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挽颂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
陆叙没有接话。
“我甚至没办法去讨厌他们。”陆修望叹了口气,“厌恶一个坏人很容易,但面对一群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让陆修望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你想这些干嘛。”陆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什么为了你,这种废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他们把自己的贪心推到你头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陆修望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发怔。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父母就爱干这事,张嘴闭嘴都是为你好,其实全是借口。”陆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问心无愧,用得着瞒着你,瞒着你爷爷吗?”
他的语气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我师父,从来不要求我什么,就让我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觉得你也是,吃好喝好,做你想做的就行。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负责,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修望垂下眼睛,紧紧回握住陆叙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我姓陆,我也是受益者。”他的声音很轻,“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想着要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之前挺装的。”陆修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就该站在最高处,看不起任何人,也不屑跟别人交朋友。叔叔伯伯对我客气,所有人都捧着我,我还挺心安理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还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真挺蠢的,其实我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点,雨点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叙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你很好”“别这么想”之类的客套话,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没用。
他松开陆修望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拍了拍床沿。
“过来躺着。你黑眼圈这么重,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想。”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手臂穿过陆叙的腰,把人圈了过来。
“陆叙。”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过这是个无解的局,接下来该不该查下去,还是就此认命。我这几天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你人生经历不丰富,纠结于此很正常。”陆叙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儿。
“是得好好想想。”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定——等事情彻底解决,我不想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
“正好,你也不喜欢陆家。”
“那就不回去呗。”陆叙的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一点憧憬的味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只想躺平,找个风景好的小地方养养生,打打游戏,晒晒太阳。你还年轻,到时候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帅气逼人,挺好。”
陆修望的胸膛震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我更帅气逼人。”
陆叙冷笑一声:“你帅气个屁。你这种长相就是典型的克妻寡人相,别人多看你一眼都得吓跑。”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就两个选项,你自己看着选,要么帅,要么养家,随便你。我退休以后就是无业游民一个,你不会还想吃我软饭吧。”
陆修望低下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沉散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阵,陆修望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叙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头顶忽然传来一句闷闷的话。
“陆叙。”
“嗯?”
“……谢谢。”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他动了动想起身,手却被旁边的人抓住了。陆修望拉着他的手起身,撑在他上方,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把这里包裹成了一个安静的茧,陆修望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视线从陆叙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
气氛微妙地变了。
陆叙皱了皱眉,这小子又在想好事——然后他忽然想起陆家的情况。
他伸手推开陆修望凑过来的脑袋。
“对了,你为什么会是你们家唯一的长孙?”
陆修望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呗。”陆叙的语气理直气壮,“你家那么大的家族,叔叔伯伯那边就没有孩子?”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转移话题的方式依然毫无章法可言。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本来就子嗣稀薄,我大伯精子质量差,我二叔是gay早就离家出走了。”他说,“仅有的一个弟弟五年前出了车祸,没了。还有一个妹妹,先天有缺陷,也没救过来。”
他这话说的陆叙有点想笑,但仔细一想眉头又缓缓皱了起来。
子嗣稀薄,先天缺陷,意外事故……过去的恩怨对陆家老太爷后代的影响正在持续发生。
“是你的体质救了你。”陆叙的语气沉了下来,“至阳至纯,一般的阴邪近不了身,命格旺盛,根基稳固。不然照这个势头下去,你太爷爷这一脉怕是早就断了。”
“我太爷爷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听过一些。”陆修望看起来还挺平静,“再加上最近查到的那些事——手段狠戾,睚眦必报。陆家现在的基业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自嘲
“现在他躺在棺材里受煎熬,子孙后代一个接一个出事,大概就是在偿还业债吧。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憋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来越糟。”
陆叙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修望。”他的声音很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报复。不仅冲着你太爷爷来的,连你们这些子孙后代都不打算放过。这些恩怨你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也消化不了,但你必须振作起来。”
他顿了顿。
“不为别人,至少得为你自己谋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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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好久没写感觉自己逻辑有点混乱,改了又改,所以今天才发,过会还有今日份的。
第43章
调养了一段时间, 陆叙的身体总算好了点,方知衡难得松了口,准许他出院, 附带条件是回云脊岭静养,不许接单, 不许折腾,每天按时吃药, 违反一条就把他绑回来。
陆叙满口答应, 出院那天像见了鬼一样跑得比谁都快。
老头处理完自己的事,亲自来接的他, 看见陆修望也跟着, 上下打量了两眼, 最终什么都没说, 把两人一起带上了山。
云脊岭还是老样子, 山路崎岖,空气清冽, 满山的树刚冒出新芽。陆修望跟在陆叙身后往山上走, 望着前面那个人故作轻松的身影,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山上的事也正如他所想,陆叙每天睡到自然醒,漫山遍野地闲逛,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偶尔翻翻古籍,查查熬阳寿的事。
他没催陆修望做决定,也没催他去查过往的恩怨, 放任陆修望跟在他后面晃悠,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待在一起。
日子平淡又琐碎。云城的事好像离他很远了,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在这座山里似乎都不存在。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还没查到,陆叙看出太奶奶坟地有问题的原因也还不清楚,他和陆叙之间的渊源为还未可知,他还要经营自己的事业——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那天早上陆修望起晚了。
前一晚陆叙玩游戏玩得上头,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陆叙先睡着了,他看着陆叙的脸又躺了一会儿,这才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陆修望坐起身,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是陆叙和他师父。
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话语传入耳朵里非常清晰,陆修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想等他们说完再过去。
然后他听见师父开口了。
“他就是你要找的纯阳之体的人?”
陆叙没有说话。
“怎么,”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打趣,“问你话呢,哑巴了?”
“……嗯。”
陆叙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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