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ana
蒋纾怀道:“这都下班时间了,我哪有什么可忙的。”他往外一瞅,“那去那边的小园子里坐坐,还是我们在附近找个有包间的茶室或者咖啡馆?”
江友道:“就外面坐会儿吧,也不好意思打扰蒋总太久……”
两人往外走,蒋纾怀慢她几步,走在她后头,一边说着:“您太客气了,我真没别的事了,我就是一个打工的,该下班就下班了,今晚也没别的应酬。”一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夏夜炎热,医院的这个绿化园子里没什么人,两人在一棵香樟树下找了张长凳坐下,树下倒阴凉,也没蚊虫,江友把皮包搁在腿上,说起了客套话:“之前我们公司还差点接了乐东的案子呢。”
蒋纾怀就说:“江友姐,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您别见怪,我知道您听了我刚才说的话在想什么,原也的事情,他都和我说过了。”
江友转过脸来看着他。她的眼型和原也一模一样,看人时的眼神也很相似,温和中带着一丝戒备。这个时候,这种戒备中流露出了些许错愕。
江友道:“他什么都和你说了?”
蒋纾怀说:“对。”他的手按着膝盖,迎着江友的目光,“他在合唱团的事情,他和齐子期的事情,还有子期的妈妈,齐捷对他的一些看法,”说到这里,他稍靠近了江友一些,侧着身子,接着又说,“我知道他之前有过一段状态很不好的时候,您和他爸爸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换了生活环境,做了很多努力,调理了过来。”
江友听了,抚着皮包的提手,问道:“蒋总……我能问一问吗,他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她道:“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说起过这些事情,就算和他关系很亲的人,也未必知道你说的那些……”
蒋纾怀就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您说起过,年初我和他一起在都柏林的时候,我遇到了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叫迈克,我从迈克那里知道了些事情,”他的手抚过下巴,想了想,说:“然后我和原也聊了一下,当时正好碰上子期妈妈去那个人的告别式的事情上了热搜,他有点有感而发吧,就和我说了不少。”
江友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蒋总,原也是我的小孩,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蒋纾怀忙打了个抱歉的手势:“那您也应该很清楚,他会怕您和他爸爸担心他……”
江友来回抚摸皮包的手柄,半垂了眼眸,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低着头说:“做了很多疗程,看了很多次心理医生,也换了生活的环境之后,他好像又变成那个无忧无虑,整天都很开心的小孩了。”
她挽了下耳边的头发:“可是……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这真的是能调理好的吗?”她说话的腔调逐渐苦涩,“我也想相信他好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好了,可是,他真的能回到那样一个状态吗?一件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再怎么缝补,再怎么用新的设计让它焕发生机,它都不一样了,更何况是人……”她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呢?心理医生说他好了,我继续说他还没好,他还有病,是不是会给他很多要‘好起来’的压力?我真的觉得他有时候好像不在自己的身体里,好像他被永远地留在了一切还没发生之前,他还没有好……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
她又看着蒋纾怀,问他:“你是不是见过他状态很不好的样子?”
蒋纾怀点了点头。
“就在最近,是吗?”
“吃药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蒋纾怀坦白地说,“他好像不太能接受子期的妈妈最终原谅了他……”他问了声:“您知道子期妈妈还有原也的联系方式吗?”
江友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她还会联系佑佑吗?”但她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显得很自责,她说:“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一定是怕您担心。”
江友往住院部的大楼望了一眼,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时候他一生下来就真的被他爷爷奶奶接去身边,或许他就不用经历这些,他的性格或许就会能把自己看得重一些,也不那么会察言观色。”
她又低下了头。
蒋纾怀说:“听上去他可能会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江友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掩住脸笑了出来。她擦了擦眼睛,道:“一个和佑佑还有子期一起在那个人那里学唱歌的小孩把子期的事情说给了一个记者听,因为他很想要拿到那个留学的机会,他觉得排挤走了齐子期,机会就会是他的了。
“我前几天在商场里遇到那个小孩了,我一下就认出他来了,他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他最后并没有去留学,我就想,为什么他可以过得这么开心?我就想,是不是他的开心也不是真的开心?子期的事情总也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些什么的吧,他是不是也会做噩梦?”
她望向了远处:“不知道子期妈妈会和佑佑说些什么……”
蒋纾怀说:“她说她原谅了他,挺突然的,就这么和他说。”
江友看了他一眼,说:“那个人的告别仪式上,是老原把她劝走的。”
“我看到视频了。”蒋纾怀说。
江友的目光抛向了远处,向暗中的不知什么地方探索地望去:“那天,他怕她路上出事,就开车送她回家,他们路过一个农贸市场的时候,一辆运鸭子的车抛锚了,鸭子跑了,整个农贸市场的人都出动了出来抓鸭子。”她苦笑着说,“老原也帮忙了,子期妈妈也帮忙了,帮倒忙,说是鸭子送进市场会被人吃了,不让人抓,场面很混乱,然后晚上,开车送鸭子的司机请帮忙的大家吃了顿炖鸭肉。”
“也请她了?”
