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董霄一怔,但没多问,和他对着计算机算了一笔账。将最终数目均分三份 ,本就不大的数字一再缩水,变得异常可怜。
二人沉默了几秒,卫岚不可置信地轻声道。
“那些人多的乐队都是怎么赚钱的?”
“嗯……”董霄沉吟,“他们一般死得早,不死的也吵架吵散了。”
“也对。”
又是一阵无话,而后,俩人开始互相安慰。
“搞音乐么,不赚钱才正常。你看PF,人家《Money》的第一句就是那个什么。”
“‘Money get away’?”
“对。”
“要是真有收入,那就是我们赚了,要是没什么收入……反正饿不死。”
每天埋头音乐,最终底线只是“饿不死”的二人就这样给对方打气,打到最后,两厢莫名都有些心虚了。
同一天,沈子翎在公司也忙得厉害。
这天是歌狮TVC上线的前一天,也是线下车展正式布展的第一天。
沈子翎作为项目副组长,理所当然要现身前线,去接洽歌狮新项目的负责人。
启动会议定在尚未布置的展厅附近,方便待会儿演示位置。负责人姗姗来迟,但很谦逊,态度良好地跟众人道歉,说路上堵车,真是耽误大家时间了。
乙方难得碰到这样的甲方,自然是加倍以礼相待,恭敬回去了。
一场会议,有了好的开始,后续也都挺顺利,前期如何预热造势,中期活动如何执行,乃至后期如何延续影响力,都谈出了个大概的框架。
与会期间,虽然多数时候都是下属在提案讲话,但沈子翎总隐约觉着负责人在盯着自己,目光若有似无,如影随形。
他察觉到,但没多管,看就看吧,看不掉他一块肉去。
然而会议结束时,参会人员起来寒暄客套,沈子翎和负责人不可避免地要碰一碰。
他处之泰然,笑着说些合作愉快的场面话,负责人则是若有所思看了他半晌,问。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沈子翎一怔,他记性不坏,如果对方和自己有所交集,他不该一点儿印象没有。
可他看着眼前人温柔到有些寡淡的面容,无论如何搜寻不出相关的记忆。
他笑意不褪,掺了些歉意,说不好意思,我们是什么时候合作过吗?
负责人也笑了,笑得两眼弯弯,深不见底,声音很低,淹没在周遭热闹中。
“我们倒是没有合作过,我哪有那个福气?”
不等沈子翎有所反应,他接着道。
“你不记得我,我可还记得你呢。云一中十七班的沈子翎,实在很难让人忘掉。”
他眨一眨眼,靠近了些,春风化雨,似笑非笑。
“对了,老同学见面,差点儿忘了问你。”
“当年出了那件事后,你父亲如今身体还好啊?”
第47章 温蒂公主的侍卫——三
听了这话,沈子翎隐隐变了脸色。
他父亲当年的事别说是举市皆知,就是举省,甚至举国都引发了一阵舆论风波。之前说沈子翎娇生惯养,温室花朵,却其实二十来年所有的大雨都倾泻在了那短短一个月里。
那是他高考前的一个月,紫藤花开的暮春初夏,他经历着一场活生生、血淋淋的“偃苗助长”。
父亲接受调查,母亲以泪洗面,他原定要出国读大学,念钟爱的摄影系,这也瞬间可笑得像梦。
那时他四下张望,只见人头攒动,却再见不到往日和煦亲切的笑脸,只有避之唯恐不及的背影,和一声声的惊呼、慨叹、庆幸,以及太多太多的窃喜。
他不懂官场,当年父亲不愿家人掺合是非,所以不懂,现在父亲退休,退休后对当年的事只字不提,所以沈子翎仍然不很明白。
他只记得当初父亲回来后精神颓了大半,职位没变,但风头大不如前。原来莫须有的罪名也是罪名,会在身上留下印子,没法完全洗脱。
官场的棋盘上瞬息万变,心气折损了的大官也会变得不配落子。
这也算一种见过了官场残酷后的明哲保身,父亲很快退居二线,原先的下属远的远,散的散,有良心的还肯跟他走动走动,没良心的早就抛他在脑后。朋友替他不平,他倒处之泰然,有良心怎样,没良心又怎样,退休的前两年,他倒是跟门卫大爷更谈得来。
父亲没如小人所愿入狱,他们家也并没家破人亡,算是没伤筋动骨,但也实打实磨掉了一层皮。
所以凡是和沈子翎亲近些的朋友,都从不会提起这档子糟心事。
除非这人原本就讨厌他,厌得生恨,恨到不惜在工作期间揭他旧伤疤,迫不及待要拿他的疼痛神情佐酒下菜。
想到这里,沈子翎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负责人没等到他的黯然神伤,反倒等来了一声轻笑,不由有些着恼,要笑不笑地说。
“怎么?你终于想起老同学啦?”
沈子翎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不过看到你,我倒是想起了许多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认识的人?”
