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唉,带走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卫岚那个性格,回去肯定变本加厉地叛逆,找到机会又要往外跑。他那么大个小伙子,总不能天天给他关家里吧?”
老宋听乐了:“一会儿小孩儿,一会儿大小伙子,他到底是小是大啊?我看你们就是给他惯的,结结实实揍一顿就老实了。”
弥勒看他存心捣乱,指着他,又泄劲。
“你,算了,不跟你说,你没养过孩子,你不懂。”
老宋看弥勒心烦得坐不住,起来绕着石桌溜达,不禁很觉好笑,还隐隐有些不忿。
“我是不懂,我打一开始就觉得卫岚这小子矫情,有家不回,神经病。”
弥勒无心跟他多说,擦擦手掏出手机,往院子边上走。
“干嘛去?”老宋问,“打给动物管理局?”
弥勒忍无可忍,骂了他一句,又大声道:“我打给他爸妈!”
第46章 温蒂公主的侍卫——二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先是话筒隆隆在讲什么建筑后浪,随后一记关门声,热闹隔绝门外,环境猝然寂静下来,对面说道。
“喂,老孙,有事吗?”
“你开会呐?”
“学术会而已,不碍事。”
学术会议,那以对方的身份,定然是安排在了上首领导席,众目睽睽下接了电话往外走,确实不大好。
弥勒就怕人家事务缠身,挑这个点打去会耽误工作,可也还是耽误了。
但也没法子,他儿子都要在外面跟男朋友同居了,这电话缓不得。
果然,不等他说,那头怀着希望,焦急问。
“是卫岚有什么消息了吗?他肯回家了?”
“这个……”
话到临头,弥勒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诚然,他可以将实话全数告知,反正当初接下卫岚这块烫手山芋,无外乎是出于许多人情——人家当年帮过他大忙;一些好奇——想知道什么孩子才能叛逆至此,早不走晚不走,非要在离光明未来仅差一步的报考时分一走了之;以及,一点儿物伤其类——他也有个儿子,父子之间裂痕难补,恰巧儿子今年也要高考,他很难不将卫家的闹剧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可现在,这块山芋愈发烫手,不仅长了心要恋爱,还生了翅膀要往人家家里飞。
关键是,苍天无眼,居然还真让这小子飞进去了!
于理,他真不该捂着这块烫成活炭了的山芋不放手了,于情……
于情……
弥勒一手擎着手机,一手叉腰,微微仰脸看了小院低矮的砖墙,墙头缀了院外香樟树蓊绿的枝叶,枝叶再往上,隔着好大一段的空白,才能看到天空。
有些多云,天是蓝阴阴的天。
就是这个天,天似穹庐,是他们漫长自驾游最隽永不变的幕布。
在路上,宋柏舟总是开着车载广播,听没够地听,光听这个嫌无聊,他还非得拽人唠嗑。车上活人拢共就三个,弥勒和卫岚只好陪他扯淡,一个坐副驾驶,一个坐后头板凳上,天南地北什么都唠。宋柏舟说当年带人进无人区遇到这遇到那,弥勒说自己年轻时做生意,如何被人坑去了半条命,卫岚则是说上学时怎么溜出学校,再溜进音乐节。
广播是很不怎样的音乐电台,放些土了吧唧的歌,什么朋友什么兄弟的。这仨对外从不称兄道弟,毕竟打眼一看都差不多是爷孙三代了,说是朋友,平白招人笑话。
可不是朋友,又能是什么?
