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这样算来,他们应该是谈了十年。如果,把不曾通过一封书信的这四年也包含在内的话。
不联系是苗苗的主意。
二人都是美术生,后来一起集训,校考,考进同一所美院,大学恋爱走遍了天涯海角。
再然后,所谓命运啊,前途啊,未来之类,轻巧一指,纵使再亲密的恋人也会被指向不同的道路。
那年毕业,苗苗和沈子翎共同通过面试,进入KAP,工作至今。韩庭则是通过了签证,只身前往佛罗伦萨,留学至今。
分别前夕,鲜少争执的两个人陆陆续续吵了半个多月,深夜数次动过分手的念头,又都在清晨时刻流着泪拥抱和好。
仿佛是潜藏多年的种种问题全在十来天里爆发了,一心一意要拆他们在大陆两端。
现在他们好歹同处一室,嘴巴说不出的话,眼睛能代替掉泪,手臂能张开拥抱,双脚能不顾怨愤,径自走到对方身边。
但半个月后呢?佛罗伦萨远成了真真正正的“翡冷翠”,几万公里的距离怎样都走不完,冲着虚空伸出手去也不会被回握,双眼哭出了血,也哭不到对方面前。
在临行的沉默清晨,苗苗说,要么,干脆不要见面呢?
不是要分开的意思。我是说,爱情就像瓶子里的汽水,要么拧开了一口气喝完,要么就永不开封。我不想像其他异地情侣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靠着盼那几天见面来给恋情续命。况且,也续不上的,汽水开封太多次,很快就会没汽了吧?与其这样,还不如……
韩庭牵过她的手,接道。揣在怀里,等着再次开封的那天。
那天早上很冷,太阳是一点模糊的温暖,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有四年之久。
同样的故事,沈子翎隔了几年再听一遍,仍旧理解无能。
他受不了异地恋,更受不了四年不联系。不过,人和人毕竟不同,他需要人常伴身侧,而韩庭和苗苗……他俩从高中就是出了名的神经病情侣。
想不通,干脆不想,沈子翎更专注于苗苗眼下的问题。
“那他现在要回来,你们那瓶汽水终于能开了……听着怎么有点儿怪。总之,你不应该是开心更多吗?”
苗苗默然良久,轻声说:“可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我了,他也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他了。”
四年,汽水变质也未可知。何况爱情保质期兴许更短。
“子翎,我发现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以前觉得他学雕塑可帅了,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他回国后要去上班吗?就业前景怎样?单干还是找人进工作室?雕塑在国内多小众啊,他能不能养活自己呢?我一边担心着这些,一边在想,这样的自己还能和他在一起吗?如果他回来后我们就分手了呢?或者……我不知道,如果是别的呢?如果……”
她犹疑不安地望向沈子翎,而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你是担心他有了别人,像陈林松一样?”
韩庭出国前,他和陈林松还是圈内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再看现在呢?
苗苗单手撑住额角,椅子高挑,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的长裙摆窸窸窣窣,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开口,嗓音脆弱。
“我不知道,我不该怀疑他的。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不会考虑这些,但是……”
沈子翎揽住她的肩,晃了晃,宽慰道:“分开四年,你会想到这些很正常。而且,究其本质,我和陈林松的确不合适。不管当时伪装得再好,心里也会有一些瞬间明白,我们不是一类人,注定走不到最后。”
苗苗有些怔了:“我以为你们当时很好的。”
沈子翎无可奈何地笑笑:“情侣么,好都是好给外人看的,至于真正怎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人又同时很擅长自欺欺人,明明知道有问题,但还是选择忽视,为了稳定,或者干脆因为懒得处理,就能一拖拖好多年。怎么不算害人害己。总之,你和韩庭究竟怎样,你自己才最清楚。不要骗自己,但也不要吓唬自己,他如果是良配,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吧台朝着店内,他不自觉望向卫岚,笑语呢喃。
“一定早就知道了。”
旋即,卫岚走进储物间,沈子翎回过神,又看向苗苗,笑道。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由我来讲可能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就在昨天,我还着急想把人家推走呢。良配,真爱什么的,时间还没印证过,我暂时也没什么发言权。”
说到这儿,卫岚已经下班,换了围裙走了过来。招呼是对着两个人打的,接下来的一连串欢声笑语则是专供给了沈子翎。
苗苗口中埋怨,却又微微笑着,看着好友的轻松笑脸,心中很认真地反驳着他刚才的话。
不对,子翎,你很有说服力哦。
第43章 飞奔向你——五
三人回了趟家,但没久留,卸包袱似的把皮皮鲁卸下,就又出门逍遥去了。
反应过来的皮皮鲁在门内惨叫,哀怨得电梯下了好几楼还余韵犹在。
苗苗不忍,问是要去哪儿啊,现在很多餐厅都宠物友好,让狗狗进了吧。
沈子翎看看手机时间,七点二十三,正是霓虹夜晚的开端。
他揣起手机,面对徐徐打开的电梯门,神秘一笑:“带你去找夜生活。”
*
“敢问沈先生,你是打算在我学校里找到什么夜生活?”
三十分钟后,苗苗仰脸看母校石雕的门头,诚恳相问。
“好久没回来了,你不想进去逛逛?”
