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这份文件先别签。”
游邈的手指停在矿泉水瓶的标签边缘。
“那套房子是你妈妈婚前买的,”沈思渡的语速加快了,“是她的个人财产。她去世以后这套房子走法定继承,你是继承者之一。这份同意书是让你放弃继承份额,签了以后,房子卖多少钱、钱去哪儿,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游邈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比起那套房子的归属,他似乎更着迷于沈思渡此刻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焦灼。
沈思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他有点无奈,没想到游邈的重点在这里。
“刚刚留意到的。先别签,我回去找个律师确认一下具体条款。”
游邈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伸手把同意书上翘起的那个纸角按平了,动作很轻。
“好。”他说。
游邈送他到楼道口。声控灯已经彻底不亮了。
楼道里只剩下出租屋门口漫出来的一小片暖黄灯光,把游邈的半边轮廓勾出来。
他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从额头到下颌的那道线条干净利落,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沈思渡看着那道轮廓,忽然想起了一种形似的动物——缅因猫。
然后他想到了妙妙,大三搬出去租房子以后养的那只蓝猫,当然没有缅因猫体型那么大,但猫的样子总归多少有些相似。
妙妙很瘦,但眼睛很大,脾气古怪,谁都不粘,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他的膝盖上待一小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游邈。”
“嗯。”
“那份文件,先别回复他们。”
游邈没答话,在那片暗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声控灯嗡地一声重新亮了。
“知道了,走吧,”他说,“灯撑不了多久。”
沈思渡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楼道间才传出防盗门关合的声响,很轻。
沈思渡回到家,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把拍下来的同意书照片整理好,找到备注季律师的微信。这是之前曲迪推的,他们都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系,上学时打过照面,但不算熟。季闻远是杭州本地人,毕业回来做了律师。
曲迪的原话是:“两种职业,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联络联络感情总有备无患嘛。”
虽然他们加了微信以后只互相打过一声招呼,再没有下文,但这个时候沈思渡倒是有些佩服起曲迪的生活智慧了。
沈思渡把情况简要发了过去,附上照片。产权人婚前购置、去世后未留遗嘱、法定继承人构成、一方推进出售要求另一方放弃继承权。他用了甲方乙方,没提名字,末尾自觉转了一笔略高于市价的咨询费。
季闻远回得很快,分了几条:
「第一,产权是婚前个人财产,去世后按法定继承走,所有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份额。」
「第二,这份同意书一旦签署并公证,基本不可撤销。」
「第三,乙方不签,甲方无法单独完成过户。」
「结论:乙方完全有权利不签。」
沈思渡道了谢,把回复截图,存进新建的备忘录,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黑暗填满。
游邈侧躺在窗边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被旧玻璃过滤后,在此刻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在想那份同意书,也没有在想继承权。他在想沈思渡翻到第三页时的表情。
那个人低着头看那行字的时候,眉心几乎不可见地拢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快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然后他拿起手机,说“我拍一下”,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沈思渡自己大概从来没有察觉过。但游邈看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人了。
像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杂音里突然涌进一道清晰的信号,于是所有的静电都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片从沈思渡肩头拈下的花瓣,正挨着半杯隔夜的凉水。粉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脉络,边缘干枯蜷曲。
游邈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花瓣的边缘。干燥的,微微粗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一片花瓣。
按理说应该扔掉的,在它掉色之前,在它变脆之前。但他没有。有些念头本该在升起的那一秒就被掐灭,但它偏偏多活了几天,便生了根,发了芽。
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在夜色里哗啦哗啦地翻着,像一只挣着绳索的笨拙白鸟。
游邈没有拿起那片花瓣,指尖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既然已经发了芽,他索性彻底松了手,由着它往深处长。
他翻身面朝墙壁,阖上眼,任由那只白鸟在风中独自挣扎。
第34章 C34
C34
这一周刚开了个头,沈思渡的疲惫就已经超支了。
园区旁的天桥下,钢板在头顶沉闷地震颤,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一面极大的鼓。
这是沈思渡这周听到的第无数次鼓声,他在这种规律的轰鸣中靠上护栏,点开屏幕时,屏幕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刺眼。
电话拨过去,游邈接得很快。
