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ana
他的尾音落得很重,眼神望得很深,充满关切和担忧。何有声看着他,说:“我知道。”
他看着他,还说:“你也是。”
原也松开了他,欲言又止,低下了头,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餐厅的灯光打在幽黑的玻璃窗上,映出层层叠叠的人形的模糊,虚幻的轮廓。何有声也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蒋纾怀在外面走廊上打电话,两人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了看,何有声做了个睡觉的动作,蒋纾怀点了点头。他还在说英文,何有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原也可能听得懂,这走廊上挂着的这些金发碧眼的天使,女神,公主,王子,公爵可能也听得懂。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都在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詹姆斯和佣人们在说,佣人们和佣人们在说,佣人们和狗说,狗和狗也在说。
这整间大屋突然之间变得那么陌生。
何有声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床太高了,他自认不不矮,身高腿长,比例优秀,可他坐在这场床上的时候,双脚是悬空的。他的脚沾不到地。他好像只是飘浮在这个房间里的一个幽魂,并不属于这里。可自打他第一次来这座庄园,他就住在这间绿色主题的房间里啊,他对这里可太熟悉了,晚上去上厕所,根本不用开灯,他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走多少步,他知道备用的沐浴液放在哪个抽屉,他知道浴室电灯的开关在哪里。
可谁不知道呢?
负责打扫的佣人知道。詹姆斯也一定知道。
知道这些难道就代表他属于这里,是这里的一份子了吗?
原也或许对这些一无所知,终日住在远离大屋的局促房间里,可不妨碍他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属于他。
他现在拥有的人气,话题,甚至近八成的粉丝也都是属于他的。
“何有声”其实什么都没有。
窗外忽地有车灯光闪过,他没有开灯,就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那在黑夜中不断靠近的车灯。不止一辆车正在往庄园驶来。
何有声好奇地走到了窗边,两辆轿车驶入了庄园的地界,开在宽阔的林荫道上,最终停在了大屋门口。那是两辆警车。四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了。
他第一时间把那本塞在床垫下面的菌菇百科翻了出来,冲进厕所,一页页撕碎——撕得粉碎扔进马桶里,冲走——一次次冲走。
可是百科书的书页太多了,他撕得手都痛了,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可就是撕不完。如果原也在就好了,他有打火机,可以直接烧了整本书,如果原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帮他!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他!
何有声擦干净了脸,把没撕完的菌菇百科重新塞回床垫下,跑下了楼。
他在楼梯上看到了原也,蒋纾怀正拉着他的胳膊和他说着什么。蒋纾怀不时看一眼站在门厅里的警察们——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们。
蒋纾怀还主动去和这些警察说话了,说着说着就指一下楼上,警察们纷纷朝他这里张望。
是他报的警吗?他怎么和警察说的?他刚才打的那通英文电话就是报警电话吗?他在饭桌上就发现他要对他下毒了?他认得出哪些蘑菇有毒?可是派里的毒蘑菇切得那么碎,和普通蘑菇无异啊……
何有声强忍着恐慌回望他们,轻声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警察来了?”
或许是他问得太轻,没有人听见,或许没有人想回答他。楼下的人们仍旧只是互相说着话。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何有声的身心,他几乎无法移动身体,只能僵硬地站在楼梯上望着楼下。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喊:“快跑!快跑!”心里还有个声音在怒吼:“怕什么!怕什么!”
原也也开始和警察说话,原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心罕见地皱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事情,十分震惊和意外,但那眼神里又含着一些包容。他好像能理解这件让他震惊和意外的事情。
何有声想立即冲下去和他解释:蒋纾怀就是个定时炸弹,不拆了他不行,他不是故意要用蘑菇毒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想抓着原也哀求:帮帮我吧,哥,帮帮我,求你了。
他一定会帮他的。他能理解他。他会保护他。
何有声急急忙忙往下跑了两步,眼看蒋纾怀拉着原也跟着那些警察往会客室的方向走去,他忙不迭喊了一声:“哥!”冲过去拉住了他。
原也却抽出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等会儿再说。”
一个警察也过来拦住了他,和他说英文。他又喊原也:“我听不懂啊,哥!到底怎么了??”
