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他只是用那种黑白分明的,没攒下一丁点杂色的眼神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后在这场所谓成年人的利弊权衡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第17章 C17
C17
落日被密集交错的玻璃幕墙反复折射,最终只剩下干燥的余温。
沈思渡陷在这些无孔不入的光亮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被强光一寸寸地剥蚀。在这座没有褶皱的城市中心,他觉得自己正被过度曝光,逐渐失去实体,成了一个因透光过度而逐渐稀薄的色块。
七点半,郑勉准时出现。
郑勉比上次见似乎稍微胖了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眉眼依旧周正,带着一种被岁月洗练过钝重的和气。
“思渡!”
郑勉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步走过来。
“怎么感觉你比上次还长高了点?”
手落下来,在沈思渡肩头拍了两下。
沈思渡垂下眼睫。在温热触感的覆盖下,他只是反常地觉得有些冷。
他没说话,只是在那只手收回去的间隙,自然地向后带了一下身子。
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刚泛起,就消散在礼貌的间距里。
郑勉似乎没察觉,把手里的塑料袋拎高了些,晃了晃:“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菜,说是自家种的,新鲜。不过路上耽搁了几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沈思渡看着那个塑料袋,那袋子里鼓鼓囊囊,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蔬菜,而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因果。
“谢谢,”他接过袋子,“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一家人,客气什么,”郑勉笑着,那目光在他身上梭巡,“听妈说,你上周又汇钱了?她让你留着花。我说,思渡在杭州大厂,待遇好着呢,让她放心花。你们公司最近效益还不错吧?”
“还可以。”沈思渡低声应着。
“行,有出息,”郑勉点点头,眼神里渗出一种沈思渡再熟悉不过的打量,“走,哥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叙叙。”
“不用了,我今天……”
“别推辞,”郑勉的手再次搭上来。这次没拍,而是顺势一拢,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编感。
沈思渡站在路口,只觉得肩膀上一沉。 那只手像一条湿冷的蛇,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那种冷腻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来,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想甩开,身体却像被封进了某种旧日的胶质中,寸步难行,生生僵在了原地。
餐厅是沈思渡随便挑的,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他不想和郑勉待在任何一个私密的空间里。
郑勉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些失真。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他回得慢条斯理,嘴角挂着一抹散不去的笑。
“部队里那些小朋友,”郑勉语调轻飘飘的,“一个个的,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话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菜上来了,郑勉终于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思渡,你在杭州几年了?有没有谈对象?”
“没有。”
“那可不行,男人三十再不成家就晚了,”郑勉看着他,“要不要哥给你介绍几个?意涵有几个闺蜜,条件都不错。”
沈思渡想起之前那顿饭,向意涵坐在郑勉旁边,看郑勉的眼神里带着甜蜜和爱意。
“不用了。”他说。
“怎么不用,你别不好意思……”
“你们,”沈思渡打断他,“打算什么时候办订婚宴?”
郑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没定下来,怎么着也得六月了。”
“那到时候怎么办?”沈思渡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在澳大利亚的爸妈,打算怎么解释?”
因为这一句话,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郑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我有办法。”
沈思渡没有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姑姑家那间终年见不到阳光的老房子,鼻翼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经久不散的,潮湿而腐朽的霉味。他想起姑父酗酒后砸碎瓷碗的刺耳声响,也想起在那样的破碎里,十几岁的郑勉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地烂摊子上,为自己创造出一套严丝合缝的生存指南。
后来姑父死了,死在酒精和肝硬化里,姑姑还是住在那个小镇上,一辈子没出去过。
至于那个远在澳大利亚的身份,不过是郑勉进部队后,在那套滴水不漏的叙事里给自己镀的一层金身。沈思渡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郑勉把那套说辞编得滴水不漏。
沈思渡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低头吃饭。
郑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那副热络的面具遮住了。
“思渡,你这几年变了不少啊,”他说,“以前多乖的一个小孩,现在说话也冲了。”
乖?
