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他笑了,好像假期短是一件开心事,能早点见面也是。
我突然想到寒假那些天看不到他的笑,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后者虽然麻烦,前者却让我舒服。我想了想说:“你还记得那个茶餐厅吧?你有事可以去那里。我经常去。”
“……”他的眼睛又照了我一下,脸上笑意更深,声音也是喜悦的:“好。”他脸上的红色还没退下去,又说了一句:“好。”
我压下心中古怪的烦躁,只想赶快回教室做题。我还要抽空给他订一份寒假计划,想要系统提高成绩可不是刷个软件刷几套书那么简单。
接下来就是考试、出分,我们在考试后匆匆擦肩,他把手机还我,我给他布置了假期任务。他拿着那张写满教辅书、习题册、网课名称和教学视频的清单,又愣住了。
我们没有空隙多说话,各自走开。第二天我不停刷学校网站,等待成绩。统一考试出分慢,当我终于能打开前一百名成绩单,我的手指不住上滑,下意识找他的名字。
54。
一个危险的名次,但是,终于进一班了。
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下个学期就能一个班了。
我说不清自己开心还是厌烦。最近我经常想到他,仔细想想,他说他上高中后每天盯着我,我何尝有一天放弃琢磨他。如今我们不当死对头,心思仍然跟着对方转。
妈妈突然敲我的门,我以为她来问成绩和家长会,结果她说给我报了一个英语冬令营,让我赶紧收拾东西明早去机场。
“妈妈,之前你怎么不通知我?”我有点不高兴,但没表现。
“抱歉啊,之前我看中这个班但没名额,今天临时掉落一个我抢到了。”她柔声细语。
“谢谢妈妈。”我没什么可说的,在教育上,她从头到尾没有亏待我。
一去就是十几天,春节在国外过了一小半,每天在地球另一面对着一堆外国人和必须说英文的本国人,总是莫名想到他。回到家又是倒时差又是跟着家里走亲访友,转眼到了返校日。
那间茶餐厅我一次没去,不知他去没去。
返校那天我本想早到,训练营突然打来个电话询问满意度,一问半钟头。等我急匆匆跑进教室,正副班长正在讲台上宣布新学期的课程安排。
全班学生眼睛晶亮地看我,表情丰富,仿佛有一场话剧就要上演,我是迟来的男主角。
难怪他介意同学看热闹,被人当猴子的滋味的确不好。
我顺势看最后一排。
他坐在靠后门的位置,绷着脸,冷冷看着我。
他怎么了?
我满腹狐疑回到自己的位置。
班上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外乎我和他。
真不舒服,我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狠狠瞪我。
他怎么了?
他好像又想打我。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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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不到一个月的假期,他的态度急转直下,看我又像看一个仇人?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有交流,他把手机给我,我把假期任务表给他,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的表情经常令我烦躁,这个时候就算不说谢谢,也要笑一下吧?
我在国外倒是想过很多次他的笑。
他接受那张手写列表,说明截止那一天,我们的关系一如常态。
是假期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妈妈发现了什么?
我的妈妈做了什么?
他有了新的人生感悟,准备和我彻底划清界限?
我仔细想从国外回家后每个细节,妈妈,那个男人,还有两个小孩,保姆,每个人都和往常一样。不过他们一向假笑,不能从他们的态度武断认为一切正常。可据我对那对夫妻的了解,他们在上学期选择息事宁人的冷处理方式,就不会多此一举,找他或者他妈妈沟通。更何况,我在国外参营,他们一家在欧洲旅游一周,忙着滑雪逛街购物,接下来就是年前年后,生意人最忙的应酬月份,饭局电话不断,不太可能有时间重启已经搁置的家庭纠纷。就算他们百忙之中找过他,甚至说了不中听的话,他不至于怪到我头上;
他的妈妈一向不稳定,但是,这次他的成绩进步至少二十名,重点高中的二十名可能是十几分,可能是十分,可能是八分,她应该知道其中的不易。好不容易进了一班,她应该高兴庆祝,好的心情说不定让她对儿子宽松些。不排除她要求他保住成绩不能回二班,定下更严苛的目标。不论如何,她的注意力会牢牢集中在成绩上,而不是一个早就处理过的我身上。就算我们马上要进同一个班,她有许许多多告诫、猜测和对比,他不至于又想动用暴力。
就算想要划清界限,依他往日那种黏黏糊糊的劲头,理应和我说一声,他不至于如此生硬。
莫非我给他的布置的课程太多,难度太大,他做不完?他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吧?
我越想越没头绪。他这个人明明很好懂,我怎么突然不懂了?
