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游铮的语气像是在叮嘱自家晚辈,“我之前有个学生也是这样,小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沈思渡扯出一个笑来,点点头。在他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调出PPT。
上一次会议结束后,他熬了几个晚上,把方案里所有所谓主观的部分都改掉了。那些他原本认为重要的、关于痛感的、关于情感权重的东西,被他一条一条地删除,换成冰冷的、中性的、可量化的表述。
会议开始后,沈思渡讲完方案,在近乎真空的静默中等待提问。
投影仪微弱的嗡鸣声在室内回荡,将那些冰冷的逻辑线条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游铮第一个开口。
“这版改得很好。”
沈思渡微微一愣,视线从那些精密的数据上移开。
“比上一版清晰很多,逻辑也更严谨了,”游铮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尤其是情感维度的处理,你把它拆分成可量化的指标,又保留了足够的解释空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这种近乎赤裸的褒奖,是沈思渡始料未及的。
“游教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游铮环视了一圈,指尖仍点在那个完美的平衡点上,笑意愈深,“各位觉得呢?”
附和声随即在会议室内涟漪般荡开。那些点头与赞许整齐划一,汇聚成一种令人耳鸣的虚假共振。
沈思渡陷在那些潮水般的夸奖里,背脊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想起自己熬夜改方案的那几个晚上,想起他一遍一遍地删掉那些“太主观”的词汇。
游铮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上那行记录。
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平衡,那是一次在手术灯下精准完成的,对自我的阉割。
会议结束,人陆陆续续散了。
沈思渡低着头,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收纳。游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小沈,下午有空吗?”
沈思渡抬起头,投影仪的余光还没散尽,在那双过分理智的眼底投下一抹残红。
“方案里有些细节想和你聊聊,”游铮微微欠身,维持着一个礼貌却不容撤退的距离,他笑了笑,“我那边刚开了罐新茶,不介意的话,去坐坐?”
这种关怀来得悄无声息,却在沈思渡身后无形地围拢,收窄。这更像是一道温和的窄门,门后是通往某种秩序深处的阶梯。
而他作为被选中的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权利。
游铮的办公室在大学社科楼四层。
沈思渡跟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和先前在那档纪录片上看到的差不多,一张深色的书桌,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窗边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盒还没拆封的普洱茶。
“坐,我泡茶。”游铮指了指沙发。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架。
那些书的名字大多生涩,成排的社会学书籍在暗调的书架上无声排列。这些大部头著作像是这间办公室的骨骼,堆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秩序。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逻辑缝隙里,沈思渡在书架角落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某种秩序之外的,温情的孤岛。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年男人是游铮,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容和煦。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利落的风衣,五官精致且舒展,那种美是具有侵略性的自信,即使在笑,也像是在某种笃定的高处,坦荡地审视着镜头。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央。
那是十来岁的游邈,那张漂亮的面孔几乎都来自于母亲的遗传,像是一截尚未驯化的,带刺的枝桠,正竭力撑起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没有笑,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股不肯迁就的傲慢,那种孩子气的冷漠,仿佛是为了抵御某种过于周正的教养而生硬拓印在脸上的面具。
那是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时期的游邈。
沈思渡站在那一排厚重的社会学巨著前,指尖在膝盖处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是他还未曾见过,被安置在某种规则之内的游邈。
“看什么呢?”游铮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顺着沈思渡的目光看向书架,“哦,那个。”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张照片。
“这是很多年前拍的了,”游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千岛湖,难得他妈妈有空。”
沈思渡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三个人。
游铮与身侧的女人并肩而立,看起来很般配,但沈思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之间生硬地隔着一段距离。
那个女人的自信太盛了。
那是种在优渥与坦途里浸泡出的磁场。她只是站在那儿,散发出的气场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包括身边的丈夫,都无声无息地推向了背景板的位置。