原也跟着蒋纾怀和另外三个警察消失在了走廊转角处。
那拦住他的警察抓住了他的胳膊,何有声还是很慌张很怕,但是他内心中的一部分却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承认,这间大屋不属于他,他现在的名气不属于他,他的粉丝不是他的粉丝。现在,他还不得不承认,原也也不属于他。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生来如此,向来如此,一些短暂的陪伴产生了一时的错觉。他现在从这份错觉中清醒过来了。就像他拜过神,求过佛,算过塔罗,问过狐仙,每周看星座运势,每年找大师算命,找过吉位,在财位上放过招财猫,他因此获得可一些短期的利益,可长远来看,都有什么用呢?都不过是自己在给自己制造错觉。出道十五年,他还是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被冠上“糊咖”的名号。要不是他点开了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键,要不是他选择了蒋纾怀的节目,他怎么可能拥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他的命运一向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是他点开了直播按键,是他选择了蒋纾怀的节目。
是他在剩下的两个童模去换衣服的时候,在试衣间偷偷点火。五个人的合照,最后只有三个人拍,他脱颖而出,拿下三年的单人长期合约。
是他挂掉了选角导演打来的,确认“小朋友何有画通过了我们剧组的试镜”的电话。
他没有再和警察争执,他瞥见火红走廊上的一面半身镜中的一张年轻帅气的脸。那张脸的周围飘浮着金色的丘比特,金色的玫瑰花。丘比特圆鼓鼓的脸蛋上洋溢着崇拜之情。
何有声对着镜子整理衣装和表情,是他选择了吞下石子,吐出血来。
他是演员何有声。
Lights…
Camera...
Action!
第33章 春(PART9)I
PART9 I
蒋纾怀花了些时间才弄清楚警察来找他的意图。原来在都柏林的时候,他打电话联系的那个心理医生是苏珊娜·奥康纳,但是登门问诊的那个“苏珊娜”不是苏珊娜。她叫南希·奥康纳,是苏珊娜的双胞胎姐姐,比苏珊娜早出生一分半钟,从青少年时期就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几次进出管教所和疗养中心,近年来情绪趋向稳定,不过仍然在接受心理治疗。
这个南希在去原也家之前,先去了苏珊娜的办公室,杀了苏珊娜;之后,她换上了苏珊娜的衣服,拿走了她的皮包,来到了原也家,和他们见了面;再之后,她回到家里——她家距离原也的联排屋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杀了自己常年在家办公的设计师丈夫,把苏珊娜的所有东西留在了家里,换了身衣服,还戴了顶假发,前往火车站准备离开都柏林。在等火车的时候,她在火车站的一间咖啡馆借了咖啡馆的座机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她打给了自己的家庭医生,以苏珊娜的名义和他进行沟通,希望他做原也的家庭医生,还把原也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她在电话里说,他的情况非常严重,需要尽快进行诊疗。而这个家庭医生的办公室就在苏珊娜的办公室楼下,在接到南希的这通电话的两个小时前,他就已经知道苏珊娜已经死了,于是立即报警通知了警察。警察迅速锁定了打出那通电话的咖啡馆,赶到现场,那时南希还在咖啡馆里坐着,看到警察后进行了激烈的反抗,最终因为袭警被击毙了。警察在现场找到了一本假护照和很多美金。
蒋纾怀和原也是最后和南希·奥康纳有过长时间接触的人,警察希望从他们这里得到一些线索,好厘清整起案件。
比如他们以前是否认识苏珊娜或南希,为什么会找到苏珊娜看病,在和南希见面时,她有没有透露出任何和凶案有关的信息。警察正在寻找南希杀害苏珊娜的动机,听他们的意思,这么多年来,苏珊娜不仅为南希提供了很多物质上的支持,还在积极地帮助她治疗她的暴力倾向,甚至连她的丈夫都是苏珊娜介绍他们认识的。而且,尽管南希伤害过她的父母,表亲,甚至丈夫,但是从没对苏珊娜动过手,两姐妹的关系一向非常好。
警察还搞不懂的是南希为什么要在火车站打那通电话。她完全可以不管原也的病,她杀了人,而且早就准备好了逃亡所需要的一切——假护照和美金,显然她不想被抓,可倘若她有意畏罪潜逃,那打那通电话对她来说未免太冒险了。
警察分开盘问蒋纾怀和原也,蒋纾怀对此提出异议,认为根本不需要盘问原也:“他那时候话都说不了,病得很重,他连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可警察还是把他们分别带去了不同的房间。历经一个半小时的问话,蒋纾怀从会客室里出来了,可原也还没出来。
何有声就在会客室门外站着,看到蒋纾怀出来了,上前拉住他就问:“出什么事啦?”他嬉皮笑脸的:“你和我哥背着我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啦?”