沈思渡直接切入了正题。季闻远的四条结论他已经过了一遍,但在电话里他没有照搬原话,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说了一次:产权是你妈妈的婚前个人财产,你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同意书一旦签了不可撤销,所以你有权利不签。
说完他停了一下。
“我把季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有什么拿不准的你可以直接问他。咨询费我已经付过了,不用管这个。”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真空,几秒后,游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算不上笑,倒像是憋得没辙了,嘴角泄出一丝松动。
“……你笑什么?”沈思渡有些莫名。
“没什么。”游邈的声音懒散地拉长了,尾音还勾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连咨询费都帮我付了。”
“这不是咨询费的问题……”
“我知道。”游邈打断了他。
安静了一小会儿,桥上面又有车碾过去,钢板嗡嗡地响。
“我知道了,”游邈说,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了,没有敷衍或者是客气,而是一种笃定和确认,“谢谢。”
沈思渡张了一下嘴,这样郑重的道谢反而让他无措。
“你先看看……”沈思渡找回声音,“有问题随时问季律师。”
天桥的影子已经被路灯拉得很长了,横跨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像一截断裂的桥面。
这种被拉长的错觉,一直延续到了周末的午后。
沈思渡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最近的确很忙,周末也难免被季度的数据分析占用,笔记本电脑放在支架上,旁边是一杯冰块化完了的美式。
他关上电脑,披上外套离开公司。
他们约在了天目里,人意外地不算多。工作日刚结束的周末,所有人好像还没来得及从疲劳里彻底醒过来,整个商业区带着一种松弛的半梦半醒感。
游邈在书店门口等他,倚着一根灰色的混凝土立柱,看见沈思渡走过来,转身推门进去了。
书店的冷气比外面凉不少,一进门就裹了上来。空间开阔,挑高的天花板下面悬着几盏造型简洁的吊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木质书架和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静谧。
空气里有纸页和木头混合的干燥气味。
游邈在摄影画册区停了下来。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黑白的,封面是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
沈思渡则在旁边的书架前站着,随手翻开一本城市建筑集,但视线不时飘向游邈的方向。
游邈翻书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偶尔会在某张照片上多看几秒。他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分明。
沈思渡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自己手里那本建筑集,翻到一张俯拍的城市夜景。
密密麻麻的灯光像被打碎的琥珀,散落在漆黑的底盘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不像琥珀,反而像是无数个正在散热的焊点。
而这座城市像一块过载的电路板,沈思渡没由来地想,每个人都在高温里为了某种指令疲于奔命。
“在看什么?”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右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手臂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思渡能闻到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很干净。
“随便看看。”
游邈把手里那本摄影集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沈思渡面前。照片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远处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冰上,天和地几乎连成一片灰白,分不清边界。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说明文字。
“冰岛,”游邈说,“冬天的时候湖面冻住了,可以直接走上去。”
沈思渡看着那张照片:“你去过?”
“没有,”游邈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但很想去。”
沈思渡第一次听游邈说想去某个地方。
从前游邈提到旅行,用的词是“去过”。云南、清迈、新加坡,都是过去时态,一个人的过去时态。而“想去”是未来的,朝前看的。
但沈思渡没有深想这个区别,他想了半天,才说:“挺远的。”
游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按在那个站在冰面上的、很小的人影旁边。
“远不是很好吗。”
他合上书,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一秒,而后又把摄影集放回书架上,转身往前走了。
他们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慢慢走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忽然从相邻的通道里冲了出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一边尖叫着,一边直直朝沈思渡撞过来。
沈思渡侧了一下身。小孩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风一样跑远了。后面追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母亲,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声音又急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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