“请了啊,她赶鸭子,结果把鸭子赶进了一个小超市里,超市老板把门一关,一只只鸭子都被抓了回去。”
蒋纾怀问:“那她吃了吗?”
“吃了啊,她边吃边说,生活就是这么的不公平,鸭子就是逃不过被吃掉的命运。”
江友还道:“子期的名字被爆出来后,我们马上找了人想压下来,但是没办法,消息传得太快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当一个小孩成为某个事件的直接或者间接的受害者的时候,所有人好像都可以以缅怀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去提起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她微微皱起眉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的对或者错,只是这对孩子的家人来说,是很痛苦的。”
“那天晚上,子期妈妈和老原说,她其实早就原谅了一切,但是她一直都不想承认,她很怕自己忘记她的孩子受过的痛苦,她很怕自己成为一个不合格的家长,所以她必须一直保持一种愤怒的状态。”
江友又开始苦笑:“我或许也是这样的吧,只是我们保持的状态不同罢了。”
蒋纾怀道:“原也很爱你们,您也好,他爸爸也好,我想,这份爱是他一直在很努力地自我调节的最大的动力。”
他又说:“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很难给出一些什么专业的建议,就像您说的一样,我也不知道一个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真的还能好起来吗?”蒋纾怀抓了下后脑勺:“他可能都没怎么和您提起过我,我们最近一年也就是偶尔见见面,但是每次见到他,他不是这里蹭伤了就是那里骨折了,我就想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别再满身都是伤了,我就觉得很诡异,一个人老是这样受伤,哪有人会喜欢痛的呢?这事情总让我想不通……”
江友说:“他提起过蒋总一次,春节的时候,我们回老何的老家过年,有几个亲戚在电视上投屏看大神的封麦演唱会,在那里和小何说玩笑话,佑佑说了一句,这个编排是蒋纾怀的主意。”
她有些感慨:“是你从大神所有歌里挑了那十二首出来,串联出了一个人从小孩到大人,经历了青春期,一些感情上的波折,一些生活上的蹉跎,再到生活幸福美满的故事。”
江友拍了拍蒋纾怀的手背:“谢谢你,给了大神一个很好,很完美的结局。”
蒋纾怀不由打直了腰板,看着她:“您……知道吗?大神……”
他没有说下去,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江友站了起来,说:“佑佑告诉我说,小何是大神,那些歌都是小何写的,唱的,他说小何真厉害,还有这种隐藏技能,他都不知道。”
她指了指住院部:“不早了,我上去看他一眼就回去了。”
蒋纾怀起身陪她往住院部走,问起:“我挺好奇的,他小名为什么叫佑佑啊?”
江友笑了:“哎,最近怎么老是有人问这个啊?”
她在手心里写字:“佑是一个人在右边,他希望能走在爸爸妈妈的右边,保护我们。”
蒋纾怀听了,往楼上望了眼,这就望见原也那间病房的窗后站着一个人,看外形轮廓,是何有声。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似乎带着笑。
原也这时醒了,看到何有声站在窗前挥手,问了声:“在和谁打招呼呢?”
何有声说:“没有啊,我看窗玻璃有些脏,擦一擦。”他的手在窗玻璃上蹭了蹭,拉上了窗帘,转身对原也笑了下:“醒啦?”
原也打了个呵欠,说:“天都这么黑啦。”
何有声走到他的床边:“还困吗?还困的话,再睡会儿吧,还是饿了?”他说,“我看医院吃的也不怎么有营养,叫了个外卖,快到了。”
原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晚间探视时间结束还有一会儿:“爸妈来过了吗?”
何有声说:“咱妈说了,今天公司有点事儿,就不来了,而且后天你就出院了。”他坐在了原也边上,抓起他的手抚摸着,“等你出院了,那还不是想见就能见啊。”
原也点了点头。何有声这时拿出手机,点开看着,说:“外卖到了,我去提一下。”
他便走了出去。原也在床上又坐了会儿,下了床,先去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看,没看到任何眼熟的身影,他又挪到门口,贴着墙往外张望。他看到江友了。
何有声拉着她和她说话,边说边把她往电梯的方向带。他满脸笑容。江友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原也回到了床上躺好,很快,何有声就回来了,两手空空,他气恼地表示:“送错东西了,我让他们赶紧重新弄。”
原也安慰他:“没事,我也不饿,你呢,给自己也叫了吃的吗?”他问道:“刚才我是不是听到咱妈的声音了啊?她来了吗?”
何有声眼也不眨:“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是有个护士的声音和咱妈的声音挺像的。”
原也笑了笑,没接话,他下了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何有声见了,一个箭步过来抢走了烟,攥在手里,竖起了眉毛把他往床上推:“老实点吧,我的哥!”
