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午饭是颜潇帮他带的,她轻手轻脚地把一份三明治搁在桌角,绕开了摊了一桌的打印材料。
“沈老师,您还没吃吧?”
“啊,正好,谢谢。”
颜潇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屏幕上已经写了四页的文档,又很快收回来。四页的逐条反驳,对于一份学术顾问的建议邮件来说,这份量已经有些超标了。
“游教授之前提的那几个数据口径的问题,我这边来重新跑一版?如果需要的话。”
沈思渡停下来看她。颜潇的眼神里带着点敏锐与分寸,她显然察觉到了沈思渡和游教授之间那种磁场的不对劲,但什么都没问。
“不用,”沈思渡说,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忙完自己手上的就好,这部分我来处理。”
“好的。”颜潇应了一声,又站在原地停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不需要帮忙。
“今天忙完了就早点回去。”沈思渡补了一句。
颜潇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思渡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芝士片是冷的,粘在上颚,他一边嚼一边继续写。
到晚上七点,间插着别的工作,沈思渡的回应文档总算完成。他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措辞、数据、引用来源没有任何情绪化的痕迹。然后发给PM,抄送游铮,以及北京办公室的两位Leader。
发出去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一共六页的回应,每条都有据可依,但他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愚蠢。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条名为妥协的退路,大概已经被他亲手堵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游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
「你头盔还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来拿?」
游邈是刚刚回的,只有两个字:
「今晚。」
沈思渡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游邈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花坛的石沿上低头看手机,旁边地上随便放着摩托车钥匙。四月中旬的傍晚还没完全暖起来,但他却把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长且线条分明的手臂。
“等很久了吗?”
“还好。”游邈站了起来,却仍伫在原地。
“不一起上去吗?”沈思渡指了指电梯口。
游邈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平淡:“不太方便吧。”
沈思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游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找不出答案,干脆不猜了:“那好,那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给你。”
于是沈思渡跑进大楼,一路快步进屋拎起头盔,又匆匆折返。
跑回楼下时,他微微喘着气,把沉甸甸的头盔递过去。游邈接过头盔,翻过去检查了一下内衬,然后熟练地夹在手臂下。
“那我走了。”游邈转过身,要往摩托车那边走。
“游邈!”沈思渡叫了他一声。
游邈没停步。沈思渡只好紧走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刚从室内出来的温度,轻轻扣在游邈微凉的皮肤上。游邈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片儿川,很好吃,”沈思渡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透着股有商有量的认真,“我今天也想带你去一家店。就在附近,走过去不远。”
游邈低头看了看沈思渡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沈思渡也没松手,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游邈眼里的那点冷淡像被这点温度给化开了,他没再说些客套话,只是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思渡。
沈思渡笑了笑,这才松开手:“走吧?”
游邈没再反对,他把头盔重新挂回摩托车把手上,然后走到了沈思渡身边。
沈思渡带着游邈从园区南门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路灯是那种旧的暖黄灯泡,光线昏暗。巷口支着一辆三轮车改装的烧烤摊,炭火上架着铁网,油脂滴落下去滋滋地响,烟裹着肉香往上冒。摊前摆了两张折叠小桌,几个塑料凳子,已经有人坐着喝啤酒了。
“这里?”游邈停下步子,环顾了一圈这烟火缭绕的环境。
“对。”沈思渡应了一声,神色如常。
老板显然认识沈思渡,下巴一抬,算打了个招呼:“来了啊,今天羊肉不错。”
沈思渡熟练地走到摊前选串:“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他回头看了一眼游邈,“你还想吃什么?”
游邈看着铁网上跳动的火苗,语气松动了一点:“牛肉,五串吧。”
“再加五串牛肉。”
沈思渡掏手机扫码付了钱。老板接过签子往铁网上一摆,炭火呲呲地舔上来。
他们在低矮的塑料凳上坐下,沈思渡刚想说话,还没来得及,远处巷口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沈思渡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已经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速度扔下扇子,单手抄起铁网,另一只手解三轮车的链子锁,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喝啤酒的那桌也站了起来,拎着瓶子往巷子深处撤。
“城管来了!”
老板一边收摊一边冲沈思渡喊了句:“弟,下回来找我,钱退你!”
三轮车猛地一蹿,链条发出刺耳的咬合声,连人带摊瞬间消失在巷子拐角。
整条巷子在不到半分钟里空了,地上散着几块没来得及收的炭,还微微发着红光,在忽明忽暗中吐着最后一点烟气。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付款成功的页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金额,又抬头看了一眼除了那几块残炭空无一物的巷子。
身后传来一阵笑。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思渡转过头,看见游邈低着脸,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似乎察觉到了沈思渡在往这边看,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平时真不是这样的。”沈思渡试图挽回一点作为熟客的尊严,语气里透着股少见的无奈,“你也看见了,特殊情况。”
“嗯,特殊情况。”游邈把他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尾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沈思渡没法反驳。
两个人站在空巷子里,一个饿着,一个笑着,头顶那盏暖黄的旧路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眼前尴尬场面唯一的背景音。
“走吧,”沈思渡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前面看看还有什么开着的。”
地上的几块残炭闪了闪,很快就在风里熄成了灰白色的烟烬。
沈思渡没回头,却能听见身后游邈跟上来的脚步声。
晚风穿过窄巷,把最后一点烟火气也吹散了。那些憋了一整天的紧绷感,似乎都在这串脚步声里,被夜色稀释得没那么要紧了。
第27章 C27
C27
出了巷子,沿马路往前。夜色沉下来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无声地延展。
沈思渡走在左边,游邈走在右边,中间始终隔着约莫一只手臂的距离。
“今天游铮给项目组发了封邮件。”沈思渡低声说。
他没用“你爸”,仿佛在这个语境里,游铮只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学术符号。
“说什么?”
“逐条质疑我做的分析框架。抄送了PM,还有北京那边的审批领导。将近两千字,五个小节。”
“你怎么回的?”
“也逐条回的。数据来源、方法论依据,全附了。”
游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改方案?”
“不是。”
沈思渡回答得很干脆,这两个字在空旷的街道上落下,带着股没由来的坚定。
安静了一段,他们经过一家已经拉了卷帘门的水果店,门口还摊着几个没收完的空纸箱。
“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些,会逼我表态,否认关系,”沈思渡看着前面的路,“他确实做了。”
上次,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游邈说游铮会逼他表态,而沈思渡当时的回答是:“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你打算怎么做?”游邈问。
“当然,”沈思渡停了一下,他这回很聪明,绕过了对关系的直接定义,“我不打算这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混在路上零星的车流声里。
沈思渡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的数据没有问题。”
游邈的步子明显慢了一拍。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在沈思渡身侧,看着路灯的光在他发梢跳跃。
前面亮着一家便利店的灯,关东煮的蒸汽把玻璃窗熏得模模糊糊。
“去那儿?”沈思渡问。
游邈先一步推了门进去。
暖风和汤底的味道一起涌过来,游邈走到关东煮柜台前拿了个纸碗,开始往里夹,沈思渡跟过去也拿了一个。
他们站在柜台前各自选着,谁都没说话。游邈夹了几串鱼豆腐和牛筋串,沈思渡则是规规矩矩的萝卜和贡丸。
付完钱,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便利店顶部的荧光灯亮得晃眼,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发白。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手机,四周静得只剩下冰柜运行的白噪音。
游邈吃得漫不经心。他低着头,耐心地把鱼豆腐从签子上撸下来,落进碗底浅浅的汤里,再一块一块地吃掉。
“六十八。”他忽然说。
“啊?”
“刚才烧烤摊,你付了六十八。”
沈思渡怔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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