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至于多有钱,那就倒推回去,归根结底取决于长得有多好。而就卫岚这样貌身条儿来看,那必定是左手挥挥,鲜花鼓掌,右手招招,黄金万两。
卫岚哽住,两句话往外一抛,他明面上的身份被做高了,几乎成了个低调的小明星。真实的身份则被踩低了,低得仿佛难以启齿,不能见人。
他下意识看向二人,而二人心虚,都别开了目光,没有与他对视。
后半程聊天中,苗苗提起之前在家门口遇到精神病,精神病又被卫岚擒获的事情。
事情,真的只是个“事情”,而就卫岚回忆,那场所谓的“打斗”只持续了顶多二三十秒,并且他只在胳膊上不慎被划了道小口子。
但被苗苗口若悬河那么一讲,完全成了个“故事”。他在故事里勇悍无匹,和那个手持锐器的匪徒从十六楼缠斗到了六楼,打得是难解难分,最后警察赶到时,只见匪徒被他踩在脚下,而他已经伤痕累累。
卫岚仍然和沈子翎在后头,忍不住纳闷,小声道:“这说的谁啊?”
沈子翎由衷摇头:“不知道,布鲁斯韦恩吧,那个精神病估计是小丑,你俩是在楼道拍了部《黑暗骑士》。”
送沈铮回病房吃过一顿清汤寡水的病号饭后,几人当真抛下他,吃火锅去了。
吃饭席间,苗苗找了各种由头,再度把卫岚夸了个天花乱坠。
夸到最后,卫岚臊得想把头闷到麻酱碗里,沈子翎也听不下去了,点了三份甜品,试图用吃堵住她的嘴。
等到席散,苗苗回病房略坐了会儿,就要告辞回家了,说等出院了再带着韩庭去拜访叔叔阿姨。
临走,她悄悄把卫岚叫到一旁,和他解释那几句关于工作的过度包装。
她说,不是我觉得你现在的工作不好,更不是说叔叔阿姨会因此而看不起你。只是……叔叔阿姨现在毕竟还不知道你和子翎的事,先给他们留个好印象肯定没错。再说了,我一直很相信锈月会有爆火的一天,也相信你会是锈月里那个红到发紫的鼓手,所以那些话也不算吹牛,顶多算是预言。
至于子翎,我了解他,他当时想的肯定跟我差不多。
沈子翎当天晚上也和卫岚提了这事,正如苗苗所言,他们两位发小,想得差不多,说得差不多,解释起来,一字一句同样差不太多。
不同的是,这个话题结束后,苗苗和他说了拜拜,沈子翎则是弯腰找出牵引绳,拴好皮皮鲁,和他一起出门遛狗。
遛狗途中,问起那台相机的事。
当时其他几人都是门外汉,看不懂门道,沈子翎却懂,一眼认出这是台佳能R3,全画幅的微单,官方零售价就要三万多起,即使二手,最便宜也要一万多。
卫岚哪来的钱?
他这样问时,卫岚一撇嘴巴,撒着娇扮可怜,说你不喜欢吗?
沈子翎笑着哄,说当然喜欢。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先实话告诉我,到底用什么钱买的?
可哪里有实话,谎言是只布口袋里的小麦种子,一旦开了口,即使微小,只容最小最小的种子漏出,这小小的口子也会被迅速撑大,谎言不要命地倾泻,直到整只布口袋都破碎不堪,再兜不住任何真真假假的语言。
卫岚稍一犹豫,就说是之前在驴友团攒的钱,而且他有门路,到手没那么贵。
沈子翎没有怀疑,也没再问。
他是聪明却易于信任的性格,在他面前说谎,实在简单得令人不落忍。
沈子翎不怀疑钱的来源,但明确告诉卫岚,要他以后不准送这么贵的礼物了。
“以后?”
卫岚眨眼,故意钻空子,“那是说,十年后也不行了?”
沈子翎被气笑,脚下给他使绊子,“反正这两年不行。你自己赚的工资自己存着就好,我不需要你掏空积蓄买的礼物。”
“可我现在已经送你相机了,那怎么办?”
“那……”
沈子翎早有此意,瞟着卫岚反应,真心道,“我把钱转你,权当我自己买的。”
卫岚一愣,拧了眉毛:“……哥!”
“好好好。”
沈子翎怕了他了,立即服软,牵着皮皮鲁快步走到一边,口中嘟嘟哝哝。
“我随便说说的,好不好?真是的……比我小那么多岁,平时撒娇撒得好好的……一翻脸简直像要给我当爹。还不是老沈那种和蔼可亲的爹。你这算哪门子的狗?”
