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21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沈思渡怔了一下。

“你妈妈的房子,怎么会……”

“她留给我的,”游邈打断他,语气很淡,“没有一样真正到过我手上。”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

沈思渡站在那里,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游邈说,“太晚了。”

这个“晚”字听起来不只是在指代时间,更像是在指代那扇已经无法再被推开的门,以及那些早已在水泥缝隙里流逝的过去。

游邈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思渡一眼。

“今天的事,”他说,“谢谢你。”

沈思渡微愣:“谢什么?”

游邈没有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沈思渡,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极其短促地闪了一下。

沈思渡回到家,玄关的灯没开。他站在黑暗里,后背贴着门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一封邮件,发件人游铮,抄送项目组全员。

正文很短:下周评审的时间、地点、需要准备的材料。公事公办,和每一封项目推进邮件别无两样。

沈思渡往下滑。

邮件末尾有一行PS,字号和正文一样,语气却不一样:

「小沈,今晚在公寓碰到你,挺意外的。游邈的情况,作为父亲我一直很担心,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关于游邈,也关于项目。」

沈思渡盯着最后那几个字。

「关于游邈,也关于项目。」

九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线,把两件本来不相干的事情系在了一起。

第22章 C22

C22

沈思渡很喜欢大学城这站,地铁冲出隧道的瞬间,光一下打到了脸上,好像从没有被黑暗笼罩过。

而此刻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沈思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茶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游铮坐在他对面,手指交叠,姿态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只是没有笑。

“小沈,昨晚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沈思渡一言不发。他坐在游铮对面,办公桌后的光线毫无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精准地投射在他身上。

“你和游邈,”游铮顿了一下,“比我想象的要近。”

那个“近”字咬得很轻,但沈思渡听得清楚。

他依然没有说话。

游铮看着他,那目光里找不到任何愤怒或责备的影子,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作为游邈的父亲,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往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说话的语气也随之放缓了。

“游邈这孩子,从他妈妈走了之后,状态一直不太好。他敏感,偏执,很多事情想不开,”游铮温和地数落着儿子的缺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慈爱,“我尝试过让他接受专业的帮助,但他拒绝。他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窗外传来了几声鸟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

“你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游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思渡的脸,“他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他需要的是时间和专业的疏导,而不是……”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不是另一段让他更加偏离正轨的关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游教授,”他开口,声音平缓,“您到底想说什么?”

游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杯,缓慢地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小沈,你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我一直很看好你。”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很结实。

“但你之前方案里的问题,我提醒过你,你容易把个人情感带进工作,这会影响判断。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能处理好。”

游铮看着沈思渡,半晌,叹息一声。

“下周的评审,如果有人对你的工作客观性提出疑问,我作为顾问,有责任如实陈述我观察到的情况。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不够专业’是一个很难洗掉的标签。”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死寂。

随着太阳位向的转换,那几道横截面映射的光斑在地毯的纤维上缓慢挪动,像是正在一点点拧紧的,无声的压力。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

茶汤表面凝结的油光,泛着一种倒人胃口的浑浊。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极其熟悉。

上一次坐在这张转椅上,游铮也是这样。温和的,体贴的,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而叹气。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指摘,精准地切中了沈思渡那种作为外人的局促。

那时候他相信了。

“游教授。”

沈思渡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桌面,直视着对面的人。

“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他站了起来。

这种物理上的拔高,让他第一次在这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获得了一种荒唐的对等感。

“关于我的工作,您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评审会上提。”

游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但关于游邈——”

沈思渡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电梯里游邈的手,凉的,沉的。想起那句“钥匙不在我这里”。想起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他一次都没能进去过。

“他妈妈去世的那间房子,”沈思渡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再退让的重量,“钥匙一直在您手里。房子下周就要过户了,但他直到昨天才知道。”

游铮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动作依然从容。

“小沈,”他说,“有些事情,你只听到了一面。”

“也许吧。”沈思渡看着游铮,在那片暖调的阳光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但我想,这些年里,游邈也只听到过您给他的那一面。”

沈思渡没有再回头看游铮。

那道一直压在脊背上的,属于长辈和合作方的视线,此刻随着他的转身,像是脱落的旧皮肤一样被揭了下去。

“小沈。”

游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依然不高,却很清晰。

“你想清楚了吗?”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是不锈钢材质的把手,冷硬且光滑,掌心贴上去时,实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飞快地传导上来。

“游教授,”他盯着门板上模糊的木质纹理,开口道,“您上次跟我说,游邈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您身上。”

他并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门口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回旋。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说完,他握紧冰凉的把手,向下压去。

那种金属的冰凉似乎一直粘在手心里,直到社科楼外那抹斜斜的余晖扑在脸上,才让沈思渡重新有了踩回实处的感觉。

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思渡站在楼门口,没有动。

风是从钱塘江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水汽,四月的杭州已经有了春天的雏形,但他只觉得冷。不单纯只是皮肤表层对气温的反馈,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顶。

他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游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回来。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宝石山。」

沈思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宝石山。不是医院,不是学校,不是家。

是杭州少数几个能让人往后退一步的地方。

站在那里,西湖在脚下,城市在更远处,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成一片平面。小了,远了,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宝石山不高,从山脚到保俶塔,走快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到。

沈思渡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橙红色,从地平线的位置往上洇。

游邈坐在保俶塔下面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