蒋纾怀就和他大致说了说这件怪事。何有声一拍脑门:“哎!那不就是迈克和我说的那个案子嘛!我还想他干吗突然和我在电话里说这些……”
“迈克找过你?就为了打听这案子?”蒋纾怀道:“他也真够闲的,”他还很奇怪:“不过找你打听干吗,你那时候都还没到都柏林。”
何有声拽了下蒋纾怀:“他就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听你的意思,警察和你透露了不少啊,这些办案细节能往外这么说吗?”
蒋纾怀笑了下,不无得意:“问话也就是你来我往交换信息,和平时节目备采没什么差别。”
何有声冲着他直笑,一挽他的胳膊,把他往另外一间空房间带:“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是当代福尔摩斯,迈克也和我说啦!哎,福尔摩斯,那你那天见到那个南希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吗?”
蒋纾怀马上道:“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那么不专业……”他走了几步就不动了,扭头看着原也在的那间房间,道,“明明是找她给你哥看病,她反倒给我看起病来了,说我有病。”
何有声也没硬拖着他了,就和他在走廊上说话:“她说你有什么病啊?”
蒋纾怀摆摆手:“她又不是专业的,听她的干吗?”他看了看手表,颇不耐烦:“都和他们说了,问你哥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有声瞅了瞅关着原也的那扇门:“我哥和那个假心理医生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那时候的状态就和植物人没什么两样。”蒋纾怀道,“不过警察怀疑他也不算无凭无据,那个南希杀了人之后,打电话给你哥找了个家庭医生,就因为这通电话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抓的,估计警察现在怀疑你哥和她早就认识,毕竟她家也住在那个街区,可能警察有点阴谋论。”
“阴谋论?”何有声想了想,“怀疑我哥和冒牌心理医生南希有一腿,然后……这两起谋杀案他有份参与?他……怎么参与?他帮她做伪证?可是医生也不是他找的,是你找的啊。”
蒋纾怀指着自己,思路清晰:“所以问我也问半天啊。”
“可是……南希不都做好跑路的准备了吗?那说明她也没想搞什么完美谋杀,搞什么不在场证明啊,她还袭了警……”何有声说着说着掏出了手机,高高举了会儿,一乐,赶紧把手机塞给蒋纾怀:“有了!有了!三格信号!你快帮我搜搜本地新闻,听上去闹挺大的,肯定上新闻了!看看新闻都怎么说的!”
蒋纾怀拿了他的手机一看:“你和这个迟重缓别走太近。”
何有声打开的搜索引擎界面一有信号就自动推送了几条热点新闻,第一条就是娱乐新闻:新晋实力小生迟重缓夜会乐东董事千金。
何有声凑过来立即刷走了那条八卦:“都什么时候了蒋总您还关心内娱八卦呢?”他一扯蒋纾怀的肩,一本正经地掰起了手指:“这事都可以拍个电影了,你看啊,一有谋杀,二还杀夫。”
蒋纾怀哼笑,比出个“三”来:“三,还杀亲姐,剧本一歪那就是雌竞,剧本不歪那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何有声又一扯他:“那就雄竞啊,改成双胞胎兄弟不就行了?”
