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30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然后跟你说个正事。”

她把杯子放下了,语速没变,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个比刚才正式一点的坐姿。

“我们在印尼那边的团队你大概也有所耳闻过,本地化运营团队,做东南亚市场的,跑了差不多快两年了,二十几个人。他们一直缺一个数据分析方向的,在内部盘了一圈以后,那边的负责人看过你之前做的几个项目,点名想让你过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人是他们圈的。我今天先和你通个气儿,后面北京那边会直接联系你,项目内容、外派周期、那边的Team情况,到时候他们会聊得比我清楚。”

沈思渡没有立刻接话。

LISA等了几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换了个稍微松弛一点的姿态靠回去。

“坦白跟你说,杭州这边接下来还会有业务线上的调整,这个节点出去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那边的Package你也不用太担心,海外线的薪酬结构一直比国内好看,去了只会比你预期的高。”

“嗯,我明白。”

沈思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键盘茧。

他进这扇门之前排列过许多种可能:帖子、邮件、游铮私下是否又做了什么。

但递到面前的不是判决书,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的目的地离杭州五千多公里。

“先想想,不着急,”LISA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就好。”

“好。”

西晒的阳光透进巨大的落地窗,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处可去的浮尘。沈思渡往回走,步伐不快也不慢。

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的隔音一向形同虚设。

吕业文坐在高脚桌前,手机平放在台面上,对面站着一个沈思渡只见过两三面的同事,好像是BD部的,上次周会隔着几排坐过。她弯着腰凑近吕业文的手机屏幕,压着声音,表情比做项目汇报还要严肃。

“……那二十一号呢?二十一号行不行?”

吕业文低头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手指在某处停住。

“二十一不行,月破日,”他头也没抬,“你要启动最好等二十五,天德合在命宫,顺一些。”

“可是客户那边催着要kickoff……”女生有些犯难。

“那你就跟对方说内部还有一轮流程要走,”吕业文好像已经习惯了,“四天而已。”

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行吧,那就二十五。谢了啊业文老师。”

“嗯。”

她刚走,又进来一个人。沈思渡不认识,但胸牌上隐约是市场部的。那人进来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吕业文对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吕业文又低头去看手机。

沈思渡没再看下去,若有所思地回了工位。

脑海里的某些碎片忽然咔哒一声对上了位。

他想起上个月BD部那个新合作,Kickoff的日期改了两次,对外官宣是“配合客户侧节奏”。再往前推,市场部有个Campaign临阵推迟了三天,当时整层楼都以为是素材没过审,美术组为此熬了两个大夜。

原来只是日子不对。

沈思渡朝旁边瞟了一眼。吕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张数据透视表敲敲打打,保温杯放在手肘边上,和这层楼里任何一个普通的BA看起来没有两样。

每一轮优化,吕业文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了。以前沈思渡以为是运气,或者某种消极的安全。现在想想,大概不完全是。当半层楼的项目启动日期都要先过一遍他手机里的万年历,这个人大概也很难被轻易归进任何一张裁员名单里。

沈思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把人生当成一盘严丝合缝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结果转头一看,这个世界本质上不过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那些让他彻夜难眠,反复推演的围剿,最后被一份轻飘飘的程序文件关在了门外;而一个人的职场神话,可能仅仅挂在一个手机里的万年历APP上。

比起这种近乎儿戏的真相,他那些由于过度担心而产生的焦虑,反倒显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沈思渡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依旧是黑透了。

经过园区大门的时候,隔着不远,他看见一个人靠在路灯柱子旁边玩手机。

游邈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衣领被风吹翻了一个角,也没去理会。

园区的灯光从游邈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地面上缩成一个小圆点,他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黄光晕里,显得不太真实。

那个不太真实的游邈手里提着一只廉价的红白条纹塑料袋,袋子被撑得有些变形,看上去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沈思渡直到走过去还有些怔愣:“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收起手机,抬起眼看沈思渡,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再自然不过:“今天路过了上次那个烧烤摊。”

“我经常去的,上次被城管赶走的那个?”

“嗯,发现他回来了,挪到了后面那条巷子里。”

游邈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袋子的侧面被竹签顶出了几个尖角。

“老板还记得上次的事,多送了一大把,”游邈微微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袋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吃不完。”

沈思渡看着那只塑料袋。在园区门口的路灯下,游邈的脸被光照得很清楚,嘴角松松的,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不自觉地笑了:“去哪儿吃?”