卫岚追上去,夜深无人,每次遛狗都像一次小小的约会。纠纠缠缠,最后终于变成十指的勾连,唇舌的游戏。
皮皮鲁走了半天,一步没动,回头一看,原来如此,好在它早就习惯了,原地坐下,挠挠耳朵耐心等待。
一吻罢了,沈子翎脸腮有些红,眼眸里月华流转,水光粼粼,他哼笑一声。
“算了,买就买吧,反正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肯定不会让你饿着冻着就是了。”
话头稍稍地转,他藏匿已久的惊喜,在月光下总算流露。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一台佳能R3的?R3很擅长快门连拍,追踪能力也好,特别适合去观鸟或者拍动物,我……唔。”
话未完,他忽然被卫岚紧紧搂进了怀里。
沈子翎不挣不扎,宛如一块好玉,被滚烫怀抱捂化成奶油,静静融在了卫岚肩头,掌心胡噜着他蓄着狼尾的后脑勺,轻笑着说。
“宝贝,谢谢你。”
卫岚无言,嗅着恋人发梢的淡淡香气,心想。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他是不苟言笑的暴君也好,是卑躬屈膝的狗也好,他只求这样一串锁链,用恋人的爱意与笑声编织的锁链。
锁链赐予他安全感,他此前十八年,从从来来没有发觉自己缺少的安全感。
这锁链抱着他也好,捆着他也好,即使勒死他也算一场轰轰烈烈的殉情。
为了这样的一串锁链,他已经无视后果,不计代价。
*
苗苗那天曾对卫岚说,“叔叔阿姨毕竟还不知道你和子翎的事”。
这句话,反而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是以苗苗不知道,卫岚看不出,但和沈铮与周昭宁同住一个屋檐下二十来年的沈子翎,明白爸妈恐怕早就看穿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只是时机未到,不肯捅破罢了。
爸妈不说,他也就不动,两方都觉得可以再拖拖,也就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卫岚送出相机的第二天,卫岚乐队排练,沈子翎就独自去了医院。
周昭宁给他削了个苹果,上句话还在聊阿克苏的苹果就是比这边的甜,下句话就不经意地笑说。
“对了,子翎啊,你和小卫,是不是在谈朋友呀?”
第64章 New Boy——八
“朋友”和“谈朋友”,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虽然沈子翎早有预料,但骤然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捏在手里的兔子型苹果也险些成了活兔子,窜下地去。
他面上当然不动,咬下一块兔耳朵,一派自然地笑道。
“嗯。我是顾虑着我爸最近生病要休养,就没贸贸然跟你们说,二老还是眼力好,就这样还说‘老眼昏花’了呢。”
“这些东西,”周昭宁敛眉,继续削着苹果兔子,笑笑地说,“也不光是要用眼睛看。等你到我们这个年纪就懂啦。哎,还要不要苹果?”
沈子翎摇头,她就擦擦水果刀,收了起来,拈着一小瓣精巧的苹果兔子吃,将剩下半个未经雕琢的苹果全塞给了病床上的沈铮。
“小卫嘛……”
周昭宁吃相文雅,看向沈铮,表明接下来的话是父母的共同想法。
“我看小卫是很好,小伙子高高大大,人长得漂亮,说话办事都很利索。脑子也灵光,你爸一辈子的老棋手了,跟他下象棋,居然还输了好几回。”
沈铮吃着苹果,笑说:“小小年纪,还挺会做人呢,赢了我的棋,非说是我让着他。”
沈子翎也笑了:“那您老到底让没让着他啊?”
沈铮老顽童似的哼一声,开着玩笑:“傻小子,这还用问?我不让他,他还能赢?我是不忍心看他陪我下一天的棋,最后被我杀了个片甲不留!”
周昭宁翻个白眼——也算是知道沈子翎翻人白眼的习惯从哪儿来的了。
“子翎,你别信他的。你爸就是个老小孩,年纪越大嘴巴越硬,什么让棋……怎么可能!他最在乎输赢了,从小到大——从我俩上学认识的时候起,只要是学校一打辩论,他一定去,去了还一定要赢。偶尔输了,他能自己在树下坐一天,心高气傲的,怄都给自己怄死了。”
沈铮不恼,讲起往事,笑得更开,容长脸上细纹游走。
“儿子,我跟没跟你讲过,我和你妈妈怎么认识的?就是在学校辩论赛上认识的,文学院来的小姑娘,扎着根油光水滑的长马尾辫,白衬衫,黑裙子,平时温温柔柔的,一打起辩论了,又神气又厉害,给我那些队员们辩得都回不了嘴。别说他们了,我个法学院辩论队的队长,都辩不过她。”
“知道知道,”沈子翎说,“你都讲多少遍了,而且,你们当年辩论队的合照还在咱家相簿里收着呢。”
“好话不厌百遍说么,昭宁,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辩论赛结束,我和你表白的时候,出了道辩题。题目是……”
周昭宁带着笑意,接道。
“《辩沈同学和周同学的关系是否可以更进一步》。你那个时候把毕业典礼要用的西服都穿上了,大夏天,热出一身的汗。手背在后面,藏了一束花,过来跟我说,‘小周同学,我这里有一道辩题,想和你辩一辩’。搞得我莫名其妙的,等你表白完,后头的栀子花都热蔫了,我带回宿舍浇了好久的水才救回来,真是傻死了。”
周昭宁面上有些羞惭,祛味似的,在面前挥扇了下。
“行了行了,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你好意思翻,我还不好意思听。说孩子的事呢,老是跑题。”
“怪我怪我,不跑题,说小卫。子翎,我和你妈妈是大学校园认识的,你和小卫怎么认识的?”