蒋纾怀直摇头:“女性凶案新闻改成男性主角,这人血馒头谁吃得下?换一换还能赶赶女性主义潮流。”
他搜到了本地的新闻了。南希的事确实闹得挺大,上了头条,社交媒体上涌现出一大波爆料,好多人都晒出了自己和南希,或者和苏珊娜的合照,叙述着他们眼中的杀人凶手和被害人。
有人说苏珊娜和南希的老公关系匪浅,苏珊娜也已婚,找他做妹夫是给自己偷情打掩护,有的说苏珊娜一直在冷暴力南希,南希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她的责任不小。有的说,苏珊娜作为一个成功的心理医生,却无法帮助自己的妹妹,真是天大的笑话,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就是个笑话。
有人说南希是个很善良的人,经常参与救助流浪猫狗的活动。有人说苏珊娜非常有爱心,平易近人,经常无偿援助一些家暴受害者。有人说,这对姐妹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一部分,她们都很爱对方。
蒋纾怀聚精会神地翻看有关这起案件的文章,何有声在旁轻轻地问了他一句:“福尔摩斯蒋,你觉得南希的动机是什么?”
蒋纾怀正色道:“福尔摩斯是姓,蒋也是姓。”他说,“既然是有预谋的,那一定是积怨已久,杀的是姐姐和丈夫,看来偷情说比较合理。”
何有声问他:“今晚的飞机应该赶不上了吧?”
蒋纾怀说:“已经改成明晚的了。”
何有声拍了他一下:“明天重新给你们做个派。”
蒋纾怀把手机还给他,挑眉问:“还是蘑菇的?”
何有声就笑:“哪有那么多能吃的蘑菇在树林里整天等着我采啊!”
蒋纾怀也笑,说:“对啊,能吃的蘑菇确实不多,这在餐馆吃坏了肚子还得追究负责人呢,万一我们吃坏了肚子,你们这一屋子的人不都得被抓进去好好审审?到时候肯定得上新闻,传到了国内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何有声撑着身后的窗台,说:“该不会写成我们兄弟为一个爱尔兰已婚女子自相残杀之类的故事吧?”他忽而眯起了眼睛,钻研着想着什么似的:“你说她会不会是故意袭警的?”
“什么意思?”
“就是有种反正要被抓了,我可不想便宜了你们这群警察,告诉你们我的动机,我就死了一了百了。”
“不想说动机那可以不说啊。”蒋纾怀不解。
“但是……但是她可能在警察问讯的时候,在别人追问她的时候,她可能没办法不说,但是她又其实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的动机。”何有声摇晃起了脑袋,“我不知道,一个杀人犯死了,带着许多谜死了,她可能会永垂不朽,永远地被人记住。”
蒋纾怀侧着身子看着他:“你这么一分析,这个人物的戏剧张力更足了。”他问他:“要是拍成电影,你愿意演吗?”
“发生在东南亚啊?那我要去泰国出外景,我比较爱吃泰国菜。”何有声问:“我演那个死男人?”
“演警察?”
何有声又问:“你说她们爸妈在这段姐妹关系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两人还在讨论时,原也出来了,他看到何有声就冲他打了个手势:“没事了,别担心,就是问几个问题。”
几个警察过来和他,还有蒋纾怀握了握手就走了。何有声拍着胸口,在蒋纾怀和原也之间来回看:“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两个一起在异国他乡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我都在想开新闻发布会我得穿什么衣服,怎么面对媒体的质问了!”
蒋纾怀笑着说:“刚才你看到警察那样子,我还以为是你今天干了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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