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ana
可他听到自己只是在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他说不出他要说的话。他想说,他已经死过一次,好像没有带氧气瓶去潜水,一直往下,只觉得越来越冷,感觉被人抱住却还是冷,冷得他开始后悔,冷得他怀念起他生命里那些为数不多的,让他感觉到温暖的拥抱。
妈妈的拥抱,爸爸的拥抱,何有声的拥抱,蒋纾怀的拥抱……
他抱住他的时候最特别,他会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摁住他。
他还想说,他听说过人的灵魂被一分为二的故事,说人们寻找伴侣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精神上的另外一半。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没有太多的了解,每一次往精神世界探索只让他觉得痛苦,他只了解自己的身体的诉求。
他想说,或许在他出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另外一半就是蒋纾怀,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好,他就和自己这一半的身体就那么在世上游荡,时常蓬头垢面,时常狼狈不堪,可当他找到了他,和他短暂地合为过一体后,他就再也忘不了他了。他只能不断地想念他这个另外一半,他不断地想要再次和他合为一体。就算他浑身都很脏,可他的另外一半就是这么包容他,他们无法被分割,无法被剥离。他爱那种感觉。
他就是有这么多话想和他说。可蒋纾怀又开始打电话了,不耐烦地让他走开。他就只好走在他后头跟着他。可蒋纾怀不光说电话,还在抽空回微信信息,他那么忙,哪有空看他打出来的那么多字呢,就算看了,也是匆匆忙忙扫一眼。他必须让他一眼就能明白,就能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原也绞尽脑汁,在手机上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蒋纾怀坐上车,他才精简出一句最能表达他此刻心意的话。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字体调得最大,拧着身子把手机递到了蒋纾怀面前。
我现在还可以喜欢你吗?
蒋纾怀说:“随你便,我就是个给你发工资的,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他取下了耳机,在车上闭目养神。
第68章 (中)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未来影视城”,项目还在建,名字也是暂定的,在车上蒋纾怀还接了个电话,也打了不少电话出去,想明确提交上去的几个命名提案出结果的时间。
不过影视城的一处户外停车场倒已经造好了,景观树围出来不少位置,眼下停了几辆轿车,几个小工正在一角搭建电动车的充电桩。两辆高尔夫车就等在那里。
蒋纾怀下了车,往高尔夫车那边过去,高声道:“这怎么好意思啊!”
那两辆高尔夫车上的人就都下来了,有中年人,也有青年人,都穿着翻领夹克衫。大家都认识,见了面就握手,就谈笑。其中一个鬓角已经斑白了的,挥动手臂,指着原也的方向和蒋纾怀说了句什么,蒋纾怀就打了个电话给他,说:“领导要求,体验一下刚调试好的用了星幕技术的项目,给点反馈意见。”
原也遂了车,和蒋纾怀分开搭车往影视城里去了。
所谓领导希望他给点反馈意见的体验项目乃是影视城里的一个“6D”沉浸式鬼屋,主打中式恐怖,这是一个过山车项目,两人一排,一趟能拉十二个人。项目早上才做了最终调试,开发人员内测下来都对效果很满意,恰好遇上蒋纾怀过来考察,就信心满满地拉着他非得让他试试。
体验开始前,工作人员要为他们保管手机,原也交出了手机,蒋纾怀没肯,工作人员也没强求,只提醒他在口袋里收好就行了,这趟过山车没有反转项目,只是会急上急下。蒋纾怀和原也坐上了过山车头排。
为了营造恐怖氛围,搭车处的灯光调得很暗,周围墙上挂着的一些人物肖像画周围还亮起了诡异的红光。稍一晃眼,那肖像画上的人物表情就变了,有人的眼睛开始流血,有人斜眼看着某个方向,忧心忡忡。
室内回荡着鬼气森森的呜咽声。
蒋纾怀系上安全扣,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说:“入口的地方可以配几个风口,吹些冷风。”
过山车启动了,缓缓将他们推向一扇木门,一阵冷雾涌上来,木门打开,他们被送了出去。
那雾气里的烟熏味很重,对原也来说太过刺激了,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蒋纾怀似也不适,跟着咳了起来,又记下意见:“雾气里的烟味浓度最好降低一些,或者写好免责声明,免得游客投诉。”
连眼睛都觉得有些痛了。原也揉搓眼睛时,那雾终于散开开了,一座大宅映入眼帘。宅邸门前挂着“王宅”的牌匾,一个老人笑着看着他们:“来,这边走。”
那老人身着现代的服饰,是个原也叫得出名字的真人演员,这个鬼屋里出现的面孔全是真人,在院子里戏耍的小孩儿啦,来和他们打招呼的“表哥”“堂哥”啦,他们负责引导镜头,一会儿进这间屋子看看,一会儿去那间屋子瞅瞅。有的屋子里摆着水果花草,就能闻到水果花草的香气,有的屋里放着很多古籍书本,进去就能闻到书香味。
