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一室一厅的格局,目测只有三十平左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任何生硬的隔断,一张单人床靠窗横着,被子被随手折了一下,并不算整齐。书桌上堆叠着几本厚重的《兽医解剖学》和《药理学》教材,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厨房是全开放式的,窄小的灶台上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单头灶。旁边放着烧水壶和一包还没拆封的挂面。冰箱个头很小,孤零零地挤在墙角。
墙上什么都没挂。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海报。
门口地上随意放着一双运动鞋和那顶黑色的头盔,椅背上搭着一件皮夹克。
沈思渡环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游邈本人: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但没有一样东西是走的时候带不走的。
“你渴吗?”游邈已经走到冰箱前面了。
“有一点。”
冰箱里有三罐可乐、半盒牛奶和一袋看不出内容的塑料袋。游邈拿了两罐可乐,一罐递过去,一罐自己拉开。
沈思渡接过来,没急着开。他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游邈端着可乐走回床边,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腿松松地垂在床沿,后背直接抵着白墙。
灯光下,他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滴下一颗水珠,洇进黑色T恤的领口。
“你要的证明在桌子上。”
“哦,好。”
沈思渡拿起来草草扫了一眼,放进了包里。
游邈喝了口可乐,拿下来的时候罐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沈思渡也拉开了自己那一罐。他们各自喝着,谁也没急着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隔着一层积着薄尘的旧玻璃,窗外街头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被夜色过滤后显得格外遥远。
这种安静和沈思渡自己公寓里的安静不一样。那种是封闭的、凝滞的,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这里的安静是带风的,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穿堂而过。
“你这儿挺好的。”沈思渡说。
游邈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哪里好?”
“嗯……”沈思渡盯着他可乐罐边缘升起的一颗气泡,认真地想了想,“透气。”
游邈没有追问这个略显奇怪的形容词,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游铮那边还做了什么吗?”他随口问。
沈思渡握着可乐罐,在拉环边缘蹭了一下。PM的第二轮追问、LISA来工位约他“聊聊”、吕业文探出来又缩回去的脖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然后被他一个一个叠起来,收进了同一份沉默里。
“没有了,”他说,“上次那封邮件,PM已经处理完了。”
游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
“嗯。”他没追问。
“我之前有个同事,被优化了,”沉默了一会儿,沈思渡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快三十五,第二个孩子刚生。公司免息贷款的房贷还没还完。”
游邈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感慨。
“散伙饭那天——就是你来凤起路找我的那天,他喝多了,转过去哭了一场,再转过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跟谁都碰了杯。”
“你离三十五岁还早。”游邈没什么同理心。
“我知道,”沈思渡握着可乐罐,指尖在罐壁的水珠上轻轻划了一道,“我只是在想,还好我一点都不想买房子,也不想生孩子。”
游邈认同第二点,但第一点存疑。
他的目光在自己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你不想要房子?”
沈思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三十平,没有隔断,没有装饰,所有东西加起来大概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就能装走。
“你想要房子吗?”
“不是房子,”游邈停顿了一下,又改了口,“不,也算是房子吧。我想要一个家,一栋房子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快见底的可乐罐,忽然把身体往沈思渡那边侧了侧,凑近了一点。
“不然你包养我吧。”
语气近似蛊惑,介于玩笑和引诱之间,又好像两者都不是。说完他就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罐贴在了沈思渡的脸上。
“不喝吗?”
沈思渡被冰得一缩。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穿过皮肤。他不太想喝可乐,手里那罐都还没喝。
“凉。”他偏开头抗议,但看了一眼游邈被水汽浸润的嘴唇,又忍不住鬼迷心窍地接过去,抿了一口,“怎么包养?”
“我怎么知道,”游邈自然地收回那罐可乐,身体往后一靠,恢复了刚才的距离,“就类似那种,包养一年,报酬是一栋房子之类的。”
“啊。”
沈思渡不讲话了,好像没大听进去,又或者是不太想接话,开始低头按手机。
游邈等了几秒,觉得没意思。虽然本来就是随口说的。
他把剩下的可乐喝完,空罐放在窗台上,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外套。
“你看看。”
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沈思渡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举到游邈面前。
上面显示着银行APP的余额页面。
“这些,”沈思渡问,“够买你想要的家吗?”
