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 第69章

作者:二两香油 标签: 一见钟情 群像 HE 甜宠 近代现代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

有些时候,共鸣实在比技巧有用太多,而多不凑巧,日夜挣扎在劳碌中的人们,实在是太需要个“地主”来斗一斗了。

即使“地主”的真身,是个还在忙着解决中小学生减负问题的清官,也无所谓。

当这件事的热度飙升,最终几万条评论来到沈子翎面前时,沈铮已经被带去接受调查了。

那是本该二模考试的周一下午,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阵阵私语声中,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叫沈子翎跟她出去一下。

来到办公室,她观察着沈子翎的神情,提了一嘴摄影大赛的事,见他举止自然,的确不像心中有鬼,就给他开了假条,说他家里有点事,让他先回家去。

沈子翎顿时紧张了,问是什么事。主任含糊其辞,让他别问了,快回去吧,身上有没有打车钱?

沈子翎在回家路上就打开了手机,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可爸爸的电话关机,妈妈的电话始终占线。

正是心乱如麻之际,发现自己外校的朋友推了一条帖子过来,问他。

“这说的是不是你啊?”

他是在出租车后座点开那条帖子的。

看清帖子内容,他的脊椎好像瞬间被一根冰冷的钢筋贯穿了,寒意彻骨,强行往下看评论,拨弄屏幕的指尖渐渐战栗。

一条一条地看,他慢慢什么感官都失去了,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也不再有双腿,胸腔里顽跳着是一条腥气的鱼——或许是他整个人本身就腥不可闻。

他猛然扣下手机,弯腰捂嘴发出干呕声时,前头司机吓了一跳,嚷嚷小伙子你可不能吐我车里啊!

司机趁红灯赶忙回过头,却又被沈子翎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上身几乎贴着大腿,腹痛般捂着肚子,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秀气的下颌线显出格外的紧绷,大概是要死死绞住牙关,才能压抑住作呕的冲动。

司机着急忙慌,问你咋了?要不要直接送医院?

沈子翎缓缓摇头,司机当他逞强,又絮絮劝了几句,听他忽然失控般吼道。

“我说了不用!送我回家!”

司机哽住,不再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将他送到了目的地。

沈子翎不知道自己怎么晃回家的,那天暑气蒸腾,可晃在大太阳下,他浑身都是凉的。是凉的,却又汗如雨下。

他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多少有些政治嗅觉,能隐约知道什么事情可以放下,什么情况是要麻烦。

而现在这样的情况,舆论甚嚣尘上,只怕是要糟。

等他到家,家门口脚印凌乱,最糟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推门进屋,周昭宁正在客厅边打转边讲电话,电话那头不知是谁,周昭宁说一串,对方才客客气气回两句,太会打太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像训练有素的客服,只要不撂电话,能敷衍你到死。

周昭宁在五分钟后挂断电话,这已经不知道是出事后她联系的第几个“客服”了。

她颓软地慢慢坐在沙发上,目光失神地转向门口,愣了一下,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

她的语气和往日一样和软,仿佛只要拿得住以前的腔调,天就总归不会塌下来。

她对沈子翎没说太细,只说是工作上的一些小问题,让你爸过去配合调查几天,没什么大事。你下午不是有考试吗?回学校去吧。

沈子翎钉在门口,拇指指甲不自觉在食指上留下血色的月牙痕,他动了动嘴唇,有什么自暴自弃的话呼之欲出,却被周昭宁严厉喝停。

“不许说那种话!”

周昭宁起身,来到他身前。

她轻轻牵过孩子的手,揉开那两只攥得太紧的巴掌,柔声却笃定地说。

“你爸的为人我最清楚,他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所以他不会出事。有我在,我们家也不会有事。至于这件事本身,无妄之灾,根本怪不到你头上。”

她的孩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带了哭腔:“但如果不是我非要去参赛……”

“即使没有这次大赛,他们也会有别的理由来拉他下水。”

周昭宁隐隐冷笑,语气决绝,

“獐死麝,鹿死角,你爸这几年仕途走得太顺,又不肯湿了自己的鞋,早就有人想让他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个,也会因为那个。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与其等到他们真的编造出什么证据来陷害他,不如在现在就让他们露出马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他们要泼的脏水更黑,还是沈铮的为人更白。”