沈子翎弯着的嘴角一僵,但他很快笑回去,再度施展起了那招假话真说,正话反说的好口才。
“我们在咖啡店认识的,我看过他的演出,后来一次因缘巧合,和他深入了解了一下,发现彼此挺聊得来的。再后来,经过苗苗那件事,我觉得他人也挺好,就谈上了。”
话一出口,沈子翎暗暗错愕,他本以为和卫岚的这段故事十分浪漫,可当删去零碎,剥出的故事脉络居然如此简单,简单得俗套,俗套到枯燥。
周昭宁问:“那他现在是正上大学,还是已经毕业了?”
“他……没上大学。他们玩乐队的,不看学历。”
沈铮:“那他除了演出,还有别的职业或收入吗?”
“他……”
真话已经讲不下去,再粉饰也没办法,只好上假话。
“……乐队挺能赚的,比上班赚得多。”
周昭宁:“嗯,我们理解,现在小年轻那些网红,化妆的,唱歌什么的,都赚得盆满钵满。那个谁,惟一的女朋友,她不就是化妆师嘛,人家不用坐班,工作时间自由,天天和惟一去巴黎去泰国的,全世界旅居,舒服得很。我和你爸就是,就是担心这样不太稳定。他们两个不用担心,女孩子不少赚,惟一学历又那么好,工作能力也强,他们以后不论有孩子没孩子,一辈子都能过得很潇洒。但是小卫和你……你在广告公司,这毕竟是吃青春饭的,未来除非出来单干,否则很难安安稳稳做到退休。小卫现在又是自由职业,你和苗苗昨天也说了,年轻人都爱玩乐队,那等哪天不年轻了呢?”
沈铮把手搭在周昭宁的手上,说。
“子翎,说出来你别怪我们瞎操心。自从你几年前和小陈来找我们坦白过后,你妈妈就在网上找了些类似你们这样取向孩子的家长群,时不时进去聊一聊。那些家长,有不同意孩子喜欢同性,要寻死觅活还咒孩子的,也有要孩子去找人结婚,哪怕假结婚,也要撑起门面的,有些家长同意了,但让孩子私下去代孕,要求必须要留个后代。代孕这事太缺德,我和你妈妈不会允许,况且你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国内的领养机构,也不会把孩子给两个年轻男人领养。那就说明,你和小卫,或者将来不管和谁,你们是不会有孩子的。”
周昭宁握住丈夫的手:“你说我们迂腐也好,陈旧也好,但孩子,孩子在一场婚姻里真的很重要,重要程度甚至超出你的想象。有了孩子,就相当于你和这人有了一个共同奋斗的目标,两个人闹得再凶,为了孩子,也会更容忍对方一些。你可能会说, 如果这是一个需要你容忍的人,那你就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恋爱或许可以这样,挑挑拣拣,看不顺眼就立刻不要。可过日子不是这样,即使你和最喜欢的人过日子,即使你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但日子就是会有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或多或少要包容。你就看我和你爸,我们感情够好了吧,可在你刚出生那段时间,我们俩没日没夜地吵。我觉得你爸不心疼我,你爸觉得我不信任他,两个人都傲气,吵起架来谁都不低头,最严重的时候,我把结婚证都翻出来了,想着今天就去跟他离婚,我一个人带你也能过得很好。但推开卧室门,看到你爸抱着还是小婴儿的你,在晃着胳膊哄你睡觉。你那时候真的是,白白嫩嫩,一掐一包水,我过去碰碰你的小脸,你就冲我们俩笑。笑得我和你爸心都化了,也跟着笑,本来还冷战呢,笑过之后,也忘记刚才到底在吵什么了。
我也不是说,我们是为了你才互相隐忍到了今天。而是因为有你,我和你爸才有了最稳固的纽带,我们才终于学着从两个小孩成长为一对大人。可你们不会有孩子,你们天然缺失了这个纽带,这说明你们想要过下去,不但需要非常坚实的经济基础,非常笃定的感情基础,你们两个人还需要很成熟,要拥有凡事都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商量的能力。
小卫,我们对他了解不深,不好评价。但我和你爸都了解你,知道这么多年你被捧惯了,脾气大,要人哄,生起气来又上头又要面子,非得人递台阶才肯下。你不会是感情里那个率先冷静下来的人,这就要求你的另一半必须是个成熟稳重,不会在小事上和你计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