沈思渡盯着碗里堆叠的菜肴,视线却穿过升腾的热气,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郑勉。
在那棵盘根错节的榕树下,郑勉躲在远处的阴影里,恶狠狠地拧着沈思渡腰窝上的软肉。姑姑在屋里哭喊,每一声钝响都砸在潮湿的地砖上,而郑勉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我妈被打,全是因为你。”
郑勉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场苦难的出口,把一切罪名都不由分说地扣在沈思渡头上。
“以后你必须什么都乖乖听我的,知道吗?不然就滚出我家。”
如今灯火通明,那只剥虾的手再次递过来。沈思渡没说话,只觉得那股冷意正顺着餐桌的纹理,无声无息地向他合拢。
“人总会长大的。”他低声说,语调平稳得生不出半分涟漪。
郑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长大好啊,长大了才有用。”
沈思渡再无回话。
他只是垂着头,将那些温热的菜肴机械地送入口中,味蕾在这一刻集体落跑,辨不出鲜苦,也尝不出甘辛。
吃完饭,沈思渡拒绝了郑勉送他回家的提议。
“那哥先走了,”郑勉站在餐厅门口,手掌再次落下,在原处虚晃地拍了两下,“有空常联系,别老躲着。”
沈思渡点点头,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街角折过来,卷起初春特有的,还未褪尽寒意的潮气。
那只手拍过的肩头,似乎凭空生出一道无法抚平的暗褶。隔着料子挺括的衬衫,那股长久盘踞在记忆深处的牵扯感,依然紧紧咬在衣料的纤维里,不肯松口。
他转身向地铁站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家,夜已深透。
沈思渡把郑勉带来的那袋菜丢在玄关,没拆。
有些东西不必看也知道。从老家寄出到郑勉手里,再几经转折拖延至今,塑料袋里兜着的不过是一腔发酵后的闷,一股腐烂的酸。
沈思渡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拎起袋子,像处理掉一块霉变的记忆,径直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郑勉的脸在脑海里晃来晃去,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
沈思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游邈立在路灯下的样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你太年轻了。”
沈思渡想起自己掷下的那句话,胸口忽然生出一股沉闷的钝痛,如同有一块被揉皱的湿抹布,正死死地拧在心口上。
他不该那么说的。
母亲去世,车祸,在休学的一年里反复缝补自己。这些从游铮口中吐出来的碎片,此时在沈思渡脑子里乱转。
沈思渡忽然惊觉,自己从未认真去了解过游邈。
他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高地上,隔着排他的逻辑外壳,去俯瞰一个他以为年幼无知到“尚未定型”的青年。直到此刻,那些碎片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认真触碰过的游邈。
沈思渡翻过身,侧脸贴着冰凉的枕头。
睡不着。
他下床走向窗边,深蓝的夜晚密不透风,似一堵实心的墙。远处灯火疏落,在风里透出一种快要熄灭的疲态。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车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沈思渡的目光随那道光游走,车灯熄灭,周遭复归于静止。
那个陌生人摘下头盔,在那处阴影里站定。光线太暗,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脸,却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那种挺拔得近乎执拗的姿态。
沈思渡愣了一秒,转身就往门口跑。
那是一种直觉,跳过所有的逻辑和克制,直接撞在心脏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外套,只套了双拖鞋,拉开门冲进电梯。
数字无声地跳。电梯内壁映出他乱七八糟的影子,无比狼狈。沈思渡只能听见耳膜里血液在冲撞,沉闷、急促,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倒戈。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滑开,走廊感应灯被惊动。
游邈就在光影的边缘。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兜帽压低,几乎融进黑暗里,就像沈思渡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1103室门前立着,像一粒落进缝隙里的灰尘,安静地滞留在那里。背影在窄长的走廊里显得孤立且突兀。
沈思渡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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