“随便。”

沈思渡想了想:“拿回去都凉了,食堂还开着,走吧。”

他带游邈进了园区,侧门刷了员工卡,保安看了游邈一眼,沈思渡说了句“朋友”,保安就放行了。

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沈思渡把烧烤的塑料袋拎到一张靠角落的桌子上,然后拿着员工卡去窗口买了两碗小馄饨和一份凉拌菜,又加了两瓶水和一罐可乐。

端回来的时候,游邈已经把塑料袋拆开了,竹签散在油纸上。牛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豆皮串,老板送的确实很多。

游邈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沈思渡坐在他对面,把小馄饨推了一碗过去。

一个男同事端着餐盘路过,看见沈思渡,停了一下:“思渡老师,还在加班啊?”

“嗯。”沈思渡没多解释。

男同事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对面的游邈身上,又很快移回来:“那你吃,我先走了啊。”

“好。”

游邈也朝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热络,但礼貌。

那人走远了,沈思渡夹起一颗馄饨,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中午便利店里那两个同事——“截图传遍了”、“他组里聊了一下午”。刚才路过的那个男生,是隔壁组的,和沈思渡点头之交,他看游邈的那一眼不算异样,可能只是好奇沈思渡带了个陌生人来食堂。也可能不只是好奇。

食堂的灯光偏白,照得人脸色都显寡淡。可游邈不一样,他就这样坐在沈思渡对面,微微低着头,神情散漫地喝着可乐,身上随意披着的黑色夹克,与这间被日光灯管照得过于明亮的员工餐厅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格格不入。

沈思渡看着他,目光在游邈被灯光照亮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紧接着又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矛盾情绪。

游邈就像是一张独属于他的,色彩浓郁的私人照片。他内心深处有着近乎虚荣的冲动,想要将这张照片高高举起,向这个灰白色的世界炫耀这份独属于他的鲜活。

但理智又让他只能克制地将它反扣着压在手边。

“游铮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游邈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撕一串鸡翅,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事?”

“说下周房子过户,”游邈把竹签放在油纸上,“顺带讲了些有的没的。说我妈当年也是,对什么人都不设防,把谁都往身边领,最后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让我长点记性。”

沈思渡不傻,当然听出来了,游铮把关心和威胁揉成同一句话,让人分不清哪部分是刀刃哪部分是刀鞘。

“那你……”

“挂了。”游邈拧开可乐又喝了一口。

沈思渡忍不住笑了,可游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拍摄素材了,所以才给你们项目发了那封邮件。”

食堂的新闻声忽然显得很远。

沈思渡不用问游邈是怎么把事情串起来的,在出租屋里回答“没有了”的时候,游邈眼神里多停留的那半拍就是答案。

“上次我问你他还做了什么,”游邈看着他,“你说没有了。”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沈思渡握着筷子,碗里的馄饨凉下去了,边缘变得透明,馅料的颜色隐约可见。

“PM那边确实处理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涩,“说先不用管。”

“所以是有的。”

沈思渡不讲话了。

安静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既然都知道了……”沈思渡有些无奈,“还给我下套?”

游邈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轻轻搁在桌上。

“不是我给你下套,”他意有所指,“是你自己把自己套上了。”

沈思渡扁了扁嘴。

“我本来是想在旁边为你吹号角而喝彩的,”游邈耸肩,“没想到你吹着吹着自己又泄了气。”

号角。

宝石山那晚沈思渡说他是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游邈还记得。

沈思渡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散落的竹签和被撕开的油纸。烧烤的余温已经散尽了,牛肉串的油脂在灯光下凝成暗色的薄层。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下次我会吹响的。”

沈思渡莫名感觉到了些挫败感,一种想要找补回来的冲动让他抬起头,那句“就在你耳边吹”已经到了嘴边,带着点假装出来的凶狠和亲昵。

然而,两个人影端着餐盘经过。其中一个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沈思渡脸上滑到游邈脸上,又滑回去,然后低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

沈思渡忽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可能什么都没说,可能说的是别的事。但沈思渡的耳朵里已经自动补上了“就是他”那几个字。

游邈放下竹签,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食堂,零星几桌人,大部分低着头吃自己的,没有人在看这边。

但他已经读到了,沈思渡脸上那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游邈把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鸡翅放回油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