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13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沈思渡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游铮说的那句“数据不需要灵魂”。在公司的角度,韩老师不再是一个有温度的,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他只是一串即将被优化的、性价比降低的数据。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工位,关上电脑,捞起风衣走了。

韩老师的离职前最后一聚定在了周五下班,请的人不算多,只有部门里的十来个人。

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烧肉店,其中也包括吕业文,还有颜潇和薛方逸这样的实习生,只不过颜潇周五下班前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人联系他们要领养小猫了,她心急火燎,一顿饭刚吃了不到一半,就连连道歉先离席了。

烧肉店的肉都是烤好才上来的,一次一盘,都不够一人一块夹的,大家面面相觑地围着空盘子坐,只能尽量避开“裁员”这个话题,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

吕业文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八卦图的卫衣,坐在角落里像尊入定的石佛。有人为了活跃气氛,起哄让他算卦。吕业文也不推辞,慢吞吞地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沈思渡。

“沈思渡。”

“嗯?”沈思渡刚夹起一块牛舌。

“印堂发黑,”吕业文声音不大,却阴恻恻的,“你今天命宫犯煞。”

吕业文话音一落,刚才起哄的同事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吕业文这么不会说话。

坐在沈思渡旁边的薛方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脖子上还挂着条银色的克罗心项链,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乍一看挺帅的,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薛方逸侧过头,对沈思渡小声说:“沈老师,吕老师这是在咒你呢,还是在关心你呢?”

“你们就等着看吧,我说的到底准不准。”吕业文面无表情。

他右边年纪稍大的男同事似乎看见了刚才薛方逸一闪而过的手机页面,为了缓解气氛,特意转移话题道:“小薛,怎么一直看手机啊?女朋友查岗啊?”

一个女同事有点惊讶:“弟弟都有女朋友了啊?”

“弟弟怎么了?”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薛这么帅,没女朋友才不正常。”

话题的中心又被引向了薛方逸,薛方逸但笑不语,不管谁说什么,都只是摇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分明是韩老师的离职宴,可饭桌上的主角却早就换了人。

沈思渡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主位,韩老师正忙着给人敬酒,身影在泛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颓唐。在座的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撞见韩老师和LISA聊的转岗,大概率已经吹了。

转岗吹了,那剩下的呢?

房贷呢?刚出生的二胎女儿呢?这些都不该由沈思渡来过问,他只能保持缄默。

漫长的喧闹中,似乎只有沈思渡注意到,在下一道菜上来的片刻,韩老师背过去抹了把脸,等到侍应生离开,他回过头来,又是一张一团和气的笑脸。

甜品是最后上来的,杏仁豆腐和奶油千层蛋糕,沈思渡不爱吃甜,但旁边的女同事一再劝说他这家的杏仁豆腐有多好吃,是网红招牌云云。

沈思渡借口醉意,从那桌还在举杯控诉公司的喧嚣里抽身而退。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那些发酵后的酒气与怨怼被隔绝在身后,他径直走向前台,让侍应生打包两份杏仁豆腐,一份黑糖一份白糖,单独结账。

塑料袋拎在手里有种轻飘飘的坠感。他立在稍显清冷的走廊里,给游邈发去一条微信:你在哪里?

屏幕亮起又熄灭。过了几分钟,游邈的回复才跳出来,言简意赅:在医院。

从上海回来后,他们的关系没有再更进一步,但也维持着一种断断续续的,心照不宣的联系频率。

有时候是沈思渡发一张加班的夜景,有时候是游邈发一张医院的排班表。开春了,动物医院到了最忙的季节,各种细小、猫瘟、换季皮肤病扎堆,游邈几乎整天都扎在医院。

不过这也正中沈思渡下怀,他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但却不知道从for one night出发的情感需要跨过几步?时间、地点、情景,见面之后先做饭还是做爱?

他不知道。

沈思渡把杏仁豆腐的袋子举起来,拍了一张照,发给游邈,但游邈没回,他后知后觉又补充一句:「吃杏仁豆腐吗?我离你医院不远。」

言下之意是送过去也方便。

这次游邈回得很快:「凤起路的那家?」

隔间里恰好有香烟的味道飘散出来,辛辣且廉价。沈思渡提着塑料袋往外走,指尖被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他低头回复:「你怎么知道?」

游邈又不回复了。

屏幕熄灭,黑暗里只剩下沈思渡自己的影子。他盯着掌心那点细微的红痕,觉得游邈那端似乎也正隔着这几公里的夜色,漫不经心地观察着他的局促。

沈思渡站在烧肉店门口的灯箱下,初春的风里夹着潮气。

他在门外吹了一会儿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刚准备回去,却见薛方逸往这边走了过来。

“沈老师,”薛方逸的脸微微发红,他大概是来醒酒的,吐气都带着浓郁的酒味儿,“躲这儿干嘛呢?”