话虽如此,总不能真的傻等消息,于是之后数日,电话还是要四面八方地往外打。

周昭宁当天的一席话的确哄住了沈子翎,可随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他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他回屋关灯却没睡,耳朵贴着门板,悄悄听周昭宁打电话。

电话那头,比起前些天,显然少了恭敬,多了不耐烦,间或哈哈两声,很爽朗很无奈似的,说哎呀嫂子,不是那回事,你说的我都明白,可现在证据确凿,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确凿”二字,无疑正凿在了母子俩的心口。

而接下来,那头又说。

沈厅也可能再留置一段时间,再调查清楚些就没事了,反正我这个,我尽力吧。

留置时间?厅部级,恐怕八个月打底吧。

母子俩隔着一道门,同时领悟了那些政敌的真实意图。

用说是“确凿”,实则模糊的证据吊着调查,即使最后是一池清水,没让他坐牢去,可查上一年半载,熬去一大把骨头,照样搁谁都吃不消。

电话挂断,门外久久无声。

沈子翎这时候打开了房门,对望过来的周昭宁说。

“妈,你明天去找刘叔是吧?我和你一起去。”

这些天里,周昭宁陆陆续续找了不少人,都毫无起色。

要么闭门谢客,要么敷衍塞责,他们一家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而举目四望,昔日的所谓“亲朋好友”,兴许全是暗中架起这口热锅的人。

除了刘晓伟,沈铮多少年的好朋友,老部下,也是沈子翎口中的“刘叔”。

记忆中,这位刘叔宽厚又有趣,每次他来家里,都要逗着年纪还小的沈子翎说话。有些时候逗得狠了,小孩撇嘴要哭,他又会不知从哪儿变出零食来,悄摸塞到孩子手心里,说别哭别哭,知道你爸妈管着不让你吃零食,特地带给你解馋的。

沈子翎很喜欢这位刘叔,见他比见自己好些亲戚都要勤,对他也比对好些亲戚都要亲。就在出事前不久,他还受他爸所托,跑了趟腿,把他爸答应给刘叔画的一幅国画卷好送了过去。

现在,那幅牡丹花开动京城的国画,就挂在客厅背景墙上,和刘晓伟本人一同接待了周昭宁母子。

刘晓伟果然和旁人不一样,没把前来求助的母子俩堵在门口或拘在客厅,而是做了满满一桌的好菜来招待,招呼二人坐下慢慢吃,说知道他俩最近愁着沈哥的事,肯定都没好好吃饭。哎哟,子翎,这一两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啊?

于是母子俩和刘晓伟夫妻在两句寒暄后,洗手上桌吃饭。

饭菜都挺合胃口,但二人现在实在没有胃口,勉强下了几筷子,不算拂了人家的心意,就进入了正题。

刘晓伟也很犯愁的样子,拎出半瓶白酒,自斟自饮,一吱溜一口。

他妻子原本最不爱看他喝酒,尤其白的,此时却只是无声瞟了他一眼,草草吃了几口就说不太舒服,回屋歇着了。

饭桌上只剩了他们三人,周昭宁知道他是眼下最可信最能倚仗的自己人了,就和他一言一语商量着怎么办。刘晓伟没光听着,也很热络似的,边夹着凉菜下酒,边点头说是,不时添上几句。

忽然,刘晓伟起身,到后头又取出一只酒盅,两只都满上了后,他咏叹似的说。

“以前都是沈哥和我两个人喝,现在沈哥不在这儿了,子翎,你说你是不是得子承父业啊?”