晴天,他们停车在溪水旁,埋锅造饭。阳光灿灿,波光粼粼,弥勒往小溪里抛竿钓鱼,钓得着就加餐,钓不着就权当偷懒。卫岚则没那么狐狸的心眼子,先是两手举着充气沙发,从河东跑到河西地灌风,等沙发成型了,又去打水,水打来择菜洗菜,当碎催打下手,看宋大厨怎么给他们弄顿中午饭出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中午饭不好做,毕竟只有那一口小锅,小锅都烧冒烟了,才做得出够仨人吃的东西。
大多数时候是面条,各式各样的面条,仨人各自找个地方坐了,一人端只海碗,望着潺潺溪流,吸溜吸溜。
雨天,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皮车窗上,车里就属宋柏舟和雨刮器最忙,剩下俩总是借故个头痛脑热,猫到床上睡觉去。偶尔也有报应,有次卫岚在有着天窗的额头床上瞌睡,结果天窗漏雨,滴滴答答把他当花草给浇了。
有时也不是装病。
有一回山区下暴雨,刚过一段路,后头就滑坡塌方,车里气氛凝重,连宋柏舟都无心听电台了,专心开车。偏巧弥勒犯了腰痛,起先没肯声张,后来头上汗珠已经豆大,看上去跟也被雨浇了似的。卫岚发现,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车不可能停到半路,四下也没有止痛药或膏药贴可买,卫岚就一次接一次地烧热水,再用毛巾浸透了给弥勒敷腰。热水凉得太快,差不多两分钟就得换,边敷还得边按摩。一场暴雨下了三个小时,车子堵在山上三个小时,卫岚也就这样毫无怨言地忙活了三个小时。
当时弥勒趴在床上,咬牙捱疼,一阵阵地鼻酸眼热。他知道卫岚不是要当谁的孝子贤孙,肯忙活,是因为真把自己当成了朋友。
傻子,岁数隔了二三十年,起先不过是一场悄悄的“牧羊”,他怎么真把自己当了朋友。
……朋友。
此刻,青旅小院,香樟树上蓝阴阴的天,稳固如画框,意味着他们的旅途终究抵达终点。
电话里的人又问了一遍,弥勒回头望向宋柏舟。
宋柏舟也望着他,手里瓜子半天没动过,嘴上再怎么坏,到这时候还是护着小的,两厢一对视,宋柏舟冲他无声摇了摇头。
弥勒会意,也是,也是。
于理,是该扭送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到父母身边。
可于情……不忍。
他气归气,又怎么能把他们忘年交的小朋友不由分说地撵回困境里去。
他想,卫岚和父母拥有的是芥蒂,是矛盾,也是互相的不理解,但终归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卫岚终有一天是会回家去的,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捉拿归案”般的方式。
他清一清嗓子,笑道:“哦,卫岚没什么,他最近好着呢。我是想着好久没跟你通过电话了,打来跟你说说孩子的近况。那这样,明岩,既然你在忙,就晚点儿给我回一通吧,什么时候都行。”
“没事没事,现在不忙。”
卫明岩仿佛又往外走了几步,走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前。他是在外说一不二的人,此刻语气却难得的犹疑。
“卫岚他最近怎么样?我看前段时间寄回的信里说你们到云州了?”
“是……”
弥勒不无讶异,瞪着大眼睛,又扭回头看了眼宋柏舟,搞得后者以为出了什么事,神情显见一慌。
“卫岚给你们寄过信?”
“是啊,差不多一个月一封,信里也不说自己,只说又到了哪儿,玩了什么,最后让我们别担心……唉,一个月就等一封信,当爸妈的哪能不担心?”
惊讶后是欣慰,弥勒挺高兴,从没想到卫岚原来还偷偷写了信寄回家里。这是个好兆头,真想和家里断绝的孩子,不会在乎爸妈是否心急如焚。
思及至此,弥勒又有些替卫岚抱屈:“孩子能记得给你们写信已经很好了,没走个无影无踪,让你们干着急。再说了,不还有我看着呢?别担心。”
卫明岩笑道:“也是,老孙,这我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雪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也是巧了,正好那天我有个朋友在车站遇到……咦,怎么了?”
后半句冲着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身后的宋柏舟,只听他悄声急道。
“你还问我怎么了,他们说的什么?出事了?”
“哦,”弥勒一笑,稍稍捂住了手机,“没什么事,放心吧。”
宋柏舟见他不像有事相瞒,就真的放下了心来,说没事还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吓我一跳,骂骂咧咧回去了。
电话中的对话继续,卫明岩问卫岚在云州怎么样,过得如何。
弥勒以实相告,说他加入了乐队,又找了个咖啡店打工的工作,平时和他们一起住在青旅,没事就去钓钓鱼露露营。
卫明岩宽心了些,又叹道,这些事情,他上了大学也能做啊。玩乐队,住青旅,钓鱼露营,甚至他都不用去打工,家里肯定不会让他操心钱的事儿,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老孙,你有机会劝劝他,让他赶紧回来吧。不就是想学编导吗,我们同意了,别在外面待着了,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是那么小的年纪,要吃多少苦。
弥勒苦笑,说现在恐怕不是学不学编导的事情了,而后又想起卫岚上午那兴奋劲,心说这不是吃得很开吗?哪里吃到苦头了?