在这一方小小的画幅里,游铮与其说是她的伴侣,倒更像是一个被她那巨大光圈所覆盖的沉默附属。
“游教授的夫人……”沈思渡斟酌着措辞。
“她走了,”游铮接过照片,轻轻放回书架,“五年前。”
沈思渡沉默了一下:“节哀。”
“谢谢。”游铮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只是偶尔想起来……”
他喝了一口茶,神情很平静,但眉宇间隐约有一丝苦涩。
“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游铮说,“事业心很重,比我还拼。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家公司。我那时候还在读博,帮不上什么忙。”
沈思渡想起刚才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不是在别人身上,是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女人身上。
那是他的母亲。
奶奶说她自私,说她抛夫弃子,说她不配做人家的媳妇。姑姑表面上跟着唉声叹气,暗地里却悄悄对他说:你以后要是见到你妈,也别不认她。
沈思渡那时候听得半懂不懂。
他的父亲是煤矿的下井工人,一天到头不着家,皮肤黝黑,沉默寡言。赚的钱不多,却总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用血汗钱接济那些所谓的亲戚。母亲受不了,在他两三岁的时候离开了家。
她没有要孩子,没有要房子,什么都没有要。只是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沈思渡不恨她。
他只是不记得她了。
“后来她身体出了问题,”游铮的声音把沈思渡从回忆里拉回来,“查出来是颅脑的肿瘤。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医院,但都没办法。她不想拖累我们,选择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能理解她,”游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隐忍的悲伤,“她一辈子都在向下俯瞰,接受不了最后只能向上仰视病床边的输液瓶。所以,她给自己选了条路。”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着手里那只薄瓷茶杯。
他想起姑姑曾经坐在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老房子里,语气平淡地吐出那句话:“谁不是自个儿顾自个儿的呢?也没错。”
“那……您的孩子呢?”他问。
游铮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游邈啊,”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涩且慈爱的苦笑,“他是个好孩子,聪明,有主见。只是他妈妈走的那年,他正好大一,打击太大了。”
沈思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那时候,为了见他妈妈最后一面,出了一场车祸,”游铮说,“很严重,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后来休学了一年多,性格变了很多。”
休学一年多。
这和游邈自己说的对上了。
“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于我,”游铮继续说,“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妈妈。其实她的病是无法治愈的,谁也没有办法。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能找一个人来怪。”
沈思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游邈站在路灯下看他的眼神。
“他现在拒绝我的任何帮助,”游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我想给他生活费,他不要。我想帮他找更好的实习机会,他不要。他宁愿自己去外面做一些不太稳定的兼职。”
“兼职……?”
“好像是模特之类的,”游铮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不和我说。”
沈思渡低下头。
他想起上海那次,游邈说自己签了模特经纪公司的半约,偶尔会接一些拍摄。
原来是为了拒绝父亲的经济援助。
“小沈,”游铮忽然开口,“你和我儿子认识?”
沈思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游铮温和而关切的目光,那目光太透彻了,透彻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衣领间残存的那点羊角蜜香气,似乎正被某种化学试剂无声地显影。
“……不算认识,”沈思渡说,“只是在一次活动上见过。”
“是吗,”游铮顿了顿,却没有追问,“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沈思渡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游铮讲的这些,和他从游邈那里听来的碎片:休学、模特兼职,在逻辑上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可沈思渡盯着茶杯里那几片沉底的残叶,却忽然有些恍惚。
游铮口中那个“不懂事”的样本,在沈思渡的记忆里,却是化妆间镜影里那一抹浓郁得化不开的羊角蜜香,是酒店昏沉灯光下,那个把自己揉碎了去接纳另一种体温的,鲜活且赤裸的人。
沈思渡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镜面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副面孔极其荒诞,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忽然察觉到,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错得比想象中更离谱,也更残忍。
“你太年轻了。”
他竟然对一个过早地目睹了母亲凋零、独自在车祸的废墟里爬出来、又在休学的一年多里反复缝补灵魂的人,说出“你太年轻了”这种傲慢至极的话。
而游邈当时甚至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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