此话一出,对面的母子俩都愣了一下,周昭宁旋即冷住了脸色,但又不得不竭力笑道。

“以前沈铮在外面应酬,不喝不行,这我没办法。但只要是回家了,他敢沾酒,那就是不想在家里过得舒服了。所以你才会经常约他到家里吃饭,借机让他能喝上几口,这我都知道,算他没在家里犯忌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子翎,小小年纪,沾不沾酒,我想我这个当妈妈的还是能替他做主的。”

“是是是,”刘晓伟连连笑道,“我酒后失言,喝糊涂了。我这要是教了子翎喝酒,还是白的,那沈哥回来肯定饶不了我,哈哈哈。”

小插曲一则,刘晓伟嘻嘻哈哈自罚了三杯,可在这话过后,他很快就借故醉酒,说些颠三倒四的胡话,把母子俩糊涂得待不住,只好告辞。

出了那道家门,一直到小区门口,母子俩都没说话,心照不宣地明白这本该是最坚固结实的救命稻草,如果连这根稻草也早就暗自倒戈了,那恐怕就……

那话怎么说来着,回天乏术?

沈子翎是最先开口的,走到路旁,他笑着说学校晚自习还有考试,我得先回学校了,妈你也别太担心,刘叔不是说会想办法吗?那就相信他吧,大不了我们明天再去找找别人。

周昭宁也笑了,说对,你先回去吧,马上高考了,你好好上课,别因为这些事分心。

周昭宁打车离开,沈子翎说自己可以坐地铁,到学校很顺路,却在目睹妈妈的出租车转过拐角后,转身就拔腿向小区跑去。

一路跑上五楼,他敲开那道门,在颧骨醉红的刘晓伟开门后,他张了张嘴,却是张嘴无言,索性直接来到杯盘狼藉的饭桌前,找出那只斟满了的酒盅。

他双手端起,一饮而尽,将空了的酒杯底示向刘晓伟,眼睛不知是辣得还是呛得,湿红潮漉。

他微微气喘,央道。

“刘叔,我知道你有办法,也知道你和我爸关系好。求你想想办法,帮帮他,不管他能不能回来,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

刘晓伟错愕了,慨叹万千般,看了沈子翎好久好久。而后,视线慢慢游移,他望向客厅背景的牡丹国画,喃喃道。

“说起来,这幅画也是你爸给我画的,单位多少人想跟他套近乎,知道他会书法懂国画,就千求万求着,想求他一幅画,回来摆到家里,客人来了一看那落款,嚯,沈铮,沈厅长!多气派,多有面!可你爸理都不理那些人,他瞧着谦逊,骨子里傲着呢,谁都看不上。他那面子向来都是最大的,都当上省厅厅长了,也不肯让别人沾沾他的光。但我,我对他来说不是别人,我嘛,我是从他刚入职开始,就跟在屁股后面,忠心耿耿的‘小刘’。他不把我当外人,他愿意把我当自己人提携,所以我那天到你们家,只是随意提了一嘴,说他牡丹画得最好,跟我们新家的背景墙可搭,他就真的亲自画了这么大一幅,还让你给我送了过来。”

他揩了揩眼角,唏嘘叹说。

“沈哥,咱俩的交情,也得有二十来年了吧。”

刘晓伟一步步走向那幅画,脱鞋踩了沙发,仰望着那幅色彩浓艳的牡丹花。

唯有牡丹真国色。

这意思是,其余的花即使再好,也要让步,是不是?

他取下画外的镜框,很惜爱地抚摸着镶边的花绫,硬挺的生宣纸,大开大合又不失细腻的笔触。

然后,捻住边缘,用力一撕。

有裂帛声。

牡丹轻易死在他手下,再硬朗的宣纸也经不起这样一撕,登时支离破碎。

他故作可惜地哎呦了声,将整幅画撕下来后,残破地卷成一卷,递给下面怔愣着的沈子翎。

“官场风云变幻多快呢,沈哥是回不来了,我再那么不识趣,往家里挂个前朝老人的画多招晦气。你说对不对?子翎?”

他揽住沈子翎僵硬的肩膀,送他到门口,很亲热地说。

“哟,差点儿忘了,我们子翎现在不就是摄影师吗?作品都得奖了,拍的小猫多好看!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们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由头来动手。这么看,你是我们的功臣呀?什么时候给刘叔也拍张照片,我也给挂墙上啊?”

沈子翎站在门外,怀里抱着画,震悚像盛夏里无来由的一阵寒风,掠得全身寒毛倒竖。

震悚过后,他瞪向地面的目光又恨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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