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思渡看着游邈,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其实不太理解游邈的意思,但那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停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游邈的手。
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游邈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抽开,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沈思渡直视着前方的电梯门,不敢看游邈的脸。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
“……我不知道,那里对你意味着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而笨拙,“但是,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经过逻辑的筛选,只是凭借本能。
“你不用一个人。”
游邈没有应声。
但他的手动了。
很轻的一下,指节收拢,回握住沈思渡的掌心。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什么。
沈思渡感觉到了。
电梯继续上升。9,10。
叮。
十一层。
门打开了。
沈思渡的视线随之滑入走廊。看清门外那个人影的瞬间,身体里的某种节奏突然卡住了。像是正在运行的齿轮被塞进了一根细小的铁钉,发出极轻的一声断裂声。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西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中介模样。另一个穿深灰色羊绒衫,质地柔软、昂贵,站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是游铮。
他正和中介说着什么,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一瞬。意外的,礼貌的。随后往旁边移,很慢,一寸一寸地,落在游邈脸上。
再往下。
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目光停在那里。温和的,平静的,似一层薄冰。可底下是什么温度,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第21章 C21
C21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走廊里发闷的冷意沉沉地压了过来。
三月末的室外已经有了点暖意,但在这条狭长而不通风的走廊里,空气还像是冻在水泥缝隙中,透着一股由于久不通风而产生的滞重感。
沈思渡看见游铮的目光落下来。
那目光像是一滴浓稠的墨掉进清水里,迅速地晕染开,先是扫过他的脸,接着是游邈的脸,最后悬停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旁边站着的中介愣了一下。职业本能让他在那叠交缠的指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夹,假装自己只是纯粹的背景板。
“小沈,真巧。你怎么在这里?”
游铮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没有任何区别,依旧带着稳定得体的温度。
沈思渡下意识想松开手,但游邈的指节收紧了一点。
并不用力,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沈思渡伸出的力道在那一刻停住了。
“……我在这栋公寓住。”
他没松手。那种由于越界而产生的剧烈心跳,在游铮那张温和的面孔前,竟然慢慢变成了一种带有破罐子破摔式的沉静。
游铮的目光如同一道缓慢移动的扫描线,从沈思渡身上离开,转而落在了游邈脸上。
“那你呢,游邈?”
游邈没有回答。
沈思渡侧过头看他。刚才在医院的时候,游邈站在杨医生旁边,整个人是软的,会笑,肩膀会往下塌一点,像一件被太阳晒过的棉T恤。
而现在,他再次绷紧了。
“和你有关系吗?”
一句反问,干干净净,不带任何修饰,甚至不带任何试图圆谎的起伏。
游铮笑了一下。那种笑沈思渡见过很多次,在会议室里,在办公室里,在所有需要理解和包容的场合里。
“我只是担心你,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游邈没有接话。
走廊里的灯光是内嵌式的隐蔽光源,在这条铺着厚重吸音地毯的走廊里,连空气的流动都显得极其克制。没有廉价的电流声,取而代之的是由于过度安静而压迫耳膜的真空感。
“游教授来这里是……”沈思渡开口。
“房子的事,”游铮看了一眼身后的中介,“我在这边有套房子,挂出去有一阵子了,最近有人看中。再过两个星期过户。”
两个星期。
沈思渡感觉到游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仿佛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或者只是神经末梢的一次无意识抽搐,但沈思渡的注意力全在那里。
游邈的指尖微微蜷起,然后又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正在克制着什么。
“空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住,”游铮继续说,语气平和,“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早点处理掉。当初留着,还以为你——”
“游教授。”沈思渡突然开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只是捕捉到了游铮语气里那种微妙的,名为宣判的下坠感。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游铮的话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思渡,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明显。就像一个人在克制什么的时候总会肌肉绷紧,然后又强行松开。
游铮没有立刻说话。
这停顿有些过于长了,长到中介都察觉到了什么,悄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也好。”游铮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顿了顿,又说:“小沈,项目的事,下周我们细聊。”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游邈脸上。
“游邈,有空回家吃顿饭。你瘦了。”
游邈没有应声。
游铮也没等他应,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中介跟在他身后。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门半开着。
游铮走到门口,按了开门键,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中介先进去,游铮跟着进去,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沈思渡和游邈。
电梯门开始合上。
中介站在电梯里,视线落在门缝外那两个人牵着的手上,随即有些尴尬地迅速移开。
金属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圈内嵌在吊顶边际,无声无息的顶光。
游邈松开了沈思渡的手。
他走到1103室门前,在那里站定。
沈思渡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游邈的背影。
而游邈看着那扇门。
门很普通,木质的。门牌上印着1103。
很快,这里就会住进新的人。用新的家具,新的气味,去覆盖新的生活。
这扇门会变成别人的门,会变成一组对他关闭的物理坐标。
“游邈。”
沈思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
游邈回过头。
沈思渡站在几步之外。
外套下摆堆叠着几道顽固的折痕。那是长时间陷在电脑椅里留下的物理压痕,一段由于姿势僵硬而无法舒展的疲惫时间,就这样被折叠进了布料里。
他看着游邈,眼神里有一种游邈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确实不是同情,同情游邈见过太多了。
大多数人的善意像保鲜膜,游邈知道。透明、光滑、密封性很好,看起来是在呵护,实际上是在制造真空。施予者隔着这层膜观看苦难,既满足了道德,又不必真的沾染上半点龌龊。
沈思渡的眼神却不一样,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认出,像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栋房子,”沈思渡顿了一下,“你想留下来吗?”
游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留,”沈思渡的表情更严肃了一些,“我可以帮你问问中介,挂的什么价格。还没过户,也许还来得及。”
走廊的灯打在沈思渡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出明暗两块。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像是真的在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
游邈看了他几秒。
“房子在他名下,”他说,“卖不卖,卖给谁,卖多少钱,都是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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