会议室已经开始渐渐散人,退潮一般,二人在此对峙的样子,很快就会无遮无掩地露出水面。可负责人不依不饶,逼近半步,微微探着脑袋问。
“你认识那么多人,记得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不记得我?我可一直记得你呢。”
“那个……”
正在僵持,有个白净男生从沈子翎后头别出来,弱弱插嘴道。
“您可以把姓名和需求都报给我,我负责记录歌狮车展相关的一切细节。我们Charlie是项目副组长,只管大局,不管这些的。”
负责人诧异又尴尬,没想到有人在旁听,更没想到有人会当面搀和进来。
再看那男生,像条要攀附大树的小枝小叶,被他一瞪,就簌簌缩回沈子翎身后了。
沈子翎朗笑一声,揽住比他矮了半头的何典,遮阳树般潇潇洒洒道。
“老同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带的实习生,小何。为人很机灵吧?学东西也快,我这次特地带他进歌狮组见见世面。”
何典会意,赧笑道:“确实,果然一来就见到了大世面。”
俩人一唱一和,说得负责人脸面没地方搁。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仿佛凭空减去了十岁,又回到了云一中。
他原本的日子多好,人中龙凤,在学生堆里混得多开自不必说,成绩常年前三,妈妈又是校内老师,故而就连脾气最坏的主任也会对他格外开恩。
直到沈子翎来了,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父亲官大得吓死人,偏偏长得又好,成绩优异,能拿的奖项都让他拿了个手软。在校呼朋引伴,如鱼得水,到哪儿都有小跟班心甘情愿效劳,连校长也得私下托着他的关系,邀请他爸莅临学校讲话。
他追不上,无论怎样都追不上,经年累月被埋没在沈子翎的光辉里,他连恨都没了力气。好在苍天有眼,让那位高官在高考前夕出了事。
那段时间,他远远望着沈子翎匆匆地来,匆匆地走,面容阴霾不散,昔日的朋友全做鸟兽散,往日上赶着巴结的老师主任全视他为无物。
后来,沈子翎甚至连着请了好些天的假。校内流言甚嚣尘上,一度以为他爸真的要进去,而沈子翎则是要灰溜溜转学,人生从此一落千丈。
他等着沈子翎一落千丈,可惜最后没能成。没成就没成吧,至少之后的岁月里,沈子翎再没了以前的张扬样子,而是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直到高考。
这模样安抚着他,也让他相信沈子翎会这样黯淡地度过下半辈子,然而今天猛然再会,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现在,沈子翎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他的诘问,身旁还有个小跟班为其解围,眼里闪烁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倾慕与讨好。
他如鲠在喉,太不明白,父亲都险些锒铛入狱了,沈子翎凭什么还能洋洋得意,一如往初?
会议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他们也移步向展厅。
前面人在介绍布展设想,实习生自然要前去记录,他们二人理所当然殿后,负责人不肯死心,把旧话重提。
“闲聊那么多句,你还没回答我呢,叔叔在那件事之后,状态还好啊?”
他笑笑,忧心忡忡道。
“当初闹得轰轰烈烈,校门口每天都有记者媒体,我们大家都很关心叔叔呢。”
“他啊,”沈子翎卖关子,“还真是说不上好。”
“嗯?”
“他现在退休金拿着,天天大事没有,小事不断,不是和我妈去四处旅游,就是埋头伺候他那点儿菜园子。退休后,烟酒都戒了,老头子现在嘴馋,特别爱吃,又多得是时间给他研究做饭,活活给自己喂胖二十斤。我妈和我都劝他减肥,他不肯,说他天生骨架比别人大,减下来了也是……那话怎么说来着?”
沈子翎步子一顿,笑意温和,锋芒暗藏,就这样盯进负责人的眼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负责人不由自主也停了步子,忽然走不太动,仿佛又回到当年领奖台上,第二名的他望向第一名的沈子翎,光芒太盛,崇拜起来是多么心酸又刺眼。
原来天之骄子即使坠下来,摔在地上,时运再不济,也比普普通通的他要强上百倍。
沈子翎不着痕迹地哼笑一声,又恢复了平常笑容,冲他伸出手去。
“Andy……是吧?我是很乐意跟你多叙叙旧,不过工作场合,还是多聊聊工作比较好。抛开其他不谈,至少我们都有个共同目标,都想让歌狮这次的campaign安稳落地,第四季度的销售额能创新高。所以眼下,我们只专注这一件事就好,叙旧可以等项目结束,到时候我请客,有什么话我们再慢慢聊。”
Andy盯着那手,默然两秒,握了上去,笑道。
“也是,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
“听说你遇到以前的同学了?”
晚些时候,办公室里,易木如是问道。
这时沈子翎已经大致汇报完了一下午的忙碌成果,的确可以聊几句闲天了。
他先说是,又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小何告诉你的?
易木桌上一杯咖啡一杯茶,冰咖啡已经只剩冰块,他随手扔进垃圾桶,端起热茶,轻轻晃头吹散袅袅白气。
“你以为就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你们说什么了?”
沈子翎不语,莫名有些窘,仿佛跟同学斗狠被老师抓到。上一秒还是古惑仔,这一秒成了街边混混,总之有点儿丢脸。
易木叹气:“他难为你了?”
“还行。就是说了些以前的事,还问到我爸,阴阳怪气,挺烦的。”
“嗯,听起来像在嫉妒你,确实讨厌。不过你嘴巴厉害,又不吃亏,肯定说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