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也就是这时,他有一瞬间记起了最初举起相机的悸动,只一瞬间,已经足够让枯泉涌出丝丝缕缕的活水。
那相片上,榕树遮天蔽日,雨后树影湿绿,最上方有一小撇天空,湛蓝如洗,三两鸽影翩翩。
橘色小猫像步入酽酽秘境中的一抹太阳,长尾巴弯弯地翘,悠然自傲踏过枝干铸就的小小栈桥。
榕树长在云一中的操场旁,小橘猫正信步走过他的青葱岁月。
算起来,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他正上高三,计划着出国读大学,深耕喜欢但赚不来钱的摄影系。
父母很支持,早早为他找好了留学中介,只是要求他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出国上,也要同时准备好国内高考,这样万一形势或政策上出了问题,他也不至于两头落空。
沈子翎向来听话,也信任父母,于是为了不要两头落空,他开始两手都抓。
可这谈何容易。
国内高三,自不必说,苦得不得了。尤其他们还是省重点,每年得稳定往清北输送新生,学校遭受着上下内外的升学压力,这些压力又原汤化原食,通通转化给了学生。
那一年,虽然幸运没人从楼上一跳解千愁,但单个人的死志似乎均分给了所有高三生。教室里通天死样活气,课上只有沉默的唰唰声,下课铃一打,更是立刻睡倒一片。
书山书海,尸横遍野,那模样乍一看,好像刚有人用挺机关枪从讲台往下扫射过。
对比起来,沈子翎睡得大概比同班同学都要少,但他依然连下课这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没有,不是去办公室借用电脑看申请信息,就是拼命学英语考雅思,要么就在费劲琢磨着他的作品集。
是了,作品集,申国外大学,尤其是艺术系,姑且不论需要递交什么文书,通过什么考试,单是“作品集”就足够让人头疼。
他要报考摄影系,那需要的自然就是一本摄影集。他掏出自己攒的压岁钱,爸妈又着意添了一笔,给他买了台当年风头正盛的佳能5D4。
相机是好相机,性能状态挑不出错,唯一毛病是沉,加上个炮筒镜头,更是沉得没边。
沈子翎跟老师申请过,利用短暂到几乎没有的课余时间,扛着相机在学校四处拍照,不光是为了积累摄影集素材,还为了参加当年首届青少年摄影大赛,如果有幸得奖,写入申请表里,能为履历添彩不少。
大赛框定了“校园生活”的主题,一定要在校内取景不可。
相机重得像秤砣,挂脖子上跟上了道枷似的,课间时间又短得稍纵即逝,他不得不一到下课就抄起相机飞奔下楼,上课时再飞奔回来,偏偏教室又在五楼,一来一回累得够呛,照片也忙里忙慌,拍不太好。
于是他就牺牲了吃饭时间,学校当时为了多上半小时的自习,不许走读生中午回家,强制留在食堂吃中晚两顿饭。
他就索性不吃这两顿,要么从小卖部买个面包酸奶,要么让要好的朋友帮他从食堂带份煎饼果子,赶在上课前匆匆填进肚子。
他父亲有着那样的身份,故而从没有老师为难他,甚至有老师主动提出带他去教职食堂吃,人少饭好,能为他节省不少时间。
如果他是名别无身份,单纯讨老师喜欢的优等生,他会很开心地放弃一成不变的干巴面包,跟老师去吃点热乎饭菜。
可他不能,心知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不能落人口实。
所以继续享用干巴面包,每天到处找光线,找景象,找角度,期图为自己的未来添砖加瓦。
那相机重得喘不过气,但其实令他喘不过气的何止相机,还有每天少得可怜的睡眠,困到抬不起来的眼皮,眼皮底下一张又一张的试卷,迫近的大考小考,迟迟没有回音的申请书,SAT(美国高考)里绕不懂的莎士比亚诗词精选,永远刷不完的英语真题。
相机绳在脖子上勒出深深的汗痕,好重,好痛。
记得哪次晚自习前,他实在太累,饿着肚子在长椅上抢天光时,一不小心睡着了。被小雨浇醒时,他懵了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去护着相机,用校服外套擦干镜头雨水,再看时间,距离上课只剩五分钟了。
想到又一天被浪费掉,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心中茫茫然,忽然好想哭。
他心高气傲,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更知道学校里的许许多多人是没有这个选择的。
所以他不容许自己哭,谁都有资格掉眼泪,可他没有,也不该有。
脑子再如何想,但泪水不识趣,非要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候,阳光照透细雨下的榕树,一只小猫轻巧窜上树梢,傲然路过这个要哭不哭的傻孩子。
他怔了一怔,凝着泪水,赶忙找好角度,快门定格,拍下这张照片——也正是这张照片,被投去参赛,为他捧回了一等奖。
回到教室,他忍不住地开心,平时从不会和朋友说这些,这时候被快乐冲昏头脑,他很兴奋地调出相片,给他们看。
他不会忘记朋友当时的神情,过去许多年,每每当他想和旁人分享什么,都会不由自主想起这个神情。
人在太疲惫的时候没法遮掩心情,他是,他朋友也是。
故而他的喜悦明晃晃,而朋友也就明晃晃地被他刺穿,脸上有硬挤出来的一分笑容,剩下九分是无穷无尽的不可名状。好像沈子翎是个在渴死之人旁边大口喝水的人,是个在穷乞丐身侧摇晃钱袋锵啷作响的人,是他原本一同被判刑,却又即将顺利越狱的狱友。
朋友带着僵硬的笑容,缓缓说。
“你可真高兴。”
顿了一顿,朋友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退潮,眼神已经怨毒到像在瞪一个仇人,嘴唇嚅动似乎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但终究没有。
上课铃响,朋友扭脸回去找要讲的试卷,沈子翎也默默收起了相机。
他怎么不明白,在旁人看来,他的辛苦不算辛苦,而是高官子弟的闲情逸致,说破了天,也只能算甜蜜的烦恼。
他小小的烦恼,在高三学生庞大的痛苦面前抬不起头,怎敢起势?
