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47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一个句号。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备注——他改过的,没有删除,没有拉黑,只是一个结束的标点,留在列表里。

游邈停了几秒。

雾气不仅蒙在镜子上,也蒙在他脸上,情绪被这层看不见的水膜隔绝在皮肤之下。

然后他把T恤拉下来,衣摆落到腰际,平整地覆上了皮肤。

他走过去,指尖触碰屏幕。

是一张月亮的照片,没有文字。

一轮暖黄色的满月,挂在夜空里,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大半。背景是两栋老式的居民楼,月亮悬在它们上方,边缘透亮,中间有一片浅淡的阴影。

像素不高,但月亮是完整的,是清晰的。镜头端得很平,构图很认真,像拍照的人在按快门之前,停下来看了很久。

而现在,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游邈冷灰色的屏幕中央。

游邈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半扇,六月初的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吹过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和裸露的手臂。T恤的领口被风撩起一个小角,又落下去。

黛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安静,陈旧。

远处是高架桥的灯带,在夜色里拉出一条弧线。

游邈抬起头。

眼前的月亮高悬,褪去了照片里的那种暖色,变回了一枚冷白的银币,安静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央。

但那是同一轮。

风又来了,把他垂在耳侧的几缕湿发拂到了眼睛上。游邈没有去拨,就那样半靠着窗框,微微仰着头,月光从正面打下来,在他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洼银白色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头发被风吹干了大半,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这种被无限拉长的时间,最终凝结成了沈思渡脚下的那块梧桐影。

沈思渡也在等。

他在高定婚纱工作室门口站着,视线掠过窗框和烫金字母,最后落在那朵绑在后视镜上的满天星上。西湖边的午后带着一种潮湿的燥热,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提前到了十分钟。

向意涵迟到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地铁坐过站了。”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笑,视线落在沈思渡手里拎着的碎花布包上,眼睛亮了亮,“这是伯母给的?”

“没有,我也刚到。”沈思渡撒了个得体的小谎,顺手把布包递过去。

向意涵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碎花布,看到那只玉镯,愣了一下。

“这……太贵重了吧?”

“姑姑说让你别嫌弃,这也是外婆留给她的,说不上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嫌弃,”向意涵把镯子托在掌心里,眼眶竟然微微红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伯母呢,她就给我准备东西了。”

她试着把镯子套进手腕。手腕细,镯子略大了一圈,滑到骨节处晃晃荡荡的。

向意涵用力晃了两下,抬起头冲沈思渡笑:“哎?正好。”

沈思渡点了点头。

婚纱店内部比外部看着大不少。原木色的地板,落地镜排成一排,衣架上挂着各种白色的纱和缎。

设计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轻声细语地引导向意涵去更衣室试第一套。

沈思渡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杂志和一碟小点心。他没有动,只是仰头靠着,视线无意识地在墙面上巡梭。那里挂着几张大幅的成品照,昂贵的镜头捕捉到了新娘们最灿烂的瞬间,那些笑容被定格在画框里,显得既完美又遥远。

向意涵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沈思渡着实被晃了一下眼。

白色的拖尾纱裙,V领,腰线收得很高,向意涵本来就瘦,被那层轻纱一衬,整个人像一朵刚刚浮出水面的白茶。

“怎么样?”她转了一圈,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个弧。

“好看。”沈思渡实话实说。

“是吗?我总觉得腰没贴合好。”

向意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用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设计师走过来,开始用别针调整。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郑勉要是能来就好了,”她拉了拉裙摆,语气里带着点意兴阑珊,“他都没见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郑勉最近很忙?”沈思渡问。

“也不算忙。”向意涵的手停在腰侧的别针上。

“就是……经常说不准。上周说好了一起拍登记照,当天早上突然说连里有事。之前约好了挑请帖,打电话过去,又说临时在外面,”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沈思渡,“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觉得……他以前也这么没准儿吗?”

这句“你觉得”抛得很轻,却像一根带着温度的引线。向意涵的眼睛亮得透明,里面压着一层还没成型的疑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沈思渡已经在脑子里把郑勉那点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部队的人时间确实不自由,”他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角度,语速平稳,“尤其是带兵的,临时突发状况很多。”

“但他不只是忙。”向意涵转过身,直接面对着沈思渡,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前天洗他衣服,在他兜里翻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凌晨两点的,两份关东煮。那家店在西湖边,离他们营区三十公里,离我这儿二十公里,但是他跟我说那天他在连里值班。”

沈思渡没想帮郑勉瞒什么,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郑勉那天去了哪儿。但他本能地不想让谈话往更深的地方陷进去,于是给出了一个最平庸也最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带队出去公干,或者帮领导跑个腿。这种事在他们那儿挺常见的,有时候半夜出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向意涵看着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她笑了一下,转回去面对镜子,用手理了理头纱。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明朗。

设计师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试试第二套。”

“我去趟洗手间。”沈思渡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设计师指了一下方向。

沈思渡没有去洗手间,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工作室的后门,走进了巷子。

梧桐树荫浓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泥地上叠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斑块。知了在叫,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闷热。

沈思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上。

他走过去,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烟盒里,挑了一包软金陵。

付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肺腔一紧,紧接着是一阵辛辣的刺痒感从气管一直烧到胸口,他上一次抽烟还是刚来杭州,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为了快速融入社交。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太久没抽烟了,身体已经不认识尼古丁了。

身体在排斥,神经却在欢呼。

沈思渡靠着墙,眯起眼,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梧桐浓荫里散得很慢。

一缕拆散了的旧棉絮,灰扑扑的,懒洋洋地往上飘,最后消失在叶子的缝隙里。

那些碎片开始归位,便利店的收据单,临时取消的约会,被揽着肩的男孩。

郑勉一点都没变。

他正在筹备婚礼,同时也在筹备别的。

就像那双手,一只手拍着沈思渡的肩说“帮你介绍女朋友”,另一只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

沈思渡把烟蒂咬扁,没有回甘。

巷弄深处,摩托车的怠速声沉沉压过来。

沈思渡转过头,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从巷口拐进来,速度很慢。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T恤。半盔压着眉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双手很自然地环在骑车人的腰上。沈思渡隐约觉得眼熟,凑近了,才回想起来——他见过的,在动物医院的那位医助。

摩托车在婚纱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

后座的女孩先跳下车,摘了备用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刘海,转身去车尾的置物箱里拿了一个纸袋出来。

骑车的人也摘下头盔。

游邈。

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刘海垂落,挡住了那双总是看不透情绪的眼睛。

脸似乎也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衬得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出过于清澈的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漂亮。

游邈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单手撑着车身坐在摩托车上,另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缓慢地游移,像一群在浅滩上游荡的无名的鱼。

沈思渡站在五六米开外。

手里的烟还夹着,灰烬长了一截,将落未落。

他看见了女孩的手环在游邈腰上的样子。

手指随意地扣着夹克腰侧的布料,很熟练,坐惯了似的。

那个位置沈思渡坐过,不止一次。他每每坐在游邈身后的时候,手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是轻轻扣住了游邈腰侧的衣角。一截布料而已,捏在指尖,薄得能感觉到下面肋骨的形状。

游邈当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油门一拧,车就冲了出去。

沈思渡当时想:他骑车好快。

现在他想:她扶得好稳。

“哎——”

女孩似乎认出了他,抱着纸袋走过来,笑容明亮得像被阳光浸泡过。

“你是……幸运草家长吧?和颜潇一起救助三花猫的那位家长?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带猫来过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