游邈没有接过手机。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串数字移到沈思渡的脸上。
沈思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句玩笑,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五分钟前还说不想买房子,现在把存款摊开,问够不够买游邈想要的家。
游邈的手停滞在半空,没有拿外套,也没有接手机。他靠回墙上,定定地看了沈思渡良久。
那种眼神并非打量或是审视,也不是他惯常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疏淡。更像是在凝视一样尚未读懂,却已经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
游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读懂,因为读懂的代价,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投入。
“你这个人。”游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说到一半又停了,喉咙里的后半句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垂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先把那六十八块钱要回来再说吧。”
沈思渡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稍微弯出一点温软的弧度,全然松懈下来。
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在冰箱的嗡鸣,和窗外隔了一层旧玻璃的车流声中间。
游邈别过脸去。他拿起窗台上那只空罐子,在手心里无声地捏扁,然后丢进了床脚的垃圾桶。
第30章 C30
C30
沈思渡的上午通常过得很快,但今天除外。
倒不是因为工作量少。数据交叉验证的表格从站会结束后就开始做,中间被两封需要即时回复的邮件打断了。等他处理完回到表格上,光标停在一个函数里,他盯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算到了哪里。
PM在上午发了条消息过来:「Agency那边的书面确认拿到了,招募记录、知情同意书和受访者信息都齐了,已经连同之前的邮件存档归档。北京那边我也同步过了,说没问题,这件事就这样。」
沈思渡看着那条消息里的“就这样”三个字。
在所有他预想过的结果里,被约谈、被质疑、被要求进一步说明,就这样是其中最轻的。
Agency的书面确认堵住了流程上的缺口,招募记录也证明了受访者是模特资源库里调的,知情同意书上有合规的签字。一切都在闭环里自行消化了。
他回复:「收到,辛苦。」
游铮的两封邮件,第一封被沈思渡六页纸的反驳逐条拆解了,第二封被Agency的材料在流程上关死了。游铮用学术圈的逻辑打了一套拳,因为在学术界,信息即权力,暗示即定性。
但是,在商业公司的系统里,一份归了档的书面确认比五封措辞暧昧的教授邮件都管用。
沈思渡忽然回想起来,他曾经告诉颜潇的那套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说辞:过几年,或者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梦想成真。
他从小就比起文科更擅长理科。在那些堆满公式和坐标轴的试卷里,答案永远是既定的,唯一的。一加一必须等于二,重力加速度在忽略阻力时永远是恒量,这种绝对的确定性给了他一种接近生理上的安全感。
直到现在,沈思渡都无法理解语文作文的评分标准。为什么同样一段描写,在不同的阅卷老师眼里,既可以是情感真挚,也可以是辞藻堆砌?这种由于主观意志的偏移而产生的评分标准,曾让他感到极大的困惑。
从某种程度上,他对颜潇说的也没错,他的确梦想成真了——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由公式和程序保护的堡垒里,而这些也的确帮他抵御了外界那些无法量化的恶意。
日历上两点那一格亮着。LISA上周约的,没有写主题,也没有挂议程。
午饭时间,沈思渡没去食堂,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便利店在一楼大堂的拐角处,和园区的咖啡吧挨在一起。工作日中午这个时段人不少,冷柜前排着短队,沈思渡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最后一个,差点被前面的人截走。
他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两个同事压低的声音。
“就是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
“几楼的?”
“不知道,好像十二还是十三……之前内网上那个帖子不就是他吗。”
“我以为已经删了。”
“删了啊,但截图都传遍了。我同事说他组里聊了一下午。”
沈思渡正扫码付款,收银台的提示音“嘀”了一声,刚好盖住了后半句。
他拿起饭团走出去,手指在塑料包装上捏得用力了一些,薄膜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两点的时候,沈思渡合上电脑,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LISA已经在里面了,马克杯放在手边,没有打开电脑,桌面上也没摊任何材料。
“坐吧。”
沈思渡在她对面坐下来。
“先说个小事,”LISA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像在划掉一条过期的待办,“内网那个帖子已经删掉了。那种匿名的东西,下次你直接举报就好,挺无聊的。”
沈思渡“嗯”了一声。
LISA没有追问帖子内容是不是属实,删了就是删了,公司还留着沈思渡,证明他有被留下的价值。
上一篇:同居第一天,他把我揍哭了
下一篇:苦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