我又想到一种可能。
也许整个假期他都是正常的,可当他踏进这个教室,只能坐在最后一排,面对陌生的一班同学,心情落差过于严重。
一班学风不错,那个息事宁人的班主任很擅长调解矛盾和制造气氛,小组学习和小组活动较多,学生间的竞争是良性的,前三四十名的成绩稳扎稳打,班干部也从没变过。后面十几名学生来来去去,其实很难插进这个班的主体。而我一直是第一,不出任任何职务,不排斥任何活动,在小组学习讨论里也愿意承担最麻烦部分,更不会拒绝别人偶尔借个资料或笔记。同学跟我有距离,却谈不上讨厌。倘若他们把我这个全班第一摆在受害者位置,面对刚刚进入一班的施害人,态度想必不会太好。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但高中生对“我的班级”里的“我的同学”,有一种潜意识的维护。
难道有人对他说了什么?或者给了他几个白眼?但他不是早就默认接受我的报复,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不至于现在才不满。
我胡思乱想,压根没听清班长们说什么,只把黑板上的课表拍下来。接着就要安排打扫教室和教学楼、实验楼的分区,在那之前班长和大家商量扫完去哪儿玩或者聚餐。
集体活动是一班返校日的传统,一来在新学期来临时放松一下;二来欢迎新来的同学,联络感情,让他们更快融进集体。班主任会为大家买单。不过每次结果是大家玩HIGH了花的太多,不好意思让老师全款报销,只报上去两千或三千,其余自己解决。
这个班的整体氛围其实非常适合他。
我不担心他在这个班的处境,最开始也许困难,但班上的人不是傻子,他又有讨人喜爱的功能,只要我别再没事找事,他会和同学相处得很好,就像他怀念的那个快乐的初中。
只要他努力点一直留在这个班。
教室已经乱了,很多人离开座位,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有人趁机去厕所,我也佯装着要出教室,特意走了后门。
没人理他,他低头按手机,故意不看我。
热暴力没有,换冷暴力了?
我低声说:“你如果继续对我冷暴力,我不介意让你多点新闻。”
我不是想威胁他,只是看到他的样子我也有气。
“呵呵。”他说。
他学我?
看我们不对劲,前边的学生和几个班干部及时来打圆场,有人问我假期有没有参加市里的奥数班,有人跟他说一班的班委和值日安排,他们像流水分成淙淙的两股,把我和他分别卷走。
这是尖子班的好处,班级平均智商高,情商高的人就多,处理问题更理智更有技巧。
我和他到底有共同心病,我们吵也好闹也好,谁也不想把任何一方家长惊动到学校。
绝对不能让我的妈妈和她的妈妈在全校师生面前重演八年前那些噩梦。
我们默契地不再看对方。我想趁打扫的机会找他说话,结果班长太理智也太有技巧,我的任务是打扫积灰的教室,他的任务是去实验楼整理摆满骨骼标本的生物室。打扫完所有人回到教室,班长刚要宣布接下来的活动,我举起手说:“我今天有事,不参加了。”
我一向如此,有时合作,有时孤僻,同学们不讨厌我,也很难喜欢我。
我刚迈出教室就听他说:“我也有事,不参加了。”
他离后门近,起身就出来了。
我们看了对方一眼,分别走两侧楼梯。教室里还传来惊呼和议论:
“什么情况?”
“第一天就水火不容?”
“肯定啊!他们不是……”
我匆匆下楼,以为他和我一样会去西墙,结果他直直走向校门,头也没回。
他到底怎么了?
我擅长忍耐,但我的脾气不好,我不能接受别人没理由对我忽冷忽热。我越想越气,接下来的半个下午我要怎么打发?想到回家还要看那家人其乐融融欢迎我这个外人,我更气。我只能在书店看了会儿书,挑了两本新到的习题集去茶餐厅。
我坐下,服务员拿着菜谱站在卡座旁,我发现她的神色有点异样。
我抬头看她,正常情况下,她不会跟我说多余的话,我也不会看她。
她似乎有些紧张,也许真像他说的,我有压迫感,让很多人紧张。
“开、开学了?”
“嗯。”
“假期没看到你。以前假期你常来。”
“去外地学习。”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上次和你一起的男孩子,”她说,“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没头没脑,理解起来却不难。我在这家店常驻一年半,每次独来独往,突然有天拉个人过来对着傻笑,又摆了一桌子书讲几个钟头,她记不住才怪。
“他最近每天都来。”她笑着说。
“什么?”
“也不是每天,至少两天会来一次。也坐这张桌子,吃个套餐或者下午茶。”
“……”
我想起他紧绷的脸和冰冷的眼睛。
一瞬间,我突然有个特别荒谬的想法,它像天外飞来的球体,打碎了这世界的玻璃罩子,我看不清外面有什么,只有一堆玻璃碎片落在我在的街上,铺满一地。
这个想法是:他就这么离不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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