沈思渡看了薛方逸一眼,他之前一直想得太多,刻意和薛方逸保持了距离,但刚才其他人起哄薛方逸有女朋友的话反而让他没由来放下了点心。

“醒醒酒。”

“好巧,我也是。”

薛方逸又往这边靠过来了点。

“我醒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沈思渡找了个借口,即便薛方逸有女朋友,他也不想多出什么事端,但还是好意从兜里摸出早晨在便利店买东西顺手拿的的醒酒糖,倒了两粒在手心递过去,“你也吃点醒酒糖,给。”

薛方逸没有伸手去接。

他直接低下头,就着沈思渡的手心,用嘴唇含走了那两粒糖。湿热的舌尖极其刻意地、缓慢地在沈思渡的掌纹上扫过。

那一瞬间,沈思渡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第15章 C15

C15

沈思渡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退后半步,条件反射地甩了一下手臂。

不仅仅是恶心,那种黏腻的触感快而准地劈开了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了那些在窒息中被迫承受的,带着腥气的压迫。

沈思渡的手臂僵在了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沈老师,你很敏感啊,”薛方逸嚼着糖,笑得一脸玩味,那层斯文的皮终于懒得披了,“在那个APP上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经不起逗。”

沈思渡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你在说什么,”他头脑清明,一点都没喝醉,但此时此刻显然已经怀疑自己喝醉了,“……哪个APP?”

薛方逸把手指抵在唇边笑,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仿佛看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沈老师这么快就忘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还是说,用过的太多,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思渡被薛方逸打量得有些愤怒,那是被生活反复盘剥后仅剩的一点火星,但依然忍住了。

可薛方逸不回答,还是在笑,那种被剥光了看的感觉让沈思渡胃里一阵翻涌。

“我先回去了。”沈思渡耐着性子说完这句,便要往回走。

可薛方逸却没完没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入春的晚上难得不冷,沈思渡刚洗完手出来怕袖子沾湿,便卷起了点袖口。没有衣物的遮挡,他清晰感受到薛方逸握住他手腕时那种近乎发麻的不适感,第一反应是想甩开。

“沈老师,我从第一次划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薛方逸另一只手举起来,露出屏幕上的页面,“你是同性恋吗?还是和我一样?”

沈思渡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怔在原地。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交友APP的页面,左滑是忽略,右滑是感兴趣,中间是一张证件照。薛方逸显然已经选过了右滑,因为照片的主人上方显示着一个小小的桃色爱心图标。

薛方逸把照片点开,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指甲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面板。

APP里的证件照主人戴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穿着不太搭的白衬衫和露出一丁点的黑西装裤,很茫然地注视着镜头。

“沈老师,你这上面的照片,比现在看起来……要清纯很多。”薛方逸凑近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逗,“你是在找固定的,还是找偶尔的?要不要试试和我约。”

沈思渡终于用力甩开了薛方逸的手。

他后退一步,薛方逸就向前一步。

“沈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了?”薛方逸不依不饶。

沈思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思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他根本无从辩驳——那张照片的确是他几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在校门口外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之前他亲手传上APP里的个人资料上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沈思渡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对上薛方逸玩味的视线,“酒醒了吗?看清楚一点,我是你的mentor,不是你的猎艳对象。下班时间,我有我的私人空间和社交权利,这和你有关系吗?”

薛方逸顿了一下:“是没关系。”

换做平时,薛方逸早就偃旗息鼓了,可今天借着带着点疯的酒劲儿,又或者是他觉得装到头了,没必要再装了。

“不过和谁约都是约,那不如和我约,”薛方逸舔了舔嘴唇,不容置疑地箍住沈思渡的两条手臂,呼吸间那股刺鼻的酒气一个劲儿地往沈思渡脸上扑,“我技术不错的。”

都是男人,沈思渡没那么轻易就被制住,只要沈思渡想,他就能推开喝醉了没什么力气的薛方逸,然后给薛方逸一拳,让薛方逸闭嘴。

但是沈思渡没能。

“放开。”沈思渡的声音在发颤,那是被侵犯到底线后的生理性冻结,他明明该挥拳头,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薛方逸暧昧地笑出声,只以为是欲拒还迎,像软了骨头似的,贴着沈思渡细长的脖颈嗅了又嗅。

“我们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薛方逸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掀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凸起栏杆上的声音。

那辆黑绿配色的摩托车停在几步开外。

怠速的震颤顺着地砖一路攀爬,空气里满是未燃尽的机油味。

游邈单手拎着头盔。灯影发蓝,在他脸上拓出一道冷硬的棱角。那双眼底攒着冷意,眼神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杂色,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有压迫感。

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跨步上前,反手利落地控制住薛方逸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在了对方的腹部。

薛方逸整个人蜷缩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薛方逸搞出来的动静不小,已经有隔壁餐厅吃完饭出来的人在议论他们了。

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薛方逸脸上挂不住了,捂着腹部勉强站起来:“你有病啊!”

灯箱的光是有点发蓝的白,那道光映在游邈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他五官的棱角更锐,更冷。

薛方逸看了一眼沈思渡,又看了一眼游邈,有点迟钝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了。

“哦,原来你有固炮了,”薛方逸的声音里带着隐约怒气,偏偏还要竭力掩饰,“沈老师,你早点说,我们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不过,沈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薛方逸有点大舌头了,“你都有固炮了,还要来交友APP钓新的鱼啊?”

沈思渡不接话,薛方逸把头转过来,亮了亮手机页面,转而盯着游邈:“不是我自作多情,谁不知道玩这个的,都想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