却苦涩。
他一时气话,哥儿就真的忍心,这么与他断了!
愤怒,难过,得意在心中搅和成一团,全是对杏叶。于桃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意识到,他千方百计招惹的男人,在他心中比不得杏叶。
可哥儿终究要嫁人。
戴着大红花的驴儿拖着于桃与他那一箱子的嫁妆,向着县里走去。
于桃最后一次回头,只远远看见了小河上的程家房子。
草房,高高的院墙,大门紧闭。
第97章 赔钱!
年关将至,黑雾山山顶又罩了个雪帽。
山中的木屋里,杏叶裹着厚棉衣,脚下是兽皮靴。双手藏在棉手套中,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毛领。
藏在山中数月,整日与山林草木为伴,哥儿恢复了精神,也多了丝灵秀。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堆着满满的柿饼,全是这些时日做的。
程仲背上也背了一个大的背篓,上头还放着麻袋,手上还提着棉被厚衣。
他锁了门,一手护着杏叶,虎头带着三只半大小狗跑在前头,领路下山。
自秋日上山,到年关前下山,已经四月有余。
两人吃住在山上,程仲前头守着杏叶,后头跟杏叶一起挖山药,找草药,摘野果,满山转悠。
见哥儿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像哄他的,便才松了精神,开始打猎。
捕捉到猎物也不下山,交给山中熟识的猎户,叫他帮忙一起卖,猎物多了还更能卖得上价钱。
如今认认真真也才打了一个月,攒了几两过年的银子,这才打算带着哥儿下山。
已经腊月,程仲跟杏叶带着大包小包下来,进屋已经是中午。
家里虽然没人在,但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收拾。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片落叶。后头鸡棚里粪肥也铲得勤快,鸡已经能下蛋了,鸭子也换了一身白羽。
家里的驴不在,走之前就牵到姨母家去了。
“想是婶子跟姨母来得勤。”程仲将东西放下,顺手接过哥儿背上的放在一旁。
“我去一趟姨母家,杏叶去不去?”
“要去!”杏叶立即找了个篮子,垫上干净的布,将自己做的柿饼捡了些出来。又翻开程仲那边的背篓,抓了不少干菌干儿,菜干儿。
这些都是他在山上找的,是他的一点心意。
程仲等着哥儿准备好,锁了门,领着他往洪家走。
冬日里农闲,只要村子路上有两三个人站着,旁的瞧了,就慢慢出来聚在一块儿说些闲话。
程仲跟杏叶许久没下山,刚到路口,那群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似的,一双眼睛盯了上来。
不过碍于程仲的凶性,一个个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等二人走了,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程老二下山了,又要过年了。”
众人笑,道:“你家今年要杀猪?”
起头的人撇嘴,“我家人都养不活还养猪,哪来的猪?”
“他旁边那哥儿是哪个,生得那么灵秀,居然愿意跟这么个凶汉子。他家里那个拖油瓶呢?”
“对啊,他家那拖油瓶呢?”
冯小荣的娘潘云娘是最不缺席这种场合的,闻言嗤笑,干瘦的身子更像那风吹摇摆的芦苇杆。
“不就是个暖床的,看这样子找到新欢,没准儿就卖了。”
茂金花咕哝:“看着跟原本那个有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