遇到想不通的事,苗苗向来懒得多想,于是在片刻的狐疑后,顺滑妥协了。
“也……行,那走吧,先申请个校外人员访问。过会儿去我们西食堂吃吧,他们那儿的铁板饭好吃,就是不知道还开没开着。”
“就是我每次来找你,你带我吃的那家?那家是挺不错。”
他俩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没发现旁边的卫岚还在仰脖子四处看,看得一声不吭,但同样热火朝天。
苗苗的母校是一所享誉全国的美院,离市区不很远,坐落在个缓坡上,刚进门就是条波浪般的车道,人和车在上面都是上下起伏,放眼望去,衬着墨蓝夜色,像在近海。
三人一路慢慢逛,苗苗给他们介绍校内美术馆,馆体仿佛一只拆碎了的魔方,色彩琉璃,直通通的线条密而不乱,整体来看,又像一窠别在半山腰的漂亮鸟巢。
这同样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每一支城市宣传片都少不了它,现在虽然已经八点多,但也不乏有人在旁边拍照打卡。
越过美术馆,有水声淙淙,顺着铺了彩砖的梯田台阶,会来到一汪不小的喷泉池。
旁边叽叽咕咕许多鸽子,个个肥美圆润,显然没少被投喂面包饼干。
喷泉池中心,有一座身着长袍,垂首饲鸽的女神像。
分明是刻刀一点点凿出的大理石像,可不论是臂弯的轻纱,及腰的细卷发,还是肩头振翅的白鸽,都有着轻盈的触感,女神面露恬静隽永的笑意,睫毛濡湿,仿佛下一秒就会掀动眼皮,望向来客。
苗苗说,美术馆底下的雕塑每隔几年换一次,都是拿奖了的才有资格被摆到这里来。水平越高,奖项越有分量,摆在这里的时间也就越长。
现在这一座,名字叫《清晨》,已经在这里放了四年。
她顿一顿,脸颊飞红,不无骄傲。
这是韩庭的毕设。
母校占地面积不小,除了美术馆和喷泉池,还大有可逛。
绕回主干道,这儿在办一场小型的“百团大战”,道两边立着不少社团摊位,在二次招新。
卫岚见有架子鼓社,就站住看了一会儿,人家招不来新,正百无聊赖守着架子鼓发呆呢。看有帅哥驻足,就问他要不要来一段,他有心在沈子翎面前装一把,就真来了一段。
过程中渐渐围了两圈人,他刚结束就被热烈叫好快捧到了天上去,副社长趁热打铁,先想拉他入伙,后想拉他去当救星。
卫岚只想讨男朋友的好,可四周乌泱泱地人挤人,男朋友都被挤到外圈去了,天知道看没看到他最后还转了圈鼓棒。
他匆匆说不用,副社长哪肯放过救星,说哥们,玩这么好还不加社团,可惜啊!
卫岚说,还行吧。
副社长说,你这水平只是“还行”?!
卫岚说,我的意思是,不加社团也不算可惜,还行吧。
副社长张张嘴,不依不饶又说。来呗,哥们,你大一的?
卫岚直言,我高三的。
副社长彻底无言以对,摸摸下巴又摸摸后脑勺,干巴巴道。
那……那你走吧。明年考学校考来我们这儿呗,到时候我正好就当上社长了,咱俩到操场所向披靡去。
卫岚失笑,看向副社长的眼睛,点头说行。
再往后逛,植被蓊郁,道路渐细渐窄,终于在荷花池畔清减成了一条石子廊桥。
荷花清香,莲叶田田,此处太偏太远,四野已经静得像画。
静中有一点点的闹,虫鸣唧唧,蛙声阁阁,咕嘟嘟是夏夜的热浪,他们坐在低矮围栏上,时不时能听到池塘里噗通一声,不知是青蛙还是锦鲤。
沈子翎和苗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当初大学时,他常来找苗苗,两个人不是情侣,却比一般情侣还能溜达,从大门口一路溜达到荷花池,聊得闲话不断。
卫岚有一搭没一搭地旁听,话中出场的人物他都没怎么听过,故事也云里雾里。
他顺手折了旁边一枝桔梗,指腹捻着浅紫的薄花瓣摆弄,心中闲适而安然。
他好喜欢这所学校。
喜欢美术馆,喜欢雕塑喷泉,喜欢路上说不清名字的树木草花,喜欢随处可见的作品展。
他记不清上次近距离嗅闻到艺术气息是什么时候了,在驴友团鬼混一年,人文的地方,他却全没怎么去过。
他那二位老友,弥勒受够了城市,就是想出来吹吹自然风,老宋更不用提,寄情山水,几乎就是个野人。
有这老两位挟带,他都忘了城市中也会生出瑰丽的花,而人类恒妙的思维,向来是宇宙的第一珍宝。
再想起架子鼓社团里那人的话,明年考来……
他不太懂美院招生标准,只看文化成绩,他肯定绰绰有余,可要是加上美术……他会画画,但没专业学过。要是跟着集训一年,再参加校考,不知道会考出什么成绩。
他望向幽幽荷花池,池水对岸,闪烁着美术馆的夜灯。
不知道,能不能到这里来。
他扭脸,又望向嘴唇一开一合,正笑着说话的沈子翎。
更不知道,能不能以主人翁的身份,带他的子翎逛一逛校园。
过了不久,他们溜达到了苗苗口中的西食堂,如愿吃到了铁板饭。
食堂很大,比锈月排练场地的大学食堂更大,冷气十足,档位丰富。
由于时间已经晚了,他们赶到时,铁板饭大妈正收摊到一半。原本人家都不想接这单生意了,然而苗苗嘴甜,撒娇说毕业好几年了,就想着这一口呢。哄得大妈喜笑颜开,立刻就开火炒上了,最终上菜时,肉多得快溢出来。
三人坐到吊顶极高的落地窗边,各自守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铁板饭开吃。
刚点单的时候,沈子翎忘了旁边还有个吃壮饭的,没给额外加份菜,如今担心卫岚吃不饱,他就把饭里的肉拨了一半过去。
卫岚不肯,被沈子翎胡噜了两下脑袋,要他乖。