那段时间,对他而言的确难熬。
苗苗集训不在,其余朋友要么主动要么被动,总之是稍稍疏远着他。
难熬的日子里也有好事,那就是作品得奖,还是一等奖。学校不会错过这个宣传机会,四处开表彰大会,为了证明他们的学生绝不仅仅只会死读书,读死书,而是所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沈子翎不想理会这些,反正他不过作为工具上台,不过自己的摄影天赋被肯定,终归值得高兴,日子似乎也不那么艰难。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欣欣向荣时,变故顿生,真正的艰难岁月找上门来。
第54章 人类不宜飞行——六
变故来得没有预兆,沈子翎那年的高考语文卷里有个词是“飞来横祸”,现在想来,简直像是命运促狭,在借此奚落。
说是横祸,却也有祸源。
沈子翎那幅获奖作品就是祸源,评选拢共三轮,他最后捧回了一等奖,而那年兴许是因为大赛首办,噱头搞得很大,一等奖的奖金足有十万块。
而就在他刚把这笔意外之财存进银行时,摄影大赛官方微博下,一条评论破土冒尖。
【一等奖得主是我们学校的,他爸是省教育厅厅长,天龙人一个,怪不得他能得奖。】
短短一夜,评论吸收了点赞上万,转发几千,跟评无数。
同时,向来回音寥寥的大赛官博底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
有些人说自己也是云一中学生,平时就看这个官二代四处作威作福,每次校内评什么奖都有他,这次连校外的奖也不放过。
有人说他霸凌同学,老师迫于压力,全都不敢管。
有人说他每天都不用上课,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这就是人上人的学生生活吗。
底下回复,他们家马上要送他出国读艺术了,可不就是人上人,我们跟人家可怎么比。
众口铄金,亦真亦假。
更多人沉默地点进来,想要看看天龙人拍出了什么东西。
然而单看作品,样样出挑,实在揪不出错。
如果舆论终结在这里,那也还好,顶多是背负了些不明缘由的骂名,不至于像辆刹车失灵的车,将原本平静忙碌的生活撞成了一盘散沙。
是随即有人另辟蹊径,找出了二等奖的作品。
那是张很压抑的照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树被风撕扯,教室里亮堂如白昼,学生如死灰,戴着厚眼镜的眼睛匍匐在桌面上,半死不活地写着不同科的作业,黑板上是教室里唯一鲜亮有朝气的东西。
一行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今日不肯埋头,来日何以抬头”。
侧旁张贴,是距离高考仅剩【79】天。
这样的二等奖浮出水面,舆论顷刻沸腾。
平心而论,这照片虽然有意味,但看着像用手机抓拍了一张,即使不论清晰度能否达到参赛标准,就单说技巧,拍摄者大概没研究过摄影,色彩混乱,构图没有,光线影调更是想都不必想。
这幅不很摄影的摄影作品之所以能有二等奖,是因为在网络评选中高票第一,层层加权后,即使专业评委并未给出高分,也依然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评论区倒不在乎这些,很热烈地纷纷表示——
“这才是我真正的青春!”
“点了。”
“简直看到了我自己……泛着霉味的青春,没有校园里的小猫,只有热到黏在身上的校服,昏昏欲睡的晚自习,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哭】”
“国产青春在这里,第一名到底怎么得奖的?”
“我看IP应该在老美吧?【狗头】”
“不是说马上就要送出国了吗?当预备役呢。【斜眼笑】”
“摄影毕竟是有钱人的玩具,旧时王谢堂前燕,到底飞不进寻常百姓家。”
“什么?这不是第一?让我来看看第一是何方神圣,哦哦,猫孝子啊,那没事了。【狗头】”
“猫怎么你了?【微笑】”
“往小猫身上扯什么?这不都是天龙人靠山太硬了吗?关猫什么事?评论区有些人别太恨猫了。”
“评论区过会儿就被精选了,且看且珍惜。【捂嘴】”
“我是搞摄影的,先不说立意,技巧方面,二等奖真被一等奖吊打了。”
“笑死,摄影立意不重要?【笑哭】”
“我什么时候说立意不重要了,我是说从摄影技巧来看,二等奖那张都过曝了,一张图里什么颜色都有,又杂又乱,也不知道什么构图,中心构图吧,连中心人物都没有,拍群体照片的话,又缺少透视,连窗边的人脸都被咔掉一半,还有……”
“字多不看。”
“又一位人上人堂堂登场。”
“穷学生哪有精力和时间去学摄影?这不更代表天龙人占据着一切好处吗?”
“就是,有钱有闲有设备有技巧,在摄影大赛上随便力压普通学生拿奖。”
“奖金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买个包的事吧?对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年的生活费了。”
“你们懂什么,十万是人家去老美后飞叶子的钱。【斜眼笑】”
“十万能飞什么叶子。”
“人家有爹啊,他爹那么大的官,谁知道贪了多少。”
“娱乐至死的年代,这么优秀的摄影作品居然输给了官二代随手拍的一只猫。”
“评论区还有帮天龙人说话的,人家在金字塔顶看着你们这帮孝子努力搬砖,都笑麻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厅长应该是……【惊讶】”
“为帮助国家反腐工作,已向摄影委员会和当地纪委监委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