他说,你放心,劝我肯定是会帮着劝,但我觉着这事不能急于一时。我明白你们现在想尽快看到孩子,可即使强行把他送回去了,也难保不会加剧你们之间的矛盾。你也说了,他年纪还小,我不是要说他小孩子不懂事,我是想说,正是因为他还小,有时候父母的‘苦心’和‘打算’,在他看来除了枷锁以外,什么都不是。”
卫明岩那畔“啪”地一声,约莫是点了根烟。
“我们总想着等他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明白我们的决定,可谁想到卫岚那孩子会……老孙,你们家儿子已经算是很乖巧懂事了,只是和你有些误会,所以才会有龃龉,但是卫岚,卫岚,我跟你说白了吧,我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和雪亭在他小时候管着他,他不服管,好,那我们商量着来,可商量也不行,他就只按他自己那一套来,旁人再怎么说都不行,劝不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成天就爱玩,偏偏还不跟旁的孩子似的,爱玩电脑打游戏,他是爱四处乱转,你知不知道他十三岁那年,研学期间偷偷跟一帮十八九的大学生坐火车,去丽江玩了三天?”
卫明岩几乎哽住一下,猛吸一口烟,缓缓情绪,又道。
“老师告诉我们的时候,人家老师也吓坏了,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在那儿跟我们边道歉边哭。我们也急得不行,报警四处找,后来他自己回来了,还跟我们带了云南特产呢!问他怎么偷偷跑出去,他说,‘我一直想去云南,你们又总是忙得没空带我去,所以我就自己去了。玉龙雪山很漂亮,有空你们也该去看看’。这孩子!你说说,这孩子!”
弥勒暗自咋舌,这事听着离奇,但要说是那个卫岚所为,那他相信,一千一万个相信。
之后,二人又谈了十来分钟。
大多数是卫明岩说,弥勒听,想来在家里为了安慰妻子,他不得不总是做没心没肺状,在外又是家丑不可外扬,也就只能和亲近知情的老友倒倒苦水了。
弥勒听罢,又应下他的几句嘱托,这才挂了电话。
他回到小院树下,唏嘘坐在了石凳上,缓缓扭脸看向宋柏舟,想说些什么,终究说无可说。
面面相觑片刻,他一撑双膝又站了起来,对宋柏舟吐出两个字。
“王八。”
宋柏舟懵了:“……你骂我?”
“我是说,王八,吃不吃?”
“这不还是骂我?”
“我是说,我今天钓了两只王八上来,你吃不吃?”
“哦。”
不待他答,弥勒就挽着袖子往厨房走去,半阴不阳道。
“哎,多余问你,你这一天天白天晚上都不回来了的,鬼混到这地步了,可不得吃点儿王八补一补吗?”
宋柏舟笑了,跟上道。
“放屁,我这天生龙精虎猛的……”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卫岚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好友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刚才险些被遣送回家。
他这几天,实在是春风正得意。
他终于如愿住进了沈子翎家,可俩人还没开始怎样恋爱,锈月就为了即将到来的live预热,接了好几场各地的演出。他成天东奔西跑,和恋人聚少离多。
他主观肯定是不情愿,但客观上又挺乐意,因为演出意味着有钱进账,而刚谈恋爱的他,着实是太需要钱了。
他之前没指望过靠锈月营收,可现在顾不得了,苍蝇腿也是肉,何况锈月在越变越好,苍蝇腿很有一跃成为青蛙腿,甚至于大鸡腿的趋势。
于是这天,在去往外地的高铁上,他左边是靠窗戴眼罩睡得正香的雷启,右边是塞耳机看电影的董霄。
他分着董霄一只耳机,俩人一起又看了遍《爆裂鼓手》,结尾时分,他忽然问锈月最近能赚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