在进入这些屋子时,画面会出现短暂的闪烁,要么会突然闪出燃烧起来的房屋,听到突然爆发的惨叫声,要么会看到满地的尸体,整间房间被染成血红色,一个苍白的女人的脸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也摸着安全扣,不时瞥一眼坐在他身边的蒋纾怀,他的神色镇定,有时候会伸手去摸一摸烧起来的屋子,有时会伸手去摸那张女人的脸。当然这一切都是“星幕”投影出来的画面,他什么都摸不到。
剧情来到了黑夜,恐怖片标配的幽怨歌声响了起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在院子里闪过。
室内的温度在这个时候被调得很低,这个时候,原也明显感觉到过山车开始爬坡了,他的眼前是一片屋檐,往下看能看到院子里一个蚂蚁似的人影,鬼鬼祟祟地进入一间屋子,镜头跟着他,又回到了地面,原来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进的是一间厨房。这人钻进了熊熊燃烧着的灶台里。
镜头继续推进,过山车的惊险旅程终于开始了,气温一下就高了,目之所及皆是火焰,过山车在火海里穿行,躲避着不时坠落的巨大的燃烧的木块,头骨,甚至还有尖叫的鬼魂似的东西,它们会长牙舞爪地扑向过山车。
原也扭头看了眼蒋纾怀,他很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只手牢牢抓着手机。原也悄悄地摸到他的手,帮他一起握住了手机。蒋纾怀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不是跟随着掉落的木块,就是看着那些鬼魂。
过山车进入了一间被火焰包围着的祠堂,到处都是没有刻字的木头牌位,一个男人惊恐地质问:“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过山车撞开了他,冲进了这些牌位里,更多的鬼影扑面而来,他们冲进了黑夜。
星月颠倒,地上是星星,天上到处都是惨叫,天上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大屋。就在这个时候,过山车停下了。
室内的灯相继亮了起来,天上的火灾消失了,只有银河在他们脚下流淌。原也这才看清,他们的周围全部都是他下午体验过的黑色地毯。蒋纾怀的手机响了,他没好脸色地接起电话:“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原也听到对方说:“出了点技术故障,很快就能修好。”
蒋纾怀没再多追问,挂了电话,抽出了手,实在不快:“和你在一起真是没好事!”
原也想和他道歉,可他没有手机,他想在蒋纾怀手上写字,可蒋纾怀的手拿着手机,已经在记录修改方案了。原也低头看着地上的银河,只好安安静静地坐着。忽然,他的头顶一亮,大火又开始在他们脑袋上燃烧了。星幕似乎没有出任何故障,他们只是被卡在了中间。
蒋纾怀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原也便拽了拽他的衣袖,指了指他的手机。
“干吗?”蒋纾怀把手机塞给他:“你也有修改意见?”
原也打字:对不起。
他又打字:送你一样东西,消消气吧。
他退出了文档,退到了充斥着各种app的界面,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吉他app,他笑着点开来。
蒋纾怀在旁道:“不是送东西吗?你点错了,淘宝的app在上面。”他又道:“哪有用别人的手机送别人东西的?行了行了,我什么都不缺,还我。”
原也开始弹吉他。
他始终用不习惯这个app,好在他对弹出来的曲子实在太熟了,这一段旋律——这一整首曲子他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来。他低着头认真地弹着,只见银河里飞出几颗流星,他指给蒋纾怀看,手一滑,听到“卡”一声。蒋纾怀的手机砸进了银河里。
过山车再次运行了起来。
三分钟后他们结束了剩下的进程,十八分钟后,他们找回了蒋纾怀的手机,还能用,但是屏幕裂开来了,一直在闪,蒋纾怀赶紧备份了下手机里的数据,想打电话给颍佳丽的时候,手机自动关机,再打不开来了。他用原也的电话联系了颍佳丽,让她快递一台新手机去灵湖大酒店。
他让原也直接送他去星辰饭庄。
可倒霉的事情还不算完,从未来影视城出来,上了一个高速,出了一个收费站,蒋纾怀感觉车速渐渐慢了,一看,车子停了下来,原也似乎也很茫然。
“没电了?不可能啊,这才开了多少公里?”蒋纾怀质疑道。
原也指了指屏幕,那电子显示屏还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开去星辰饭庄绰绰有余,可车子就是发动不起来,蒋纾怀扭头一看,无人收费站还在身后,但是他不是要走回头路,他是要离开这里。他马上联系了租车公司,告知了情况,对方定位到他的位置,道:“我们现在就派救援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后到。”
“两个小时??”蒋纾怀挂了电话,想找专车,可现在是用车高峰期,原也的号级别很低,加上这个位置实在偏僻,根本叫不到车。
蒋纾怀不死心,把导航地图切换成公共交通和徒步,一看,公交是指望不上了,可下了高速,只要步行穿过附近的一个村庄就能到星辰饭庄的后门了。
原也这会儿凑过来看了看,指了指外头的天色,很认真地摆起了手。天快黑了。他还放大了那条徒步路线,指着一个地方更使劲地摆手。
蒋纾怀攥着原也的手机,本就因为手机被他摔了来气,这一天又实在特别不顺利,接人等半天,坐电梯还差点遇到电梯故障,现在手机又摔了,可能还会赶不上早就定好了的饭局,现在有条路摆在他面前,再要让他坐在这里干等两个小时,他才不干。
他就对原也道:“行了,你少出主意,你就在这里等救援车,我自己走,你别跟着,你不知道这个饭局有多重要!”