原也腆着脸哀求:“就半根……”
“就一会儿……”
何有声抱着胳膊瞄着他,不为所动,原也冲着他连扮了好几个鬼脸,他才勉为其难地抽了一根烟出来,掐了一半,递给他。
原也躲进了厕所,烟才点上,何有声就来敲门了,问他:“你出院那天想吃点什么呀?我和阿姨先说好,再把老猴子也叫上吧,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原也应了一声:“我想想啊,”他靠在门后抽了口烟,说:“你今晚真不回去啊?”
他道:“拍了一天戏也挺累了吧,明天还有通告吧,几点的通告啊,在哪儿啊?”
他道:“反正,我就在这里等你接我出院。”
何有声没接话,半根烟转眼就抽完了,原也在厕所里又站了会儿才出去。这一走出去,就看到何有声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你赶我走啊?”
他拉长了脸:“我不要,我不走,你一个人多没劲啊,我陪着你不好吗?以前你住院的时候不是最喜欢我在医院陪你了吗?”
原也拖着步子慢腾腾地往床边挪去,说着:“那你现在工作多嘛。”他左顾右盼:“外卖什么时候送来啊?”
何有声往后仰去,在他的床上打滚:“我不走,我就赖在你这里了。”
原也笑着看他:“你不觉得累就行。”
“我不累。”何有声又打了个滚,打出来一个呵欠,说:“就是有些困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剧本拍在床上:“哥,你读剧本给我听吧,从我折过的那一页开始。”他道:“外卖估计还得有半个小时吧,你不饿就行。”他侧着身子躺着,看着原也,咬了下嘴唇:“你知道吗,今天我在片场被导演骂了,害得大家错过了一道光,明天还要重新再等那道光。”
原也扶着床头坐下:“拍电影嘛,就是这样的,尤其是李粒这样的导演。”
何有声仰起脸看着他。
原也拿起了那本剧本,何有声便抓着他的衣服,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有些急促,他的身体微微蜷缩了起来,向原也靠拢过来。像极了原也第一次读剧本给他听时,他的状态。
那发生在何有声刚成年的那一年,原也恰好大学放假在家,何有声很兴奋地告诉他,他背着何韵接了一个电视剧的活儿,那是他第一次演电视剧,角色戏份很多,属于男二号,试镜的时候非常顺利,他很开心地和原也说,演电视剧也不赖,而且还是大制作的正剧,绝对比去电影里打酱油有意义。
可是开机之后,剧组每天都在改剧本,电视剧的拍摄远比电影来得繁重,有时候他连台词都没记住就正式开拍了,导演会因为他记不住台词骂他,同组的演员会因为他耽误了进度内涵他。他告诉原也,何韵还每天都来探班,每天就在一旁冷眼看他被骂,丝毫不维护他。有天晚上,原也回家,发现原本应该在外地剧组的何有声回了家,他的脸色很差,两人的房间就在隔壁。他听到他半夜在房间里哭。
他边看剧本边哭。明天他必须回剧组了,但是他记不住台词,他很怕明天的到来。
原也就说:“那我读给你听吧,你就像听我讲故事一样,就听着……”
他让何有声枕在他的腿上,他让他抱着他,他告诉他:“别怕,明天我陪你去剧组,我给你撑腰,实在不行,我就开张支票收购了你们剧组……”
何有声笑出来:“剧组怎么能收购啊,哥,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但他的呼吸声还是很急,怎么也安定不下来,原也就一遍又一遍地抚他的头发,不时擦一下他的脸,擦掉他的眼泪,他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声渐渐平稳,最后靠着原也睡着了。
从那之后,他经常在睡前要原也读剧本给他听。
就像现在,他的脑袋又枕在了原也的腿上,他又抱住了原也。原也也又翻开了他的剧本,轻声读了起来:“深夜。破旧,昏暗的单身公寓。爱德华躺在沙发上……”
何有声的呼吸声又慢慢地稳定了,整个人好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十分放松,但是他的手紧紧搂着原也,很紧张的样子。
原也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是他把何有声变成了现在这个怪样子。
是他因为没能做好齐子期的“哥哥”,他就千方百计地去做何有声的“好哥哥”,满足他的所有需求,照顾他的所有情绪,把他变成了一个满嘴谎言,自我为中心,娇纵任性,对他充满了独占欲,似乎已经无法正常地表露爱意,正常地去爱什么人的一个怪人。
空调缓缓送来一阵冷风,何有声似乎是有些冷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原也赶忙拉起被子,盖住他。
他怎么能对这个自己养出来的小怪物不管不顾呢?
又过了一天。何有声和原也一起出院了,两人回家和家人们吃了一顿饭,何有声就把原也带去了他的那套公寓,两人住到了一起。
第55章 夏(PART5)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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