他下了车,还特意警告了原也:“不许跟着我!你一来就没好事!晦气!不要跟着我!”
他便闷头下了高速,一看导航,和星辰饭庄的距离缩短了。真的有戏。他进了个村子,找到一间还开着的杂货店就和里头的人打听怎么去星辰饭庄所在的村子,开车——无论是汽车,摩托车还是拖拉机必得绕路,只有徒步才有可能准时到达。
蒋纾怀还打听道:“那路难走吗?”
一个扛着锄头才从农田里出来的老人对他笑了笑:“不难走,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那山头,半个小时就翻过去了。”
他还热心地把蒋纾怀带到了那进山的地方,确实能看到人踩出来的山路,山上也似有灯火。老人说:“山上有人住着,摸草药的。”
蒋纾怀就放了心了,别过了老人,踏上山路,走了一阵,在手机上再次确认路线时,原也的手机跳出来一条推送信息:
您关注的话题“蒋纾怀”有新的内容。
蒋纾怀点进去一看,先看到一些图片,原也和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被人偷拍了,还有人放出原也才菜市场买菜的照片,给他开车的照片。标题写得老长,图片上的关键字就只有“蒋纾怀”,“猥亵案”,乍一眼还以为是他犯了什么案件。
他继续滑手机,画面却白了,什么也刷不出来了。
手机没信号了。
他还没来得及搞明白热搜的内容,那些八卦的落脚点。
他往山上望去,刚才还能看到的灯火已经消失了,再往山下看,根本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不知不觉,他走进了深山里,不知不觉,他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忽然,他的前方有一点白光闪了两下,他心下一喜,赶紧循着那光去,急切问道:“有人吗?是有人在吗?”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那闪光的地方。是原也打着一只手电筒站在黢黑的树林里。
蒋纾怀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就说了和你在一起就没好事……”
这时,他不再气愤,只是很无奈,很苦恼。
原也摸出一本卡通封面的很新的小本子,翻开来给他看。本子上有一行字: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又翻了一页: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他的眼神很坚定。
蒋纾怀的火气又上来了,拽下那本子,咬了咬牙,挑起眉毛:“怎么就非得死一个人是吧?”
他听到树林里响起回音。
天已经完全黑了。回音散去后,唯剩寂静。整个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漆黑的罩子将他们罩住了。
原也过来拉起了他的手,指了一个方向,他带路。
蒋纾怀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奈。原也的户外经验丰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除了相信他,跟着他,他别无选择。
第69章 (下)
走了没多久,蒋纾怀感觉不太对劲,他们似乎在走下坡路,他拽了下原也就问:“你知道我要去哪里的吧?”
原也在前面点头。
蒋纾怀又说:“你知道那个饭局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吧?”
原也还是点头。
电筒光在他身体周围泛出一圈白白的,毛茸茸的轮廓。可蒋纾怀还是持怀疑态度,他停下了步子,道:“你等会儿,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黑灯瞎火的,你也不看导航地图,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该怎么走?”
原也便用手电筒照那本小本子的第一页,上面画了副潦草的地图,一个箭头在一个山里拐了三个弯,到了一个画着x的地方。
蒋纾怀大跌眼镜:“就这??”他瞪着原也,火噌噌往胸口窜:“你看得懂?你就靠这个给我带路??”
原也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蒋纾怀道:“你是在说,别人告诉了你怎么走,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原也拍拍胸口,竖起了大拇指,自信满满。蒋纾怀可不敢冒这个险,从他裤兜里挖出了他的手机,点开了地图app,然而手机没信号,刚才也没来得及下载离线地图,这会儿电量还告了急,蒋纾怀也有些着急了:“不行,这不是个办法,回去算了,就回刚才那个村里,我找人借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会迟一些……”
他的手机虽然坏了,但是他记得助理颍佳丽的电话,可以联系她,让她帮忙联系王教授他们。他还可以让颍佳丽帮他叫个车,总能找到什么人来这里开车接他走的。
想到这儿,蒋纾怀一阵懊恼,这么多法子,他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刚才怎么就一门心思地非得下车,埋头就进了山呢??
这时,原也又到了他面前比手画脚,指指他们身后,摇头摆手,指了指他们前面,频频点头。
树林中响起树枝被什么东西踩断的嚓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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